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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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鏡的表情突然明亮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吳邪?……吳邪??……哈哈哈哈——原來是他啊!”

這樣的表情和他手上的動作極不相稱,黑眼鏡就像癲狂了一般。解家的醫生面如死灰,陷入深深的絕望,看來自己老命,今天要折在這裏了。

可是黑眼鏡卻突然松了手,醫生跌坐在地上,頭暈目眩的,腦中嗡嗡作響。他勉強擡起頭,眼前一片昏花,只見黑眼鏡掏出一張小卡片,依稀是那張解語花給他辦的假身份證。

黑眼鏡微笑著把那張身份證捏在手裏,慢慢捏成了一團看不出形狀的垃圾,扔在了醫生的面前。

“這東西,爺再也不需要了。”黑眼鏡微微笑道,“從現在開始,我要用自己的方法做事……沒有誰可以幹涉我,花兒爺也不行。”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跑,層層疊疊包圍的警察和保安還沒反應過來,黑眼鏡已經踩著他們的肩膀跳出去了。

“啊!——站住!!”

亂哄哄的候機大廳,一條人流追著那個黑色的身影跑出去。解家的醫生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那張捏碎的證件……

解語花打了個噴嚏,然後就看到旁邊的吳邪一臉想吐槽又不敢的表情。

雖說是從小認識,但是十幾年沒聯系,這種半生不熟的交情最尷尬。這點上,吳邪明顯比解語花更別扭,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解語花看出來了,倒沒了心理負擔,反正對方比自己更緊張。不過因為身世背景相似,很多東西不說出來也能彼此心領神會,有時候吳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解語花就猜到他想問什麽——因為差不多的問題,自己也都遇到過。所以一開始對這拖油瓶小三爺的抵觸情緒,也漸漸變成了一種“能幫就幫”的善意。

人在經歷了巨大的逆境起死回生後,看到遭遇相似的人,一者會落井下石,在別人身上發洩自己的痛苦;一者會施以援手,不想自己的不幸在他人身上重蹈覆轍。解語花明顯屬於後者,雖然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解語花坐在懸崖邊,看著天邊瑰麗的火燒雲,終年積雪的山頂被渲染成金閃閃的橘紅色,像盛產於佛國的紗麗,腳下是一片繚繞的霧霭。這趟旅程,比起以前大大小小的刀上行走,可是輕松多了,畢竟重頭在霍仙姑和張起靈那邊,解家一沒這個勢力,二來麽,解語花也不想攬這個重擔。畢竟,瞎子不在。

那天剛下飛機的時候,盤口的夥計來接機,就是當年那個開車帶他們進山的小夥子。只是那個楞頭青現在已經成長為穩重的中年了,眼神也比年少時多了幾分冷酷老練,不過見了解語花第一句話就是——“當家的,先生沒和您一起?”

解語花瞪他,我自己來就不行麽,非得帶著那瞎子?

夥計立刻蔫下去了。吳邪在一旁不明所以。

然而他們這趟看似輕松的旅程還是失敗了,密碼破解錯誤,少了一位。在懸崖上寢食難安了兩天,換回八個字:已和那邊失去聯系。解語花知道,他們徹底敗了。不過最失望的不是他,吳邪在看到那幾個字之後,臉上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一定要說起來的話……那是一種極度絕望後叛逆的堅持。解語花對這表情並不陌生,因為自己早就被各種絕望和重壓壓到麻木。所以他看到吳邪的表情之後,心裏微微一顫。

他不覺得吳邪跟霍仙姑會有多麽深厚的感情,那麽這種堅持的對象就是……張起靈了。

說起來,他們好像確實是一起出現的,還有個胖子,現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不過對解語花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霍仙姑也失蹤了,霍家的當家和解家的當家一起上的路,然後失蹤了,甚至很有可能是遭遇不測了,這筆帳,霍家無論如何都會算到解家頭上。聽說霍仙姑還有兩個兒子,解語花沒有見過,只聽秀秀說她的兩個哥哥都是廢柴,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廢。解語花慢慢深吸一口氣,回了北京以後,局面會覆雜的難以預測,只能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眼前的美景,少看一秒是一秒了。

上飛機前,解語花悄悄叮囑手下的,盯緊小三爺,不要讓他出什麽事,他要去哪兒幹什麽都要立刻匯報。他聚精會神準備應付霍家的責難,誰知道回到北京以後,才發現本來就是一團爛攤子的局面,又加上了一條……

到家的那天,已經是深夜,解語花剛走進大堂,就看見自家的醫生在那兒坐立不安,心裏忽地一沈。

醫生這個時候本該看著那瞎子在上海治療,怎麽——

“東家,”醫生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先生……跑了,我、我沒攔住。”

“跑了?”解語花頭發都要豎起來了,“什麽叫跑了??他跑什麽?!”

“我、我也不知道……”解家的醫生哆哆嗦嗦,“他一到機場,看見那個德國醫生,就、就發飈了……還差點把我掐死……”

解語花晃了晃,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原本就是極度的勞累和焦躁,心裏還想著明天跟霍家的說辭,居然在神經質的邊緣又冒出來這麽一樁事。而且黑眼鏡和霍家不同,霍家的心思、打算,解語花總能猜到個七、八分,但是那瞎子……解語花從來沒看透過。

他每次離開自己的視線,都像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就算黑眼鏡嘴上一千遍一萬遍說得再好聽,只要一轉身,解語花就覺得他再也不會回頭了。

因為黑瞎子看起來就不像說真話的人;而解當家從來都不信人。

“隨他去死!——想自己找死的人我不可憐他!!解家也不需要這樣的人!!讓他滾個痛快!!!!——”解語花幾乎是在咆哮,但是他的聲音已經啞了,甚至喊破了音,後背的傷口被掙裂開,深色的血漬慢慢在襯衫上擴散開來。

“東家,你受傷了?”醫生這才發現解語花的臉色很白,顯然是之前大量失血又沒有好好休養。

“沒事,自己會好。”解語花揮了揮手,眼眶還是那種燥熱的潮紅,他閉著眼自己冷靜了一會兒,冷冷道:“算了,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醫生站在那兒,看著解語花衣服上滲出的血,不忍心走又不敢不走。

看見醫生呆杵在那兒不聲不響,解語花真怒了,剛往前走了兩步,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下倒。

“當家的——”

“沒事——”解語花自己扶著椅子站住了,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東西,他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淡淡道,“幫我包紮一下,快點把血止住。”

“怕是沒那麽快,”醫生搖搖頭,“傷口恐怕要縫合。”

“那就縫合。”解語花隨口答道,疲倦地坐下,閉上眼,“總之明天我還要出去,你看著處理。”

就算是再細的針,在皮膚上縫合還是會有一點疼,解語花趴在椅背上,感覺到醫生像小時候奶媽縫衣服那樣縫合自己的皮膚,但是感到更多的是猛烈的倦意,很快,他就感覺不到背後的任何動靜了……

“記得提醒我,明天去找他。”

睡著的前一秒,解語花突然很小聲吩咐了一句。

“我怕我忘了……”他好像是在夢囈一般,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旁邊伺候的小夥計都傻了,茫然地看著醫生。

解家的醫生從專註的工作裏擡起頭,看了那小夥計一眼,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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