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世間安得雙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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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瑩潤,鋪散在地上亮的像面鏡子,打在臉上沒有什麽感覺,只是微有些涼意而已。聆歌惶然的看著大家讓出一條路來,他的影子就折射在地上的積水裏,映出他俊朗的樣貌來,只可惜,雨滴一落便打散了。

樓幽蘭站在雨中,他走得急也沒撐傘,身上的一襲紫紅朝服早已被雨水打濕,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猙獰著像是要跳脫出來。他微微喘著粗氣,一雙鳳目陰鷙的瞪著一院子姬妾。

他與她就隔著幾步遠,彼此都狼狽著,她那模樣像是受了驚嚇,抱著懷裏的顏珠連嘴唇都在顫抖。樓幽蘭在東四所時只簡單的聽了白桑回報,中間的曲折經過他都沒問,他也來不及問,腦海裏就晃過一個念頭,她又遭了難,他得去救她。

回府的路上,他一個勁的擔心著,卻又一個勁的甜蜜著,他總算是可以與她有些兜搭了,有了這樣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便理所應當的可以見著她,這麽一想倒是還挺感謝趙聘婷。

“你們都在這做什麽?”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聘婷妹妹今兒去雲側妃那裏喝茶聊天,才不過一個多時辰,還沒等出方茶院的門,就昏倒了。”

“是呀,這會子把大夫找來了,說是中了毒,不知道有沒有性命之憂呢!”

“王爺您可得為聘婷妹妹做主啊!”

樓幽蘭不是一個長情的人,府裏的姬妾一年到頭都盼不來他過院子幾回,這會大家好不容易見到正主兒,一時間全都來了勁頭,七嘴八舌的恨不得立刻要將聆歌處死。

他只管聽著蹙眉不語,臉上繃的很是周正,讓人瞧不出他的意思,可心裏卻恨不得將這些個長舌婦全部掐死,他的聆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什麽時候招惹她們了,看見她有難,救她的人沒有,落井下石的人倒是排著隊的來湊熱鬧。

樓幽蘭擡眸瞧了聆歌一眼,她可憐巴巴的立在雨裏,眼裏有絲茫然,似是也沒想到這些她連見都沒見過的人,為何各個都要她死?他忍不住冷笑,看見了吧,這個世上即便你不招惹別人,想你死的人還是這樣多,只有自己是真心待她,錯與不錯的都要護著她。

“趙側妃呢?”

樓幽蘭微微側頭,白桑忙上前道:“正在裏面,大夫已經來了,這會正瞧著呢。”

“嗯。”樓幽蘭應了一聲,沒再搭理巴巴看著他的一眾夫人姬妾們,轉身向屋內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回身看著聆歌道“你還站在那幹什麽?下著雨呢,怎麽不撐把傘來?阿珠,問你呢?瞧你那德行!你主子還沒慌呢!”

聆歌一怔,瞧著樓幽蘭在那嘆了口氣,回身又走向自己,一把將顏珠拽了出去丟給白桑:“先把她送回方茶院!瞧她這湊性!還只指望她能護著她家主子呢!”

白桑應了聲,急忙上前攙住顏珠,瞧著她兩腿直打顫,忍不住笑道:“你放心,你若是清白的,自有咱們王爺給你做主。你這倒是精神點啊,別給你們家主子丟人。”

聆歌疑惑的看著樓幽蘭,不知他是氣憤還是別扭,鳳目總是低垂著,很少落在自己身上。他將顏珠甩了出去後,極其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微微蹙眉的抱怨了句:“怎麽這麽冰。”說完不待聆歌反應便拉著她走進了堂內,徒留站在院子裏大眼瞪小眼的一堆美人們。

屋子裏亂成了一團,香荷見樓幽蘭來了,立刻跪倒在他面前開始哭訴:“王爺您可算回來了!您一定要為我家側妃做主啊!”

樓幽蘭沒說話,隔著不遠的距離向床上望了一眼,趙聘婷已經醒了,一張小臉慘白的失了顏色,瞧見樓幽蘭,立刻紅著眼睛朝他伸手。

“你在這裏等我。”樓幽蘭暗中握了握聆歌的手,有一些溫暖傳遞過來,在聆歌還來不及體會的時候,那溫暖便瞬間消失了。

樓幽蘭走到了榻子邊,握住趙聘婷伸來的手,護在掌心裏,瞧著她的樣子,倒真不像是裝出來的。

大夫們見王爺來了,慌忙的讓開了位置行禮:“草民見過王爺!”

“都免了吧,側妃怎麽樣了?”樓幽蘭擺了擺手,坐在榻子邊的帽椅裏。

“回王爺,側王妃乃是誤食了凡煙之毒,好在中毒不深,母子均無大恙。”

“什麽!”樓幽蘭和趙聘婷均是一驚,齊齊的瞪著大夫。

那大夫有些莫名其妙:“回王爺,側王妃已懷有一個月的身孕,草民已經為側王妃解過毒了,現在只要休養兩日便可痊愈。”

“你說我有了身孕?”趙聘婷心中狂喜,不敢置信的又問了一遍。

“莫非側王妃還不知曉自己有孕在身?回側王妃,您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現在看來母子均安。”

“我有身孕了?”趙聘婷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拉住樓幽蘭的手止不住的興奮道“王爺,您聽見了嗎?臣妾有孩子了,有咱們的孩子了,王爺您要做父王了!”

一屋子人一聽,立刻全部跪拜在地,齊聲道:“恭喜王爺、恭喜王妃喜得貴子!”

趙聘婷高興地熱淚盈眶,她有身孕的事,事先當真不知道,否則她也不會冒這樣的險,如今看來,真的是天要亡她雲聆歌,怨不得自己!

樓幽蘭還是有些木然,一屋子的下人全部跪拜在地上恭喜他,他應該叫免禮的,然後再大賞越桃院的一眾人。可他只覺得渾身冰涼,不知是因為淋了雨,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心裏沒有一點喜悅的感覺,就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被媳婦抓了個正著。他擡起頭,視線終於惶惶然的落在了聆歌身上。

她還站在那裏,顯得有些突兀,見他看著自己,便也盈盈一拜,語氣淡然道:“臣妾恭喜王爺。”

“姐姐……”趙聘婷眼裏含了淚“咱們姐妹無冤無仇您為何要這麽害我呀?”

聆歌依舊跪在地上,聞言只是靜靜的擡起頭,目光不卑不亢的回視著樓幽蘭:“臣妾冤枉。”

“姐姐!事到如今,您怎還能喊冤?難不成是妹妹誣陷姐姐了?那凡煙是在您的廚房裏找到的,我進了方茶院後就喝了您的茶,還沒踏出院子就發了毒,如今這人證物證都在了,姐姐為何還要抵賴?”

趙聘婷說著便痛哭起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拉住樓幽蘭,聲淚俱下道:“王爺,聘婷都要嚇死了,我本是擔心姐姐身子,好心去探望姐姐的,哪知、哪知姐姐竟這樣狠的心,這是咱們孩子福大,才沒什麽大礙,若是臣妾肚子裏的孩子有個三長兩短,臣妾也就沒法子活了!王爺可要給臣妾做主,否則咱們的孩子還不等出生,就被旁人害死了。”

“你去方茶院做什麽?本王不是說過誰都不允許去嗎?”

趙聘婷一噎:“臣妾、臣妾也是擔心姐姐嘛,臣妾同姐姐親如姐妹,又是一同入府,關系自然要比旁人近些,前一段日子姐姐大病,臣妾一直擔心姐姐,就想著去看望姐姐,哪知、哪知……”

“這事也倒巧,你第一天去瞧她那便中毒了?雲側妃的腦子也忒不夠轉的了,這麽著的不是明擺著她下毒嗎?這樣的事,哪個傻子會做?”

“那、那也可能姐姐不知情,是她那個丫鬟!她一直都看我不順眼,覺得我搶走了王爺,讓姐姐失寵,所以才下毒要害臣妾的!我不管王爺,臣妾都有了您的孩子了,不管怎麽著您得給我一個說法!就算對咱們未來的孩子,您也得給我一個交代!要不這事傳到姨母那裏,怕是會鬧得更兇。”

樓幽蘭鳳目一寒,他最恨有人這樣威脅他,隱忍了半天,終是將怒火壓了回去,他畢竟與趙聘婷有過青梅往事,不管此次事件究竟是誰下毒,她總是受了委屈,眼下又有了身孕,若是不安撫她,鬧到皇貴妃那裏,最後吃苦的還是聆歌。

樓幽蘭牽起唇角,覆又握住趙聘婷的手:“你受的委屈本王曉得,若不是你懷了身孕,要給咱們的孩子積德,本王一定殺了那個奴才!要不這麽著,就罰……就罰雲側妃禁足一個月,不準她出方茶院可好?”

“這——”趙聘婷臉色一僵,這罰就等於沒罰一個樣,本來她雲聆歌就是天天躲在院子裏不出來,現在王爺偏拿著給未出生的孩子積德為借口,明裏是責罰雲聆歌,可暗裏卻是將她保護了起來。

趙聘婷明白了,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她,舍不得罰她,就連那個狗奴才都沾了雲聆歌的光。趙聘婷勉強的擠出一絲笑容,她是聰明人,這會子不依不饒半點好處也沒有,反正她有了孩子,到時孩子出生了她便可以順理成章的升為正王妃,她不急於這一時。

“王爺,是聘婷一時慌了神,您別怨姐姐了,現在想來,姐姐也許不知情呢。我們都是府裏的姐妹,您這樣罰她,要姐姐日後怎麽和聘婷相處。聘婷向王爺求個情,求王爺原諒姐姐吧。”

雲聆歌心中止不住的冷笑,這趙聘婷好本事,裏外裏你還要做好人了?先是誣陷了自己,這會又裝起好人來了?聆歌這樣想,樓幽蘭自然也這樣想,大家都是順水推舟的做戲,他也不願意揭穿她。

“聘婷賢良,是本王的好福氣。前些日子你同本王提起的蒼南雲錦貢緞,剛巧宮裏得了幾匹,聽說稀罕的緊,本王為你討來做幾套衣服可好?”

“真的?”趙聘婷一聽,美目立刻亮了起來“我就知道王爺最心疼聘婷。”

樓幽蘭唇邊的笑意不減,拍了拍趙聘婷的手:“你先歇著,毒雖解了但還需靜養,本王先去換件衣服,晚些再來瞧你。”

“王爺快回去換件衣服吧,這濕衣裳穿久了,沒得再做病。”

樓幽蘭應了聲,又體貼的為趙聘婷掖了掖被子才轉身向外走去,經過聆歌身旁時,冷著調子道:“你還杵在這幹什麽?滾回你的方茶院去!”

聆歌寵辱不驚,福了身子叩首道:“臣妾遵命。”說完起身離去,連瞧都沒瞧樓幽蘭一眼。

顏珠這會子應該是已經被白桑送了回去,身子冷得難受,雨雖然還沒停,但卻是小了很多。聆歌抹了把頰邊的雨水,腳下微微加快了步子,不管怎麽說,面子雖然是丟了,但至少有驚無險,這事兒也算是給自己敲了一記警鐘,現在全府裏上下,八成都將她恨得咬牙切齒,以後的日子她得小心再小心,一步走錯了,那可真就是連命也兜搭進去了。

“雲聆歌!”

身後有人在叫她,聆歌並沒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未放緩,徑自向方茶院走去,那人不依不饒的又喊了她一聲,見她依舊沒反應,終於足尖一點,一個晃身便追至她的身後。

手腕猛地被人拉住,一個用力,聆歌身子不受控制的便向後轉去:“本王叫你沒聽見嗎!”

聆歌甩開樓幽蘭的手,神色淡淡的像是頭頂的陰雨天,看不出個顏色來:“臣妾急著滾回去閉門思過呢。”

樓幽蘭一怔,旋即抿唇笑了起來:“德性!說你兩句還撂起臉子來了?”

“臣妾不敢。”

“你不敢?你還有不敢的?”樓幽蘭心情似乎不錯,負著手慢慢向前走去,聆歌跟在她身後,低著頭安靜的沒有任何聲音。

“真生氣了?”樓幽蘭側頭瞧了她一眼,聆歌這會子老實的跟在自己身邊,嘴角微微的撇著,像個幽怨的小媳婦,看的樓幽蘭心頭一顫,語氣也跟著柔軟了不少“你也別氣了,我剛剛那樣說你,還不是說給別人看的。我和你賠不是成不成?你說你,剛才訥訥的沒個動靜,左右就那一句‘臣妾冤枉’,這會子倒是跑到我面前裝老虎來了?

“唉,讓本王說你什麽好,平日裏你的小心去哪了?讓她得了這麽大的一個由頭,若不是本王在,這會子你都被她拆巴了!還有勁頭跟本王這較勁?那個顏珠也不成,終歸不是包衣出來的,宮廷的爭鬥她一點不懂,幫不上你什麽忙,竟給你裹亂!看來回頭還得再派給你一個穩妥的人才行。”

樓幽蘭在前面自顧自說的歡暢,聆歌跟在他身後,聽著他幽沈的聲音,慢慢的擡起眼睛,他的後背依舊寬闊,不管什麽時候,氣勢都擺的很足。他是王爺,腦袋上帶著親王的銜,生來便是天潢貴胄,恐怕從來沒有花這樣多的心思在一個女子身上。

聆歌晃神了,他的聲音微微有些低沈,摻進細雨裏,更加顯得縹緲悠遠,可以神奇的撫慰神傷,帶來一些溫暖。雖然她不想承認,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她卻莫名的心安了下來。

樓幽蘭說了一大車的話,也沒見身後的聆歌言語一聲,心中一怒猛地頓住步子轉過身來,聆歌正在出神,他就這樣冷不丁的停住,她沒提防,一頭便撞進樓幽蘭的懷裏。

“哎?”樓幽蘭一驚下意識的伸手托住聆歌“你多大的人了?走路還能撞到?”

聆歌被撞的鼻子酸澀,這會子險些要流出眼淚來,也顧不上此刻是不是在樓幽蘭的懷裏,捂著鼻子悶悶道:“是你這人走路突然停下,我鼻子都要被你撞歪了,你還埋怨我!”

她很少有像這般對自己撒嬌的時候,樓幽蘭受寵若驚,心尖顫了幾顫,急忙低頭去看她鼻子:“行行行,是本王不好還不成?我看看,撞哪了?”

聆歌扭捏著從他懷裏掙了出去:“還成,還在臉盤子上掛著呢。”

“你——”

“王爺。”白桑老遠的大喊了聲,拿著把傘急匆匆的跑了過來,見兩人難得的沒吵架站在一起,不禁一楞。

樓幽蘭心裏嘆了口氣,每次到這種好時候,保準這個作死的都要出來攪局,就想商量好似的!十七王爺心裏恨!恨不得要將白桑大卸八塊!

“什麽事!”

白桑見樓幽蘭直起身子,一臉不待見的瞧著自己,心道自己又做了沒眼色的事兒,王爺這會子肯定窩著一肚子火等著向自己撒。

“王爺……”白桑眼睛一轉,立刻笑瞇瞇的道“奴才是來請罪的。”

“又怎麽著了?”

“剛才沈香院的廚子來向奴才請罪,說是、說是廚房叫他燒了,這會子正收拾呢,估計晚膳是做不了了。”

“嗯?”樓幽蘭一瞪眼睛,似乎是有點沒轉過彎來。

“王爺,您為了雲側妃淋了這半天的雨,現在衣服還濕著呢,得趕快喝完姜湯去去寒才行,現在朝裏因為**的戰事正是忙的時候,您若這個時候病倒了,延誤了軍國大事,那才是了不得的呢!可是,咱們院子裏的廚子不爭氣,連碗姜湯都弄不出來,您說這可怎麽是好?”

樓幽蘭心臟砰砰直跳,白桑這回倒是開了竅,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眉目低垂的聆歌,咳了一聲道:“是啊,這可怎麽是好?本王現在渾身冷得直篩糠,要是不喝碗姜湯去去寒,明兒保準得發熱。”

聆歌垂著眼睛,心裏卻泛著嘀咕,他這分明是說給自己聽的,想去方茶院就直說得了,一會說為了自己,一會又要延誤軍國大事,他樓幽蘭什麽德行她還不知道,偷奸耍滑的主兒,國家要是靠著他去想法子,趁早亡國算完!

可即便再怎麽不待見,聆歌也不能恩將仇報,他心思多是事實,可救了自己也是事實,過她院子裏去喝碗姜湯水,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王爺要是不嫌棄,臣妾的方茶院倒是可以做碗姜湯。”

“不嫌棄、不嫌棄!正巧咱們一同淋了雨,讓你廚子給咱們煮一鍋姜湯喝,也方便。”樓幽蘭笑嘻嘻的討好著她,不管聆歌願不願意,拉著她的手便向方茶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回頭向著白桑對了個口型,就一個字:

“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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