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彬招呼來陳亮，又攬著我肩膀，親熱地對陳亮介紹，“阿亮，這是我弟弟，以後要照顧呦。”

陳亮呵呵笑，“阿寬哪裏需要我照顧，我需要他照顧才是，提到三號線後段，他的名聲比我大多了。”

劉彬呵呵笑，“是嗎，那很正常，我弟弟嘛。”一邊說，眼睛一邊在車間亂瞟，很快瞄準中段的黃主任，擡手招呼，“阿黃，呢度哇。”

這話就裝逼了，阿黃這稱呼一般是叫狗，呢度則是粵語這兒的意思，說的好像他懂粵語一樣。

黃主任本來是背對著這邊的，聽到第一聲招呼還沒轉身，劉彬又多喊一嗓子，他才假裝聽到，皮笑肉不笑地過來，看的出來，他對劉彬並不感冒。

過來後怏怏打招呼，“彬哥這麽有空，親自下車間吶。”

劉彬呵呵笑，再次拍我肩膀，“給你介紹下我弟弟，張寬。”

黃主任嘴角抽抽，“唔，是親兄弟還是？”

劉彬哈哈笑，拍黃主任胸口，“當然是親兄弟啦，以後多多照顧，看看哪裏缺組長什麽的，考慮考慮。”

黃主任呵呵，多看我兩眼，忽然稀奇，“張寬哈，貌似你名氣很大呢，上次打架被開除，又重新入廠了，是你吧？”

我嗯聲回應，“是我，上次也是彬哥幫忙。”

黃主任則皺眉，“不對，我聽說，你在外面紮了人，有這回事吧？”

一下子，話題就轉了，讓我很尷尬，心裏暗罵陳冬個傻吊，沒事吹什麽牛，現在連廠裏人都知道我在外面捅人，這班還怎麽上？

連忙否認，沒有的事，我一介老好人，怎麽能幹出捅人那種好漢事。

黃主任還疑惑，“那就奇怪了，我聽誰說的，你在外面打出威風，哎，謝小峰你認識嗎？”

這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黃主任哪裏聽到謝小峰這個名字？當下搖頭否認，“沒有，沒聽過。”

黃主任皺眉，“哦，那可能是我搞錯了。”

劉彬則看著我好奇，“阿寬還有這等英雄事跡？那很不錯呀。”上下打量我兩眼，“那來焊錫屈才了，哥介紹你個活兒幹吧，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有車開有妞泡，怎麽樣？”

我立即搖頭，微笑道：“我不做鴨。”

一幹人哄笑，笑聲中夾雜著女孩子笑，很清脆，我扭頭，是楊思思，斜靠在貨框上，眼神裏帶水。

一汪春水。

其他人都沒什麽反應，就是劉彬多看了她兩眼，面上有些尷尬，眼珠轉著，呵呵地笑，“思思來流水線了，怎麽樣，工作還習慣嗎？”

楊思思眼睛眨眨，“還行吧，比在辦公室充實。”

劉彬略顯尷尬，伸手進褲兜，拿出手機看，對眾人呵呵笑，“我去幫忙搬個家，不多聊了。”臨走還特意叮囑黃主任，“幫我照顧下阿寬，回頭請你吃飯。”

人走了，我繼續焊錫，把剛才的事當成一陣風，就像從來沒發生過。

黃主任和陳亮也是一樣，並沒有因為劉彬的叮嚀而高看我一眼，大家都各忙各的，由此可知，私人工廠，這些管理都有自己的小脾氣，遠遠不是國營單位裏那種溜須拍馬作風可比。

倒是楊思思，扭到我跟前，酸溜溜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表姐長的漂亮就是不一樣。”

我就煩了，很想諷刺她一句，偏偏是個女流之輩，逞口舌之威是下策，打她又怕落我面皮，想了想道：“思思姐，你這麽漂亮，也有很多人追吧。”

楊思思冷笑，“是啊，很多人追。”

我再問：“那思思姐沒挑一個？”

楊思思回：“關你屁事！”說完黑臉，擰著腰肢走，此後一段時間，她始終黑著臉，逮誰罵誰，一副受了刺激要報覆天下的樣子。

到了十一點，又高興起來，興沖沖地找我，“阿寬，你表姐幹嘛搬來廠裏住？”

柳紅搬進廠裏？

效率這麽快？

這下午才跟她點的炮，晚上就行動了，這說明柳紅自我要求也蠻嚴格，同時想到先前劉彬為什麽急匆匆走，說是幫人搬家，原來是幫柳紅搬家呀。

柳紅搬進廠裏，楊思思高興什麽？轉念想，我大概明白了，於是道：“好像是劉彬追她，她不同意，為了躲劉彬，才搬進廠裏住。”

楊思思就好奇，“為了躲劉彬？不會吧，我看她跟劉彬很好呢。”

我道：“好什麽呀，聽說劉彬是個花心大蘿蔔，到處禍禍姑娘，在廠裏把幾個妹仔玩到懷孕又拋棄，這事情被我表姐知道，就不理他了。”

楊思思大驚，“有這種事？你聽誰說的？”

我反問：“你不知道嗎？你跟劉彬關系那麽好，不會沒聽過吧？”

楊思思搖頭，“那有，我也是最近才認識劉彬，他以前做過什麽我根本不知道。”

我就要笑，這楊思思也是個蠢材，對劉彬都不了解，就開始吃飛醋，把柳紅當敵人，十足的腦殘。

既然她問起，我就開始亂說，講這個消息是一個常年混跡於發廊的嫖客說的，嫖客又是聽劉彬親口說，因為劉彬也是個嫖客，他喜歡跟戰友分享保健趣事。

這番話說完，楊思思臉色難堪極了，坐在自己工位上，神色哀怨，想來應該是為自己所愛非人而懊悔。

再往後去，我就低頭工作，專心致志，不講一句廢話。等到宵夜時間，快速吃完快速上樓，躲在一號線後面睡覺。

黑妹給我打電話，我不接，給關機。

再開工見黑妹，她哭喪著臉，不等她開口，我先抱怨，“阿佳玉，以後我睡覺的時候不要打擾我，知道嗎？人剛睡著，就被你吵醒。”

黑妹說哦，低頭去，很苦惱，最後鼓起勇氣，“你都不理我。”

我拿著焊槍，頭也不擡地回：“理什麽？沒看我正專心工作，準備升職副組長，天天跟你聊，我幾時能當組長？”

流水線上沒有笨人，漢族妹子都聽懂，唯獨黑妹憨乎乎，望著我不明所以。

陳冬個屌毛還要在旁邊點火，賊兮兮道：“寬哥不錯呀，魅力四射，黑妹都被你吸引了。”

這一通活幹的慘，早上八點不能下班，七點去下面吃早點，吃完上來繼續幹，說好的十點下班，因為產量未達標，延長到十二點。

流水線上員工叫苦連天，卻也無奈，超長加班這是常態，進來做工必須習慣，榮威電子五六千人，每天都有走的，每天都有來的，走的是因為忍受不了機器人一樣的麻木生活，來的則是懷揣著養家糊口的夢想。

一般而言，稍微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都忍受不了工廠的枯燥乏味，尤其是加班多的時候。

比如我，聽到要加班十二點，滿腦子的負面情緒，把公司老板全家十八代的女性都在腦海裏丟了一遍，要不是因為沒錢，我早就辭職不幹了。

血汗工廠，這個詞不是白叫的。

十二點下班，有些人去食堂吃飯再睡，有些則是直接回去睡，我去食堂吃飯，剛打好湯，有個陌生手機號打電話，接來聽，驚我一跳，居然是多日不見的李文秀。

盡管我對李文秀有頗多不滿和鄙視，但在這刻，我是激動的，電話裏焦急問，“秀哥在哪？好幾天聯系不到你，急死我了。”

李文秀哈哈笑，“你急什麽？難道日子過的不好？”

一瞬間，我內心五味陳雜，有許多話要說，卻不知從哪裏說起，於是問：“你在哪，我要見你，見面詳細說。”

李文秀問：“那你下午能出來嗎？”

我說能的。

李文秀道：“好，那我過去接你，打電話你出來。”又特別叮囑，“別讓菲菲知道我來了。”

大約半個鐘，李文秀再次來電，我像脫韁薩摩樣向外沖，去了外面卻不見李文秀人影，只看到路邊一輛黑色轎車，不免有些稀奇。

那是一輛奔馳，型號我不了解，以我的見識只能認出那是一輛奔馳。

車門減下來，李文秀沖著我笑，讓我上車。

豪車就是不同，別的不提，車門打開先是一陣涼風，讓人心情舒暢。同時我註意到，車子後排中間有格擋，只能坐兩個人。

李文秀說，“豪車後面都有這個，真正的豪車，後排都是坐兩個人。”

我問：“車子哪裏來的？”

李文秀挑挑眉毛，“租的，一天兩千。”

我日！這麽貴？

李文秀呵呵笑，“兩千也叫貴？你的眼界急需要拓寬下呀。”

說的我心裏嗡嗡，奶奶個熊，兩千塊，相當於我兩個月工資了，而且還是累死累活每天上夠十八個鐘的情況下，在他這裏卻是不值一提。

車子開到凱越酒店，李文秀帶我上樓，上去二十二層，是一間豪華商務包，比鼎盛那間包房更豪氣。

進去後先不忙說話，李文秀扔出一盒軟中華，拿出一罐紅牛，讓我先喝，別著急，有話慢慢談。

喝一口冰鎮紅牛，我先問出第一個問題，“你幹嘛怕那個阿成？你跟他有什麽過節？”

李文秀伸出食指搖，“首先，我並不怕他，我只是身體有傷，所以暫時躲開他，至於過節，說給你聽也無妨，因為女人，一個爛女人。”

李文秀說，“我以前說過，男人娶到好女人，會一生幸運，水漲船高，會旺夫，可娶到爛女人，則會害了自己。阿成是我結拜兄弟，過命的交情，本來可以一輩子合作發財，結果哩，他娶了個賤貨，背著他勾男人，作為好哥們，我當然要提醒他，可惜阿成是個直脾氣，不信我說的，我就只好給他證明咯。”

說到這裏，李文秀悲憤搖頭，很是無奈，“但我高估了阿成的智商，我以為我睡了他老婆，他就會清醒，沒想到的是，他老婆反咬一口，說我強迫她。”

這就是事情經過，讓我大跌眼鏡。

李文秀為了向好朋友證明他老婆是個爛人，不惜以身試法，結果被反咬一口，這情節聽上去像電影情節呢。

李文秀笑，“看過天龍八部嗎？知道蕭峰為什麽命運悲慘？”他伸出手指點胯下，“就因為這個，他為人太正，如果他答應了馬夫人的要求，和馬夫人滾了床單，那他是契丹人的身份也不會暴露，也不會有後面那些苦難。並且，以馬夫人的心思手段，說不定還能幫他成就一番大事業。又或者，先假裝同意馬夫人要求，再借機把她的醜惡公布於眾，讓大家看到。”

說完點自己胸口，惋惜，“我本來是要把阿成老婆的醜惡嘴臉擺給大家看，可惜陰溝裏翻船，讓她反咬我一口。”

說的他自己多正義似得。

若按之前的我，肯定要大罵他一番，但最近經歷過這麽多事，尤其是楊思思的表現，令我不再沖動，覺得他有時說的還蠻有道理，於是下意識點頭，原來如此。

又疑惑，“那你給阿成解釋清楚不就行了？結拜弟兄，沒必要鬧的打打殺殺。”

李文秀嗨呀一聲嘆氣，“要是能解釋清楚我還說什麽？現在問題是根本解釋不清。”

“怎麽會解釋不清呢？你有他老婆主動勾引你的證據不就夠了？”

李文秀嗨呀地嘆，“有證據都沒用，那個賤女人見事情敗露，畏罪自殺了。”

畏罪自殺？

李文秀點頭，“不但自殺，最過分的是她肚子裏還有兩個月的胎兒。”

還有孩子？

我這才理解，阿成為什麽那麽恨李文秀，換做是我，只怕也要和李文秀不死不休，拆他的骨喝他的血。

可又疑問，既然是賤女人，應該無廉恥才對，怎麽會畏罪自殺？

李文秀道：“話不能這麽說，人性是很覆雜的，賤女人的定義也要根據環境變化，妓女賤不賤？但抗戰期間妓女還捐出全部身家抗日呢，甚至有些姑娘還寧願自殺也不願伺候日本兵，這種時候，她難道沒血性嗎？”

所以，人賤，不代表沒血性，有時候越是賤人還越狠。

李文秀搖頭擺手，“阿成那個馬子，簡直是賤到靈魂，她敢懷著兩個月寶寶背著阿成偷人，卻還要死撐著在阿成面前維護自己是忠貞烈女的形象，眼見事情敗露，沖阿成留下一句遺言，然後縱身，從窗戶上跳下去。”

說到此處李文秀激動，拍大腿，“你要是真忠貞，你跳什麽窗？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跟我對質呀，拆穿我的醜惡嘴臉，你跳樓做什麽？以死證清白？臨死還要唾我一口？這不是賤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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