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初夏的日頭暖意融融，照在人身上並不炙熱。這個時節的蘭花開得正好，朵朵潔白，迎風傲立。

“咳咳咳……”

身後有人走來，端著川貝雪梨湯，清香的味道伴著甜膩，那人很用心，極力的將湯藥中的苦澀全部去掉，變成了一碗甜盞。

聽見自己輕咳，那人忙將杯盞放在一旁的石案上：“告訴過你多少次，不要坐在風口上，你怎麽總是不聽話。”

彎彎的眉眼轉過來，女子笑得很美，只是氣色衰敗，為她平添了一份病態的美：“就稍坐一會。”

“聆歌，你這樣不聽話，身體怎麽還能好起來？”

聆歌側著頭，笑意更加盎然：“我若是再死一次，你就再一次把我從閻王殿拉回來。”

辛夷哭笑不得：“你以為那是慈壽宮？還要早晚去請次安？”

“玄寧和鳳羽呢？”

“乳母哄著歇覺呢。”辛夷取過湯碗 “你們娘仨沒有一個叫人安心的。”

“呵呵。”聆歌掩唇咯咯的笑了起來，仿佛很開心，一雙美目載著流光溢彩，全然不像病弱的樣子“他們有乳母，我有你。”

“你呀。”

自上次生產已經過了三個月，想到那次的場景，還是要叫所有在場的心驚膽寒一次。

聆歌當時兇險萬分，一瞬之間竟斷絕了全部生機。樓幽蘭傻了一樣的跪在榻子邊上，雙目血紅，目不轉睛的望著聆歌。

那麽多人來拉他，他都紋絲不動，鳳目裏的深情慢慢轉化為一點一點的瘋狂。辛夷在旁邊看著他，覺得他們都是可憐人，聆歌若是真的走了，怕是要叫他們兩個爺們兒也同時跟著她去了。

最後樓幽蘭還是崩潰了，抱著聆歌死活不肯撒手，嬤嬤們上前去拉扯他，想把他同聆歌分開。可是他力氣大的驚人，三四個人一齊上手都沒人能撼動他分毫。

辛夷想著若是聆歌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這個人怕是連一刻都撐不下去了，他們愛的那樣深，即便是殉情都再也沒了他的位置。

樓幽蘭幾近瘋癲，蓬頭垢面的輕喚著聆歌，嬤嬤們從沒看見過他哭成那個樣子，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抱著懷中的人兒聲聲泣血。

最後還是辛夷看不下去了，他是回生谷的谷主，即便聆歌跑進閻王殿，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回來。

他當時同樣的慌亂，和樓幽蘭講了半天他就是不肯放手，什麽親王的威儀和面子他全不要了，哭著喊埋怨辛夷沒本事、沒能耐。聆歌耽誤不得，眼下肚子裏的孩子還是無恙的，若是在這麽糾纏下去，怕是真要一失多命了。

辛夷出手從不心軟，特別是對著樓幽蘭，手刀拿起，用了十足的力氣，照著樓幽蘭的後頸就砍了下去。

樓幽蘭一怔，鳳目倒是意外的一喜，他覺得這樣子好，把他砍死了，他就可以陪著她的歌兒上天入地了。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旁邊躺著聆歌，還有兩個小東西，樓幽蘭騰的一聲坐起身來，驚駭的望著他們。

“醒了？”

樓幽蘭回頭，見辛夷坐在不遠處的圍椅裏，神色很是疲倦，面色蒼白的有些嚇人。

“剛才是你敲昏我的？”

“你礙手礙眼，除了在那哭什麽忙都幫不上，敲昏了你就安靜多了。”

“你！”樓幽蘭鳳目一瞪，旋即又昏暗下來，膽戰心驚的瞧著他“她……她……”

樓幽蘭的嗓子嘶啞，說了半天都沒勇氣繼續往下問去。

“她沒事了，懷的是雙生子，一男一女，還要恭喜你。”

“真的！？”樓幽蘭欣喜若狂“歌兒她沒事了？”

“現下是沒事了，只是這次的生產對她虧空太大，想是覆原便再也不可能了。日後若是將養不好，怕是天不永年。”

樓幽蘭神色一怔，回過頭去看昏睡的女子，他有些自責，看見她這個樣子，他比誰都難過：“我當初應該聽你的，不讓她留下孩子，她就不會這樣兇險了。”

辛夷嘆了口氣，擡手撫上額際：“聆歌曾經告訴我，如果到了最後必須選擇的話，她要我保住孩子。樓幽蘭，她把孩子看的比命還重。”

“我知道，我怎麽能不知道。”樓幽蘭鳳目微澀“可是有誰比她重要呢？沒了她，我也不能活了，那孩子怎麽辦？誰來照料呢？”

辛夷不想再同他說這些，論痛苦他不會比樓幽蘭少一分，沒了聆歌他也不會獨活，剛才到了生死的那一刻，他才發現，其實即便聆歌不愛著自己也沒什麽打緊的，他愛著她就好了。

她好好的，他就可以無牽無掛的離開，她若是有了三長兩短，他也是要跟著去的。只是剛才樓幽蘭說的，他抽空思考了一下。聆歌若是不在了，樓幽蘭定是要跟著她去的，那這兩個孩子怎麽辦？沒關系，他可以再挺著幾年，將她的一雙兒女養大了，他就再無牽掛了，到時到了地府他也算同聆歌有個交代。

到時他也很以停止胸膛對她說，你看我和那個荒唐王爺不一樣，我比他有責任心，下輩子，還是跟著我吧。

“你的臉色怎麽了？”樓幽蘭終於還是發現了，辛夷倚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似是力氣全被掏空了，他知道剛才他一定是使出了全身的解數才將聆歌救了回來，可為何他的臉色會這樣難看，瞧著比聆歌還要慘淡。

“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你陪著她吧，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醒了。”

“辛……容淵。”

辛夷的身形一頓，並沒有回頭，樓幽蘭還坐在榻子上，緊緊地握著聆歌的手，淡淡的說了聲：“容淵，謝謝你。”

“我不是為你。”說完，辛夷輕輕推開房門，獨自走了出去。

聆歌醒的時候頗為沒骨氣的問了句：“我死了？”

說話的時候樓幽蘭正抱著她，聽見她如此說，鳳目裏有深不見底的寵溺，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聆歌的鼻尖：“是呀，你已經死了，但是我不準，我去了閻王爺那鬧場子，他受不了我，就把你放回來了。而且……”

樓幽蘭唇畔的笑意更濃：“他看我一片赤誠，又把咱們的孩子還了回來。”

“孩子？”聆歌睜大了眼睛，看著樓幽蘭指了指身旁的搖籃。

“歌兒，你是功臣，咱們不僅有兒子了，還有一個女兒。”

聆歌錯愕的回過頭，觸手可及的地方並排放著兩個搖籃，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她費力的支起身子向裏望去。

粉雕玉琢的兩個小人正安然的睡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羸弱的令人心酸：“咱們的孩子？兩個都是？”

“名字我都已經想好了，在從燕坪回來的路上想的。”樓幽蘭萬分憐愛的將聆歌圈進懷裏，一次又一次的親吻他失而覆得的寶貝“當時我不知道會是男孩還是女孩，所以想了兩個名字，這會子全都能用上了。男孩就叫玄寧，女孩就叫鳳羽，好不好？”

“玄寧，鳳羽。”聆歌輕輕的呢喃著，目不轉睛的望著兩個小人，她從來沒覺得世事這樣無常過，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結果不但活得好好的，竟一瞬之間兒女雙全。

“歌兒，咱們得好好謝謝辛夷公子，是他將你們娘仨救回來的，不，應該說他救了咱們一家子。”

“辛夷？怎麽沒見著他？”

“估計他是累壞了，這會子回去歇著了。”

“是他救得我？我記得自己都要死了，他是怎麽救得我？”

說起這個，樓幽蘭免不了稍顯尷尬，這個臭小子膽大妄為，連親王他都敢敲昏！他犯了大罪了他，刺殺親王，這會子若真是他追究起了，怕是他早就腦袋搬家了！

可他不能這麽忘恩負義，他那會子正昏著，雖然不曉得辛夷用了什麽法子能令人起死回生，但想必也是費了極大的心血，這筆恩情他記下了，往後他若再招惹他，他看著這次功勞，還可以饒他一命。

“他用了全力，老天又看我可憐，所以就把你救回來了。歌兒往後就好了，我們的日子圓滿了，等我回來就向父皇請旨，我要玄寧做世子，我要你做我的王妃，自此之後，永生永生我們再也不能分離……”

“聆歌…….聆歌？”

“嗯？”聆歌回神，見辛夷半蹲在地上正端著那碗川貝雪梨羹，看著自己的眸光裏溫潤如玉，他是濁世的翩翩公子，為了自己甘願這樣的蹉跎著。

“再不吃就要涼了。”

聆歌接過湯碗，瓷勺輕輕的攪拌著，偶爾撞到碗壁上，會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就像是不成調的樂曲，在這靜謐的午後匯成了最輕快的旋律。

“辛夷，謝謝你……”

辛夷有一絲的微怔，不過須臾，他的眉目又恢覆成那般的溫潤，就如同耳畔最纏綿的風，不著痕跡的拂過心扉。他看著她並沒有說話，時間好像都已經靜止了，聆歌低著頭看他依舊半蹲在自己身邊，腦海裏莫名的浮現出一句話來。

陌上少年顏如玉，傾城公子世無雙。

“把這個消息想辦法不著痕跡的傳到雲聆歌的耳朵裏去。”染著緋紅蔻丹的手夾起一封信箋，輕輕的放到了書案上。

跪在下首的女子猛然一驚，畏縮的低著頭不敢去看。

“怎麽？”那個冰冷慵懶的聲音又再次響起“難不成在她身邊待久了，還真把自己當成她的人了？”

“奴、奴才不敢……”

“不敢就好，要知道誰才是你的正經主子，不要忘了本。還是那句話，給主子辦好差事才是正途，其餘的心思該收就收一收，咱們爺兒雖然心性善，但對於忘恩負義的奴才，絕不會姑息，懂嗎？”

“是，奴婢明白！”

冰冷的聲音帶了點嘲諷的笑意，一雙美目瞟向跪在下首瑟瑟發抖的女子：“你不是一直都喜歡咱們爺兒嗎？只要你有眼色，這事辦成了，本宮去同爺兒說，收了你進房也不是什麽難事。”

女子一窒，握在身側的拳頭微微發顫：“奴才……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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