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三千眷戀煙過耳

關燈
顏珠再次進來時房裏已沒了樓幽蘭的影子,她們側妃蜷縮在床榻的一角,發髻微亂,那頂六龍三鳳冠也被甩落在了地上,珠釵散了一地,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

聆歌將頭埋在臂彎裏,看不見任何表情,安靜的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側妃……”顏珠紅著眼眶跪在了榻子上,見她這個模樣,她心疼的跟什麽似的“您別難過,等王爺消氣了就好了,咱們王爺最疼您……您別難過。”

聆歌並沒有擡起頭,她疲累的要命,一切事情來的太過突然。她原先就覺得奇怪,她和樓幽蘭非親非故,只不過是一紙和親聖旨罷了,還至於他那般不惜和皇太後、皇貴妃撕破臉子的護著自己?

結果呢,他這人不長眼睛,看人都能識錯,平白拆散了她和容淵,簡直是造了孽了!聆歌的聲音有些悶:“不會了阿珠,他不會回來了……一切都只是誤會,他認錯了人……”

說不清的感覺,聆歌仔細回想著剛才樓幽蘭看她的那個眼神,不敢置信、震驚、錯愕,萬千的情緒都聚集在他的鳳目裏,她從未見過他如此仿徨無措的神情,然後呢?他狼狽的轉過頭,一句話都沒有留下便走了。

現在好了,他終於找到自己要等的人,那個曾經要許諾嫁給他的女子來了,陰錯陽差的就在他身邊,只可惜前頭他的一腔熱血獻錯了人,平白要自己得到那些個好處,這會子樓幽蘭回過味來,想必要將自己恨的心尖淬血。

聆歌突然覺得很好笑,一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的人,要他老人家出生入死的護著。短短月餘苦也嘗了,耳刮子也挨了,照著他那個脾氣,想通了後,不一定怎麽想著法的折磨自己。

聆歌歪頭想了想:“我覺得心裏不托底,總覺得還有大事要發生,阿珠,要麽叫上阿真,咱們連夜逃走吧。”

“側妃!”顏珠瞪大了眼睛,急忙上前捂住聆歌的嘴“側妃您說什麽呢?您這會子可進了玉牒,逃到天邊也是樓家的人。您就是死在大漠,立個墳頭也得寫上樓氏之墓……”

聆歌一聽徹底洩了氣,她擡頭瞧了眼窗外:“天黑了……”心中有些不可探究的滋味,帶著一絲莫名的失落和心痛。原來他曾對她說過的那些個話,都是誤把她當成了別人,聆歌閉上了眼睛“阿珠,我累了,想歇著了。”她的聲音很低,幾乎不可察覺。

顏珠不好再說什麽,見她和衣而臥,只得為她搭上錦被:“側妃好好地歇一覺,明天說不定就都好了。”

聆歌閉著眼睛搖了搖頭,為什麽在得知他認錯人時,會有一瞬的……難過……

趙聘婷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早,樓幽蘭一臉憔悴的坐在榻子邊,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那件大紅喜服,一雙鳳目熬得通紅,瞧見自己醒了,才啞著嗓子問了句:“你……醒了?”

趙聘婷眼眶一紅:“王爺,您在這守了一整夜?”

“你還好嗎?本王去為你找大夫來。”樓幽蘭本有一肚子話想問她,可是看見她醒了,反倒沒了勇氣,剛想起身離去,就被一只微涼小手從錦被裏伸出拉住:“王爺……您忘了我嗎?”

樓幽蘭渾身一震,一直逃避的問題被她這樣**裸的問出來,他就像被毒蛇咬到了一般,猛地起身甩開趙聘婷。他喘著粗氣瞪著她,仔細的分辨著趙聘婷的眉眼:“是你?十年前望星臺上的那個女孩真的是你?可她告訴本王她叫雲聆歌的。”

趙聘婷撐起身子半靠在榻子上,嘴角漾著苦笑:“那年北曜國選太子妃,我父親護送西瑯國公主到北曜選妃,我也在隨行的名單裏。那晚是大宴,我因年紀小嫌宮宴煩悶,便偷跑出去,稀裏糊塗的上了望星臺,然後、然後你便來了……”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你叫雲聆歌?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

趙聘婷美目一閃:“我是先前聽幾個北曜宮人談起她的,知道她是個公主,而且在北曜皇宮裏不受寵。當時我遇著你,怕你向北曜國皇帝告狀,說我亂跑進了皇宮禁地給西瑯惹來麻煩,所以、所以我才盜用了她的名字。”

“是你……竟然是你……”樓幽蘭就像是被判了大刑,不等他反應就被處以了淩遲,他踉蹌的退了兩步,腦子裏徹底亂成了一團,把他絞得四分五裂。

一切都像是一場鬧劇,他前些日子裏巴巴的殷勤勁兒原來都對錯了人,正主兒在這,他竟高興不起來了。

“王爺……您曾經答應臣妾的都不當數了嗎?您、您不再喜歡聘婷了?”

“我……”樓幽蘭茫然的望著她,依稀和印象裏那個小女孩的模樣重疊,他真是這天底下頭一號的白癡混賬,他的一顆真心付錯了主兒,他那樣昏天暗地的愛著聆歌的時候,不曉得趙聘婷怎樣傷心難過。

“聘婷不要求王爺怎樣,是聘婷來的太晚,王爺不要自責,如今、如今聘婷只要偏安一隅片刻,不會和雲姐姐爭的。”

她哭的傷心,像天要塌下來一樣,樓幽蘭手足無措的看著她,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加迷茫的。情況亂成了一團,早就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他完全轉了向,眼前才是自己應該好好守護的女子,她如約而至,苦等了自己十年,他們才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那個女人呢?

“你、你先別哭,我同你的約定一時半刻都沒忘記過。”樓幽蘭坐在了榻子邊上,想了半天才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你別哭,我都記著,我、我也一直都在等著你,先頭我認錯人了,往後不會了……”

趙聘婷依舊窩在樓幽蘭的懷裏低聲抽泣,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傾吐而出,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小小的顫抖,直讓樓幽蘭再也沒了力氣。

婚後第二日樓幽蘭便帶著趙聘婷進宮請安,聆歌尋了個身子抱恙的理由,躲在方茶院裏不見任何人。樓幽蘭在聽到顏真前來稟報的時候,莫名的吐了一口氣,不見也好,他現在還沒想好要怎樣的面對她,先頭那些事情就像個噩夢一樣,每當想起來就會驚得一身冷汗,他現在拿捏不好自己對她的感情,所以還是不見的好。

樓幽蘭換了一身玄色常服,滾金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流雲暗紋,腰間那塊羊脂玉佩正靜靜的垂著,偶有微風襲來,帶動著他玄色的衣擺,同著玉佩微微的擺蕩起來。

他的神色有些疲憊,看著更顯陰沈,負著手聽完顏真的話,半晌也沒什麽動靜,過了好一會才語氣冷淡的問道:“她……昨晚還好嗎?”

顏真低頭站著,面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昨夜裏的事他也知道了,只是因為當時天色太晚,他不好去瞧她。急了一夜,天剛一亮他便火急火燎的跑來看她,聆歌可憐巴巴的窩在床榻上,正發著熱,見著自己還強挺著笑了笑,說是昨夜著了寒又沒休息好,叫著他們別擔心。

他自然心疼公主姐姐,那麽好的一個人,天天跟在樓幽蘭身邊就沒消停過,今賜白綾子、明兒下大牢的,不知道哪天非把一條命都搭進去不可:“回王爺,公主姐姐正發著熱,這會子大夫已經來了,正在開方子。”

“她說什麽了嗎?”

“說了。”顏真微微擡起頭“公主姐姐說這樣最好,兩下裏都幹凈。”

樓幽蘭鳳目陰鷙,臉色猛地一白,他站在那裏怒極反笑:“她倒自在。”

“王爺,咱們走吧?”趙聘婷由香荷扶著走出院子,見著顏真先是一怔,瞥了眼樓幽蘭陰沈的臉色,唇角一勾“雲姐姐呢?馬車已經備好了,去把姐姐請出來吧。”

“回趙側妃,我們側妃身子抱恙,怕進宮過病氣給貴人們,所以特來向王爺告假。”

“生病了?”趙聘婷驚訝的低呼了一聲“這可怎麽是好?叫大夫了嗎?”

“謝趙側妃關心,已經看過了。”

“王爺,要不您先去看看姐姐吧,姐姐她說不定是因為昨晚……都怪聘婷,要不是聘婷暈倒了,就……”

“同你沒什麽關系,她願意病就病去吧!”樓幽蘭語氣森寒,心中有說不出的失望,震袖一甩便上了馬車。

他愛逞強,雖然嘴裏說不想見她,可內裏卻還是希望她今早可以出現。他想瞧瞧她,昨天一定將她嚇壞了,發了那樣一通脾氣後,又不告而別,想起昨晚她可憐巴巴的縮在床塌上,直看得自己五臟六腑都楸成了一團。他不得不承認,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還在想她,即便知道那個人不是她,他還是再擔心她。難不成是因為習慣了要保護她,習慣了愛著她,所以冷不丁換了旁人,他就不知所措了?

“王爺……”趙聘婷見樓幽蘭上了馬車,回過頭看著顏真,露出一絲笑意“你回去好好安慰雲姐姐,就告訴她,妹妹一定會多勸勸王爺去看她的,要她安心養病。”

“謝趙側妃關心。”顏真皮笑肉不笑的行了一禮,心裏把趙聘婷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若不是因為她在這起刺,公主姐姐何至於受了這等的委屈,現在跟這貓哭耗子,他看了恨不得上前給她一個耳刮子。

“側妃,咱們走吧,王爺等著您呢,咱們都知道側妃最是善性了,可進宮請安的時辰可不能誤了,雖然王爺最疼您,但是也不能讓王爺為難不是?”香荷笑瞇瞇的攙著趙聘婷,句句話刺耳,輕蔑的瞪了一眼顏真。趙聘婷聽了也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便上了馬車。

馬車絕塵而去,顏真立在原地,一雙手掌緊握成全,總有一天他會和師父學好本領,保護公主姐姐不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南晨皇宮裏的東四所是眾皇子們住的院子,以前皇子們還小的時候,這裏最熱鬧,天天雞飛狗跳的沒個消停。可隨著成年的皇子們都在宮外建了府,這東四所也就逐漸的冷清了。

在這皇宮裏事多、規矩多,父皇眼皮子底下過活沒個自由,特別是對於樓幽蘭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來說,更巴不得躲到天邊去,離得他們越遠才越好,當然那是以前……

樓幽然進了東四所的東廂,將一摞折子放到桌案上,狀似不經意的瞟了一眼靠在軟榻上看折子的樓幽蘭。

“十七哥最近轉性了?不在府裏陪十七嫂,怎麽見天的在這東四所紮著?”樓幽然挨了過去,探著頭問“吵架了?”

樓幽蘭蹙眉看著折子,聽見他說話也沒個反應。樓幽然眨了眨眼睛討了個沒趣,心道保準是倆人又吵了起來,而且還給他十七哥氣的不輕。

“好哥哥,十七嫂那性子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是倔了些,但你不就是喜歡她那梗脖子的調調嗎?”

“我犯賤是嗎!”樓幽蘭突然像是乍了刺般,一把將折子摔在案子上,嚇得樓幽然一個激靈“那麽些個女人天天巴不得爬上本王的床,我作死非得去喜歡她?”

樓幽然咽了口唾沫,坐在樓幽蘭身邊:“呦!這是怎麽了?氣性還挺大,您這是受委屈了?憋著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沒關系,弟弟就是現成的氣筒子,您有什麽不順心的同弟弟說說?”

“我……”樓幽蘭一想到府裏那些個糟心事,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我、我真是沒臉子說了……”

樓幽然心中一驚,頭一次見著他十七哥這個德行,心裏止不住的好奇問道:“怎麽了?您別說一半啊,急死弟弟了,又被她扇耳刮子了?”

樓幽蘭鳳目一瞪,樓幽然立刻閉上嘴,想了半晌,臉上的顏色換了幾換,直叫樓幽蘭看的心驚膽戰,他那模樣猶猶豫豫的,終是試探著開口問道:“難道是……那天晚上……沒成事?”

“你作死嗎!”樓幽蘭聽得額際青筋一抖,暴跳如雷的操起案子上的折子就扔了過去“你多大的歲數!敢這麽編排我!”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樓幽然忙側頭避過飛來的折子“十七哥手下留情,您有事就痛快的說,這麽著的還怪弟弟亂猜?這會沒旁人,你同我說說。要是您錯了,弟弟給您提個醒,要是咱們十七嫂犯事,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咱們一個爺們家,賠個不是就當哄她開心了,不丟人,就是背後給她跪下也沒什麽的。”

樓幽蘭嘆了口氣,思索了半晌才將昨晚發生的事一字不落的學給樓幽然聽。後者目瞪口呆的聽著樓幽蘭絮絮叨叨的說了將近一個時辰,聽完後足足楞了半盞茶的時間回不過勁兒來,怎麽著?他十七哥真不愧是南辰國第一的王爺,他身上這些個事,簡直比茶園裏的戲本子還生動,一浪翻著一浪的精彩,他十七哥好體格子,折騰到現在還沒散架子!

樓幽蘭看著他那副像是活見了鬼的表情,更加的喪氣,說出來他自己都沒法子相信,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您、您認錯人了?”

“好弟弟,現在我頭痛的緊,實在沒法子回府了,明知道與我有約的那個人是趙聘婷,可我一見著她就怕,她就像是突然掉到我面前似的,我沒那些個心裏準備,這麽著的面對她,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樓幽然緩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事確實難辦,怨不得他十七哥那樣精明個人都沒了辦法。原本恨得牙癢癢的人成了昔日愛人,而愛得死去活來的那位,反倒成了不相幹的人,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是個難題,人好認,可是感情怎麽分?付出去的感情哪是那麽容易收回來的。

“趙側妃的事咱們先不說,放在府裏咱們慢慢合計。單說說那位……您預備怎麽辦?”

一提到聆歌,樓幽蘭才更覺得六神無主,前頭愛的太用力,這會子告訴他愛錯了人,就像被人當頭給了一棒,不但沒打醒,反倒更加惶然了。

“我不知道……”

“那您……不愛了?”

樓幽蘭茫然的搖了搖頭:“十九弟,我真的不知道……我現在理不出個頭緒,沒轍子。我總想在這裏躲著,過一天便是一天,等哪天我想出法子了再說吧。”

樓幽然轉動著手指上的一枚玉戒,若有所思道:“您想冷靜一下弟弟覺得沒什麽,可是也要您在這冷靜,家裏頭也得一齊冷靜著才好。別怪弟弟沒提醒您一句,您母妃是什麽本事,哥哥比我清楚,您那趙側妃可是得了她老人家真傳的,這會子總算是識清了身份,不但有皇貴妃護著,又有和十七哥打小兩情相悅的感情,自然可以在府裏過舒坦日子,可是……”

樓幽然擡起眼睛:“您府裏可還有一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人呢,這會子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去了,前頭那位惹出來的事八百個人瞧著,甭說趙側妃,就是您母妃,咱皇祖母就恨得牙癢癢,回頭隨便一個眼神,下面有多少個人願意為她們賣命的?您跟這想轍子,一想還就是十天半個月的,就不怕這會十七嫂被他們禍害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嗎?”

樓幽蘭猛地一驚,像是被樓幽然兜頭澆了一桶子冷水,直冰得他任督二脈都通透了。樓幽然瞧著他猛然驚醒的表情,坐直了身子一肅:“十七哥,即便是認錯人了,但您先頭愛她愛的那個樣子不是裝出來吧?甭管她是誰,弟弟就問您一句,這會子若是她死了,您也無動於衷嗎?”

樓幽然放松了身子向後靠去,瞧著他十七哥旋風般的消失,倉促間只來得及瞧見從眼前一晃而過的玄色衣擺,無奈一笑,他這十七哥以後的日子,當真是要放在火爐上炙烤了,只是可憐了這一對璧人,本想著成了親總算是苦盡甘來,折騰了一圈,不成想原來竟是苦海無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