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第一代大姐頭，指的是九零年代就出來闖江湖的大姐，那時候樟木頭這裏最高的樓也不過少年文化宮，大概三層樓那麽高。妹仔們接客也不是像現在這樣輕松，坐在酒店裏等，那得穿裙子站在馬路邊等，沖著那些港商臺商拋媚眼。

一炮十塊錢而已。

花姐時常說，自己生錯了年代，要是晚生個十年，絕對是萬人迷。

不過就我來看，這是花姐自吹自擂罷了，就算晚生十年，她也不出眾，臉盤兒在哪擺著的，寡面是非相。

何為寡面？三角眼，直眉毛，尖下巴，薄嘴唇，一看就是尖牙利齒能言善辯。所以講古人造字的時候都是有根據的，一提到尖牙利齒人們就聯想到嘴皮子溜，這是多少年的古人總結出來的經驗。

這樣的女人不好對付，好大喜功，愛占小便宜，又喜歡自吹自擂，見我提著禮物來拜訪，洋洋得意，又無比熱心，拿蘋果，泡茶，忙的不亦樂乎。

花姐一眼看上去三十四五，但化了濃妝，想要掩蓋粉底，我就拿她當二十四五看，裝作淡然，故意把個三十歲的男人說成她哥哥，喜的花姐樂半天。

聊了幾句熟悉，說出目的，鄙人張桂芳，目前在皇朝KTV二樓做事。

花姐話匣子就打開了。

皇朝呀，哎呀，那感情收入不錯呀，那是我們這裏最大的KTV了，裏面吸粉的嗑藥的溜冰的，各色牛鬼蛇神都有，老板是常大嘴？那個人最沒品了，沒想到現在也混起來了。

這才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原來這皇朝KTV在民間的風評極差，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差的那種。

常大嘴，也就是我現在的老板，身價好幾千萬的那位，幾年前還只是個爛仔，跟著大龍做事，要膽沒膽，要本事沒本事，就是一張嘴有用，會巴結人，阿諛奉承起來賊厲害。

大龍是誰？大龍就是千禧年之前的樟木頭扛把子，家業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身邊自然不少能人，常大嘴跟著他，多也不多少也不少。

就說常大嘴有多惡心？那說出來笑掉大牙。當年大龍初起家，生活條件不好，夜間一張爛草席裹身，睡在破屋子裏，時間久了屁股患瘡，流膿不止，又無錢醫治，眾兄弟都不知如何是好，常大嘴說他有辦法醫治，不過方法隱秘，不能外傳。

你道是什麽方法？他用嘴把膿瘡裏面的毒水紅血吸出來，還用舌頭舔，說這是老家的土方法，唾液可消毒。

好家夥，這還了得，一時間事情傳開，眾兄弟看他的眼色就變了，覺得這人毫無廉恥。

我老家有句方言叫“舔溝子”，專指那些阿諛奉承巴結獻媚的人，我一直不懂添溝子的含義，今天聽了常大嘴這些事，終於懂了。

按我想來，或許是常生為人忠厚老實，為了大哥病好，不惜作踐自己，不至於被人如此下看。

花姐冷笑，“還有呢，後面大龍意外結交了派出所領導，有意讓他管理鎮上爛仔，常大嘴見了，也往上湊，可人領導嫌他嘴大不好看，不願搭理，你猜他怎麽樣？打死你也猜不出來。”

我說你講，我肯定猜不透。

常大嘴嘴巴大，舌頭也能說會道，尤其會騙女孩子，騙了就往發廊裏送，以此為生。眼見鎮上領導有意扶持大龍，他看了眼饞，決定主動往上貼。回去跟自己老婆商量，眼下有個難關要過，非得貴人幫忙不可，可自己無法答謝貴人，需要老婆幫忙。

這就惡心了，為了上位，把自己老婆讓人睡。

老婆不同意，他就撒潑發脾氣，老婆只能同意。

老婆同意，那領導也不同意呀，人家是正經人，以身作則，不幹那惡糟事。常大嘴怎麽辦，他費盡心機請領導吃飯，給領導灌酒，領導迷迷糊糊，他提出個請求，說自己沒有生育能力，無法使老婆懷孕，領導能不能借個種，回去給家裏老人交差。

這事荒謬，人家當然不能同意，但畢竟是有心算無心，領導喝了酒，那婆娘也有幾分姿色，再加上常大嘴無恥請求，竟然沒能抗拒過良心，稀裏糊塗把事情做了。

此後，三天兩頭常大嘴就去找領導，說沒種上，再種一次。

剛開始領導還擔心事發，後面次數多了，也就習慣。再後面無恥到什麽程度？領導在家裏和他老婆辦事，他在門外給領導洗摩托車。

這麽做的結果是什麽？皇朝乃是樟木頭第一家KTV。

如此一番說，我傻了眼，這才知道，王漢為什麽看見常生是那副表情，別說王漢，現在我也恥於和這種人為伍。

問，“那後來呢？他老婆呢？領導呢？”

花姐眼睛翻翻，“領導丟了官，他換了個老婆，就這麽簡單。”

“人渣！”

我一聲大喝！憤恨拍腿，嚇了旁邊阿雅一跳，呆呆地看我，滿是疑問。

我說不管你事，不用在意。

花姐眼睛在阿雅面上轉一圈，問：“你馬子？”

我笑著點頭，是。

花姐癟癟嘴，“玩的吧？看人家姑娘條子好，玩玩新鮮。”

“這就想錯了。”我正色，抓著阿雅的手：“這輩子就是她了，我不會換。”

“這麽癡情？”花姐不信，問阿雅，“你信嗎？”

阿雅聽不懂，不明所以。

我給花姐解釋，“她是外國人，聽不懂我們的語言。”

花姐再問：“你呢？你能懂嗎？”

我很慚愧，我也不懂。

花姐就跳起來，“好你個王八蛋呀，你都不懂人家語言，憑什麽愛的死去活來？這丫頭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有那樣好？”

我正經臉，“她叫起來好聽。”

花姐搖頭，不信，“哈，變態的愛好，對了，你這個倒讓我想起一個人，周發，就是那個小子，他跟你一樣的有特殊嗜好，他喜歡的女人要麽是小姐，要麽是啞巴，總之沒有好女人。”

這麽說我就楞了，“啞巴？小姐？那是怎麽一回事？”

花姐一番長篇大論，絮絮叨叨，講了兩個多鐘，無比精彩。原來周發第一個女人是小姐，原配是個啞巴，但他能發家靠的則是各種幹親，有個做警官的幹哥，還有當地望族名門的結拜大哥。

這麽一番解釋我就懂了，說到底，要混的好，還是要靠當地人脈勢力。

常大嘴當年能開皇朝，不是他跟派出所搭上關系，哪裏開得起？所以我要想混好，必須把人脈打通。

可外地人跟本地人怎麽相處呢？首先語言就是個障礙，我一開口，別人就知道我是外地仔，心裏就有隔閡。

不行，我得學本地話。

說學就學，皇朝裏面有個服務員是當地人，每天讓她加班兩個鐘專門教我發音，並且主動去和KTV的人交談，他們都懂白話，如此堅持，很容易學。

謝小峰躺在醫院不得勁，可又不能著急出院，醫生說很險，刀片再深就要劃開心臟。問他是什麽東西劃的，謝小峰回答：“工廠裏的裁斷刀。”聽的醫生愕然，那個工廠？這麽沒人性。

三基來問我，對付周發的計策有無想好，我回答說，有個大概，細節需要敲定。

三基急了，先說大概，我聽聽。

我就把從花姐哪裏聽來的消息說了，當年周發幹倒大龍，從大龍手裏得了個美女喬杉，這狗賊把喬杉身子破了，玩膩了又轉手甩給王漢，還不知廉恥地說是兄弟關系。

竹子這名字，就是周發給喬杉改的，現在王漢的妻子還在用。

三基聞言大喜，“原來如此，那可是太好了，王漢性格狹隘，肯定忍不下這口氣，我這就去告訴王漢。”

說著要走，我給攔住，“你就這麽說？無憑無據，人家會信嗎？再說了，王漢會見你嗎？那廝拽的跟二五八萬樣，一般老板見他都不理呢。”

三基道：“這你就不懂了，他做爛仔的時候跟我們一起吃過飯，別人說他可能不信，我說的他一定會信。”

說完就要走，行色匆匆，我繼續挽留，“也不急在這一時吧？”

三基雙目通紅，恨的咬牙切齒，“我早動手一天，莎莎就少受苦一天。”

這麽急？我就服了，白莎跟著周發不是一天兩天了，那都幾年了，很可能周發睡的都不愛睡了，急有什麽用？不等我把情報資料收集完做個完美計劃怎麽行。

三基擺擺手，“不用了，有你這個情報我就夠了，王漢肯定會跟我合作。”

三基走了，讓我心頭一陣不舒服，自問，這樣的脾氣這樣的性格，跟著我合適嗎？尤其是這廝有毒癮，毒癮發作六親不認，跟著我打江山行嗎？

晚上帶著阿雅去夜市吃燒烤，還真是世界太小，竟然在燒烤一條街上看到周發，他也來逛夜市，不過身邊跟了個腫成狗熊樣的孕婦，大臉盤子大眼，龍行虎步，搖頭晃腦橫行於人群中，偶爾目光掠過，精光四射，霸氣側漏。

相書上有雲，奇人皆有異相，這大臉盤子母狗熊就生了幅怪相，標準的女身男相，她去演東方不敗都不用化妝。

這樣的女人性格孤高脾氣爆炸，堅強有魄力，天生的領袖人物，擱在古代，那就是要把持朝政的老太後，放去戰場，絕對是女戰神。

可是看看她跟周發的關系，那種親昵擺明了是夫妻。如此就讓我心驚，可能我聽到的江湖傳聞還不夠真實，能降服這類女子的男人，絕對不一般。

我認得周發，周發不認得我，雙方擦肩而過。

周發扭頭，看了眼阿雅，似乎驚訝阿雅面上青色胎記，但也沒說什麽。

我回頭，母狗熊啃完一根玉米棒子，棒子給周發，周發一路小跑去了七八米外的垃圾桶，丟進去。回來時候有乞丐趴在地上攔他，端著飯盆磕頭，周發止步，拿出錢包，掏出四五張零錢放進碗裏。

那表情沒有一絲高傲自豪，平淡如水。

回頭太急，差點撞到個矮小猴子樣的打工仔，周發連忙賠笑，道歉。

看到這一幕我震驚了。聽過關於他的太多傳說，我總以為，他是狂傲不羈，目中無人，瞪眼就要殺人的那種惡漢，卻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平凡樸實，彬彬有禮。

尤其是面對弱者是的那種低微姿態，讓人意向不到。

之前我看周發是天官富貴相，不清楚他是幾品，今日看他這做派，必然是上品無疑。

凡上品者，皆是明白事理，善心對人，且頭腦聰慧，品德高尚。也就是說，周發是個好人。

按照前輩經驗記載，這類人男女皆為富貴，可結交，終生受益。

並且，周發還有一身好功夫，年紀輕輕已經有現在這勢力，再過多幾年那還不是一飛沖天？

三基個下品苦相也跟他去爭女人，難道不是自找不愉快？

想到此搖頭，罷了罷了，三基的事情不要管了，即便是他睡到白莎姑娘，也只是增添仇恨，我還是不管為妙。

正思索，手裏阿雅忽然焦躁，推著我往人後面躲，滿是驚慌，仿佛遇見鬼，我正要問，被她一把手勾著脖子，護住臉，吻上來。

是青臉出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