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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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信息很茫然,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想問“你找小叔叔有什麽事嗎?”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心裏浮出很多想法。但他不斷告訴自己不太可能吧,硬把這些想法像鐵塊一樣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感覺很不舒服,他鬼使神差地把短信刪掉,好像這樣就能假裝沒看到。他關了機,不安地鉆進被子裏讓自己強行入睡。

周一他破天荒逃了一節選修課,那門課和鄧庭薇在同一棟教學樓上課,經常能遇到她。周末景言沒有休息好,一早起來眼睛很疼,呼吸也不太順暢。他覺得自己能理所當然地不去上課,但小叔叔知道他的課表,他不想讓他起疑。

景言躲在姚一航的宿舍裏看書,但沒幾個字他就看不進去,腦子裏都是前幾天晚上收到的那條短信。學姐這兩天並沒有再找他,他抱著僥幸心理想大概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事吧。

他也許能安慰自己一時,可他還是不想走出去上課。到周三的時候連姚一航都覺得奇怪了,“景言你是不是生病了啊?”他有點擔心地想讓景言去校醫室。

景言擺擺手,強打起精神跟著姚一航去上下午的高數。神游天外地上了一節課,剛走出教室,鄧庭薇就站在教室外面等著他。

不存在的鐵塊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沈了,在他的胃裏不斷起伏。他努力正常著走過去打招呼,“學姐好..你找我有事嗎?”還沒等他說完,“林景言你怎麽不回我信息呀。”

鄧庭薇用她一貫的撒嬌語氣講話,“我沒看到..”他聲音微弱地撒了個謊。學姐好像不是很在意,四下看了看,大部分同學都走了,姚一航坐在教室低頭玩手機。她又安心撒起嬌來似的,“那你可不可以把你叔叔的電話給我嘛?”

景言眼睛一眨不眨,盡量讓自己瞳孔顫動地幅度小一點。“你找他有事嗎...”鄧庭薇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瞅著他,臉紅了一點,“我哥哥之前在你叔叔的律所實習,我去找他的時候看到過一次...不過我哥哥不肯給我..我那個時候就很想認識他了..沒想到他是照顧你的叔叔,越聽你說我越喜歡他了...好不好嘛景言。”

他後半段沒怎麽聽完整,腦袋只截取了幾個關鍵字,那些字眼讓他胃裏的鐵塊熔化了,變成了滾燙的熔漿。鄧庭薇沒註意到他的神情,只自顧自地求著他。他心理有個很迷茫的聲音在說不要給她,但那個聲音被鐵水淹沒,另一種聲音傳上來。

你有什麽資格不給她呢?就憑小叔叔一直照顧你,你就可以自私地霸占他嗎?

他想起在船上的那個夜晚,心裏的血好像被燒幹了似的,面色慘白。景言僵硬地打斷鄧庭薇的話,“那我把電話告訴你吧。”學姐很高興地記下了,差點跳起來給景言一個擁抱,朝他揮揮手就走了。

姚一航坐在椅子上猜測學姐要跟景言說什麽,左等右等都不見景言回來。他打完一局游戲忍不住探頭朝窗外看,嚇了一跳。景言彎腰捂著肚子,好像要吐似的靠在墻上,他趕緊跑出去扶著他,“你肯定生病了,是不是又感冒了啊?我給你請假趕快回家吧。”

姚一航覺得景言這幾天簡直太不正常了,總是逃課,窩在他宿舍又不回家,問他到底怎麽了又躲躲閃閃不說話。自從那天鄧庭薇找過他之後他就更怪異了,吃飯的時候也眼神飄忽食欲不振的樣子。

他一直知道景言是個心思很敏感很細膩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有什麽事總藏起來不說。可他作為一個男生總是不知道怎麽找自己哥們兒談心。

周六他們上了一節校外實踐,回學校的時候坐在車上,姚一航故意講了很多最近發生的好玩兒的事逗他,景言靠在椅子上有氣無力的回應。他試探性推推他,“晚上一起吃飯嗎?最近那個《侏羅紀世界2》好像上了,你之前是不是說想看來著?”

景言很勉強地笑笑,“不了吧,我想早點回家了。”姚一航趕緊說,“那要不讓陸叔叔來接你吧。”“他出差去了,還不知道回來沒有,我自己回去吧。”景言垂著頭沒什麽力氣講話的樣子。

他知道姚一航最近總在努力讓他高興一點,有時候他那種探究又關心自己的眼神簡直直白得就差搖晃自己問到底怎麽了。他心裏很高興有這樣的朋友在身邊,可高興之後是心酸和害怕。

他沒辦法說出口自己的心事,他不僅怕說出來就是真的了,更怕朋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景言一個人消化著那些消化不掉的固體,想用自己的心脈和血肉去一點點磨平他們,直至消失。

景言和姚一航道別,自己走去校門口地鐵站的路上。還有幾周就到聖誕節了,街上開始有一些商家開始裝扮自己的店鋪。他很喜歡那些紅色金色的裝扮,以往幾年小叔叔會特意帶他去一家很大的進口超市,每到聖誕節會有很多手工制作精良的裝飾球。他每年會挑最喜歡的掛在陸謙的車裏,方叔叔每次看到都會嘲笑他這個怪異的內飾。

只是想著這個小事,景言笑了一下。可馬上他覺得身體又開始疼了,他盡力讓自己不要想到陸謙,可無論在街上看到什麽他都能第一時間想到他。他有點喘不上氣,站在校門口想休息一下。

他靠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一擡頭就僵住了。小叔叔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他不知道陸謙回來了,也沒和他說要來接他。他下意識想走過去,只走了一步就頓住了。

陸謙背對著他站在車門邊,鄧庭薇仰頭看著他說話,好像還有點緊張似的,雙手一直緊緊抓著包帶。

噢,原來不是來接他的。景言退回一步,縮回樹蔭下。南方的樹木真的很茂盛,他心裏想著,已經冬天了,還可以有這麽多的葉子替他擋著。

姚一航說的是對的,學姐好像是挺漂亮的。她穿著柔軟的小羊皮外套,腳下是可愛的毛絨靴子。他不知道陸謙是什麽表情,但是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兩個人真的很登對。

就算不是學姐,也會有下一個更適合小叔叔的女生出現。他想起高考結束的暑假在辦公室聽到的對話,有那麽多人喜歡他,無論哪一個,都比自己看起來更有權利站在他身邊。

他不過是被陸謙收養的一個男孩,而現在這個孩子長成了一個怪物。不僅索取著他的關心和包容,如今更不知廉恥地索求他全身心只有一份的愛嗎?

你能用什麽來回饋他呢?景言按著已經疼得麻木的胃轉身走了,就用自己畸形且壓抑的欲望嗎?

於嫂把門打開,“景言你這是怎麽了?淋雨了啊?怎麽就你回來了,你沒看到陸先生嗎?”她忙不疊地拿毛巾給他擦頭發,景言沒聽她說什麽,下雨了嗎?回來路上也許是下雨了,他沒註意。

他被強行按在餐廳喝了碗姜湯,於嫂念叨著今天一會有急事要出門,讓他快點打電話給陸謙讓他回家。景言只接收到了一點點信息,“我沒事,你去忙吧。”

過了一會兒景言被於嫂關門聲驚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家了。他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只記得於嫂說小叔叔回來了。

他回來了,可房間裏感知不到一點他的氣息。景言跌跌撞撞從椅子上爬起來,沖到書房。桌子上電腦還閃著光,煙灰缸裏放著兩支吸了不到一半就被掐滅的煙。他蜷縮在陸謙平時坐著的椅子上,就好像真正被人從後面環繞擁抱著一樣。

景言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意識被巖漿燒毀,行為不再受思想掌控。他覺得不夠,手伸向那半截煙。

煙尾巴上有輕微的咬痕,景言仔細盯著那塊,就像研究什麽精密器械一樣。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它,然後放到嘴邊抽了一口。

仿佛齒輪終於契合開始轉動,他漸漸找回了意識。他並沒有把煙吸進身體裏,只是不斷咬著舔著那一點點能和小叔叔接觸的地方。煙很快燃燒到只剩末端,他的手被燙了一下,刺激得他沒抓住掉到地上。

景言從椅子上滑下去想撿起來,可他跪坐在地上渾身使不上力,哆嗦著幾次也站不起來。他想自己是真的病了。

有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扶起來,景言沒有擡頭看。小叔叔回來了,他身邊縈繞的不再是任何替代物品的氣息,而是發熱發燙活生生的陸謙。

小叔叔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他僅有的註意力都在自己的胸口和肚子。那裏不再疼痛,而是有另一種呼之欲出的擋不住的感覺。

景言攥著手心裏還有熱度的煙頭,就算這一次遮掩過去了,遲早下一次也會被發現的——會被他發現我是個貪得無厭,永遠不知道對現狀滿足的人。

他攀在陸謙胸口擡頭看他,陸謙嘴巴一開一合好像在說什麽,他聽不到。周身的氣息好像催化劑一般,他覺得自己忍不下去了,胃裏的鐵塊馬上,立刻,現在就要噴湧而出。

陸謙也淋了雨,頭發濕噠噠地往下滴水。很多年前那個晚上他也是這樣出現在景言面前,把他帶走。而現在景言不知勇氣為何物,他只是憑著本能尋著陸謙,把自己顫抖著送給他,祈求他不要把自己拋下。

仿佛金屬劃過嗓子,血管破裂帶來劇痛。景言聽到自己把帶著血的語句說了出來。

“小叔叔,我喜歡你啊。”

他終於把自己的病展露出來。景言沒有一刻遲疑地咬住了陸謙的唇,封住他的氣息,把不斷溢出的金屬巖漿渡給他,他要讓他和自己一樣被火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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