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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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並沒有說今天會下雨,但天是陰沈的。明明應該是一天中太陽剛剛升起來的時刻,房間裏卻一點光亮也沒有。空氣中夾著一點催人縮回殼裏的冷意,景言手背在身後貼著門,有點想退回房間裏。

“林景言。”陸謙從沙發上站起來這麽叫他,景言忽然很不安,是那種在黃昏下午才會產生的空虛末日的感覺。“林景言,我們分手吧。”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都沒有動,陸謙的眼神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冷漠,沒有一絲猶豫。景言掐著手上的傷口,轉頭避開他的目光。“我昨晚給你煮了面,你吃了嗎?”

語氣和平常任何一天一樣,就好像剛才陸謙什麽都沒說。景言走到廚房裏打開冰箱,“你要吃午餐嗎,我可以給你做。”

陸謙幾步走過去“啪”地一聲把冰箱門合上,力氣很大地拽著他,想盡辦法要打破他的平靜。他把景言推到沙發上,居高臨下看著他,“不要逃避了,我說了分手吧。”

景言跌坐在沙發裏,臉色是前所未有的慘白。他想說我並沒有逃避,一直以來我都努力用各種方法嘗試著解決問題,只是我失敗了,我不想面對失敗的後果。

“為什麽要...分手,”那兩個字景言吐出得艱難,“我們不是好好的嗎?前幾天你不是也說我們好好的什麽事都沒發生嗎?”他神色灰敗,眼睛卻是通紅的,直視著眼前這個真正逃避的人。

陸謙往後退了一步,膝蓋後的筋肉磕在桌角帶起痙攣和陣痛。他在稍遠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肩背挺直,沒有看景言。“我不想再繼續了,覺得沒意思。”

“我太忙了,實在沒時間陪你玩年輕人那種戀愛體驗,也沒有精力和耐心應付你的情緒。抱歉,我覺得有點煩了,就這樣結束吧。”陸謙把之前想好的臺詞背出來,其實後面還有一些什麽,但他忘記了。

在沙發那端一動不動的人站起來,走到陸謙腳邊。景言睜大眼睛,裏面沒有淚水,他很想讓陸謙看看,讓他知道現在自己不會經常哭,不會再有他厭煩的那些情緒。

哪怕是今天,我也沒有哭。

他跪坐著,身體使不上力靠在他腿上,“我們再談談好不好,我真的什麽都能...”陸謙猛地站起來,景言被這一下震得身子歪在一邊。“什麽都能改?林景言你知不知道我最煩別人說這種話。別再糾纏了,再拖延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陸謙覺得嗓子啞了,堅硬帶刺的語句刮過喉嚨帶出血腥味。真的到了走不動的這一天,他要把身上背負的東西全都丟掉,把僅剩的那根線剪斷放他自由。

“抱歉,這些年我沒起到一個監護人的作用,也沒真正用心照顧過你。你還不到20歲,失戀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過幾天你就不會難受了。我們只一起生活了幾年,以後你自己過大概也不怎麽會想起我。”

癱在地上手腳無力的人像個被丟棄的木偶,景言僵硬地擡起頭,“什麽意思,我連家也不能回了嗎...”“這裏本來也不是你的家。”陸謙的聲音像寒冰一樣把自己包圍,在兩個人中間砌成一道厚厚的冰墻。

“你去收拾下行李吧,我把你家的小別墅重新裝修好了,於嫂也會住在那陪你。下午我就送你走。”像是有一層白霧順著陸謙站的地方蔓延開來,從他的腳邊一路攀爬到自己身上,吸走身體所有的熱度。

景言嘴唇發白顫抖著,身上還穿著眼前人的睡衣,他卻說要把自己從家裏扒光丟出去。他把腿緊緊收在臂彎裏,不敢再往前伸出分毫,“你不能這麽對我....”

不能五年前把我從雪地裏救出來,讓我在哪怕是虛假的愛和溫室裏長大,現在又要把我丟回白茫茫一片的空地。他牙齒打顫,傳進耳朵裏發出咯噔的聲音,抱著手臂什麽都聽不見。

小臥室的門被陸謙砰的一聲推開,狠狠撞到墻壁上,“要我給你收拾麽?”景言被這一聲驚得回過神,他勉勉強強爬起來,腦袋裏只有陸謙在催他快點離開這一個念頭。

他低著頭把門關上,房間裏還有陸謙昨晚在這過夜的氣息。被子裏熟悉的味道讓景言眼眶發熱,墻角那立著一個24寸的箱子,是他們之前去日本的時候買的。

連腳趾尖都傳出疼痛,景言渾身發抖,那根針一路紮進耳朵讓他連平衡能力也失去了。他裹著被子埋進枕頭裏,想讓自己忍過這一陣再起來收拾。

然後他睡著了,在極度疲憊和絕望的這個中午睡過去。他做了好幾個很真實的夢,夢到在小學課堂上背古詩,夢到爸爸從外地開會回來給他帶的小紀念品,又夢到在別墅窗戶邊第一次看見陸謙。

之後就沒有了,在這裏度過的將近六年的生活他想不起來,在夢裏消失得無影無蹤。溫暖和愛意溶入水裏,找不到一絲存在過的痕跡。

明明自己幾乎從未想起過十五歲之前的日子,景言在夢裏也掙紮著,有什麽東西像氣泡一樣從他身邊掠過飛走,他在一團霧霭中很著急,想要努力撥開去找。

夢裏最後一個場景是在別墅以前住的房間裏睡著,陸謙走進來摸摸他的臉。“要帶我走了嗎小叔叔?”景言不記得十五歲的自己有沒有問出這句話,陸謙給他蓋好被子揉著他的頭發。

“我不帶你走啊。你以後要一個人了。”景言伸手抓了一下,就醒了。

是真實的讓人害怕的黃昏,他這一覺睡到了下午四點。太陽快落了,房間裏被光線染成頹喪的暗黃色。陸謙坐在書桌前面的陰影裏,不知道這樣看了他多久。

景言手指動了一下,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汗水打濕的痕跡。他渾身都濕透了,可他並不想動,就這樣黏膩發冷地躺著。

氣氛壓抑得陸謙四肢發麻,他在這坐了幾個小時,一直盯著睡夢中的景言看。景言在做噩夢他知道,可他被自己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連碰一碰他都不行。

“東西我給你收好了...”陸謙開口說了一句。景言仿佛聽不見,隔了很久才找回聲音。“我真的好愛你,你知道嗎。”

他語氣裏沒有顫抖也沒有哀求,甚至連傷心和恨意都聽不出來,只是再平靜不過的表述了一句話。陸謙手指死死扣著座椅,咬緊牙讓自己什麽也不說。

景言並沒有等他的回應,他只是把身體裏最後一塊金屬吐出來。說出來的話輕飄飄的,連一點實體也沒有就這麽四散在空氣裏。他撐著一點點理智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你是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嗎?”

“沒有。”陸謙回答得很快,他覺得大概是景言猜測他出軌了才會問這個問題。“那你以前,是把我當作你男朋友嗎?”

陸謙皺著眉,覺得這兩個問題有些沒邏輯,“以前當然是。”他以為景言還要用折磨人的求情來讓自己心軟。

然而景言看著他,神色怪異地笑了一下。“你出去吧,我換好衣服就可以走了。”

後備箱裏放著那個行李箱,景言沒去看他給自己裝了什麽。車沿著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路開過去,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景言側臉看著窗外,懷裏抱著平時背的書包。陸謙忽然瞥見他食指出血了,再仔細看,十根手指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裂口和紅腫。“你這手怎麽了?”他沒法做到忽視景言身體上的不適,可旁邊人沒有回答,也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就這麽一動不動坐著。

從一條當初你以為會通往新生活的路走回去是會讓人恐懼的,可景言心裏很麻木。

人一生究竟要承載多少次別離和被拋棄才算結束。我又一次被愛的人永遠丟下了,如果用苦痛的次數來計算,我是不是已經活得足夠久,足夠成熟了呢?

車開進別墅區,那個很久沒回去過的屋子就在不遠的地方。“在這停吧。”景言忽然開口,沒等陸謙把車停穩就把安全帶解開了。

把我在這放下吧,這樣將來你想起來的時候,也許不算拋下我,是我自己半路走掉了。

他臉色由蒼白變成不自然的緋紅,嘴唇卻是一點血色也沒有,在箱子旁邊看起來那麽瘦,好像拖都拖不動的樣子。他提著箱子和書包下車,站在隔著副駕駛的位置和陸謙道別。“你回去吧,再見。”

陸謙不想和他說的最後一句是這個,心裏閃過很多話,嘴角動了動。“再見。”是模糊又潦草的告別,然後飛快轉動方向盤倉促離開了。

景言低頭看著腳背,沒有去看車開走的影子。別墅區很少能在路上看到散步的人,他推著箱子走了兩步覺得很累,喘不上氣,只想坐著歇一會。

他蹲在馬路邊上,忽然有那麽一瞬間幻想陸謙會回來接他,把他哄上車,告訴他只是逗他和他開玩笑,再帶他開開心心地去吃飯。

可他自己都知道這是個可憐又可笑的幻想,景言抓著衛衣領口,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只有哭這一場的力氣,連呼吸的力氣都被分走了,他好想他,好想回家。

景言拼命扯著衣服,脖子被他抓出血紅了大片,淚水在臉上糊成一團。“陸謙...陸謙...”他聲音很低,甚至很微弱,嘶啞地喊著那個再也說不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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