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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三堂會審陰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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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歌剛一踏進慈壽宮的宮門,身後便有太監立時將宮門關閉,合頁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顯得尤為刺耳。

聆歌大驚,慌忙的擡頭望去,宮中設有寶座,寶座後有四扇屏風,地上鋪著白玉石磚,站在上面甚至可以照出自己的影子。

寶座中端坐著當今南辰國皇帝的親娘,一身明黃的冬朝錦袍,石青色的披領和袖沿用金線滾邊,胸口和肩上下繡著文金龍九,雖年近七旬,但皮膚看起來依然緊致光滑,再加面色紅潤,所以看起來不過五十歲上下的樣子。

皇太後的右手邊坐著一名身穿金絲百鳥朝鳳繡紋錦裙的宮裝女子,年約四十,乃是當朝皇後,見聆歌走了進來,素凈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擡袖掩唇輕咳了一聲便將視線移了開來。

除了她們二人外,下首還坐著一名身穿月白百蝶戲花貢緞裙的麗人,膚色凝白,唇畔殷紅,聆歌幾乎一眼便認出了此人是誰。樓幽蘭的臉幾乎就是這位皇貴妃的翻版,怪不得樓幽蘭是為南辰第一美男子,他娘親竟然美成了這個樣子。想來她應該年近四十,可看起來還像是不滿三十,想必十年、二十年前,放在天賜城,不知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皇太後原本正撚動著手裏的佛珠,閉著眼睛不知正念叨著什麽,聽見宮門關閉的聲音,這才睜開眼睛,一雙深目波瀾不驚的看著傻楞楞站在地中央的聆歌。

“公主,快跪拜皇太後、皇後和皇貴妃呀。”

皇太後身邊的太監見聆歌杵在那沒反應,忙在一旁提醒到。聆歌猛地回神,膝蓋一軟慌忙的跪在了地上。

“北曜國傾城公主雲聆歌,拜見皇太後、皇後、皇貴妃。”聆歌的上身幾乎伏在了地面,額頭貼著冰冷的玉磚,只覺渾身都被攏上了令人膽戰心驚的寒氣。

上頭沒發話,聆歌便一直跪伏著不敢起身,過了好一會,才傳來皇太後清冷的聲音:“把頭擡起來,讓哀家瞧瞧。”

聆歌暗自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擡起頭,一雙眼睛依然是看著地面。皇太後端詳了半天,才轉過頭對皇後道:“這模樣生的是好,難怪大家都看著喜歡呢。”

皇太後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聆歌沒聽出來,皇後也沒聽出來,只得笑著答道:“母後說的是,這孩子長得真不錯。”

“皇貴妃覺得呢?”皇太後手裏撚著佛珠,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皇貴妃。

聽見皇太後點了自己的名字,皇貴妃這才將美目移向聆歌,只是輕輕地一瞟,一瞬又將視線收了回來:“再漂亮的丫頭,還有咱們幽蘭配不上的嗎?”

聆歌嚇得手心出了薄汗,皇貴妃這話裏話外都透著怒意,連眼睛都懶得看她一下。皇太後聽了難得唇角染了一絲笑意,旁邊的皇後見了,卻是臉色一白,眼含怨恨的看了一眼皇貴妃。

“別跪著了,來者是客,小德子,給傾城公主看座。”

“是。”站在皇太後身邊的太監忙弓著腰為聆歌搬來一把紅木椅放在地中間,聆歌謝了恩,不安的坐了下來。

“聽說傾城公主在來我南辰路上遇刺,現在傷勢可大好了?”

“勞皇太後掛念,傾城已大安。”

“如此甚好。這麽說來,回生谷果然是妙手回春,不愧是名震江湖數一數二的門派。”皇太後的聲音如同她的表情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聆歌低眸看著她手中撚動的佛珠,只覺一下一下都像是撚動在自己的心尖上一樣。

“母後,幽蘭是臣妾的兒子,臣妾有話想問傾城公主,請母後應允。”皇貴妃眼睫一擡,眉眼間有著怒氣,向著皇太後福了一下身子請求到。

樓幽蘭沖動的性子有一半隨了皇貴妃,樓武帝喜歡的也是她這股烈勁。生氣起來,敢和皇帝撂臉子,比起後宮中其他的嬪妃多了幾分生動,用皇帝的話說就像是正經過日子的平頭夫妻,很是有幾分情趣。

皇帝喜歡,皇太後就沒意見,更何況她這個兒媳婦心眼子不多,有什麽說什麽,喜歡不喜歡都擺在臉子上,比起心思沈悶的皇後確實更討她喜歡。

“誰堵著你的嘴了?幽蘭是你的兒子,難道就不是哀家的親孫子了?”

“母後,您這話臣妾挑不出毛病來,可是臣妾坐在這真是連心肺都愁岔了氣。今兒早起來,皇帝不分青紅皂白就數落臣妾一頓,一生氣連筆架子都摔了,嚇得臣妾到現在還驚魂未定呢。”

“你驚魂未定?”皇太後好笑的看了眼皇貴妃“就依你那性子,八成皇帝敢和你摔筆架子,你就敢和皇帝摔桌子。不是哀家說你,幽蘭這性子,有一大半都隨了你去,你這會子恨他不爭氣,就怨他有樣學樣吧。”

皇貴妃羞紅了臉,美目微微一瞪:“您瞧瞧,今兒怎麽倒像是來審臣妾了?”

聆歌在下面聽著她們你來我往的好不熱鬧,暗自打量這樓幽蘭的性子和皇貴妃還真是如出一轍,年近四十,撒起嬌來倒是一點不含糊。

“得得得,哀家老了,和你們這些年輕人比不了,有話你就自己問傾城公主吧。”

皇貴妃得了令,終於將頭轉了過來,重新的打量了聆歌一番。掏心窩子的講,這個北曜公主長得也算是數一數二,就是在南辰後宮裏也挑不出這麽拔尖的人物,雖然出身低,當王妃有點擡舉她,但畢竟是和親來的,甭管她在北曜後宮什麽地位,在這好歹能代表一國之力,勉強也能沾上王妃的邊。

可是……皇貴妃秀美一擰,若不是身份礙著,她真想上前兜頭就給她兩個大耳刮子!這四個月來,每每接到有關她的消息,都險些驚得她背過氣去,光是太醫就傳了好幾次。

她兒子哪裏比不上一個江湖郎中了?讓這個小賤蹄子這番的羞辱!她原本以為樓幽蘭偷跑去陽明山是為了手刃這個丫頭片子,她雖心知不妥,但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她兒子流著最尊貴的血,有些氣性才能稱得上男兒本色,殺就殺了吧。

結果呢?人是殺了,殺了五個平民百姓,在人家大喜的當口跑去劫新娘子!這像個什麽話,堂堂親王和一個布衣百姓搶媳婦?最可恨的是這女人原本就應該是天家的媳婦!她不惜福,高高在上的王爺看不上眼,寧願嫁到深山老林裏和一介布衣廝守。

這段時日,各宮嬪妃誰不拿這個當話頭子?她位分高,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扯閑篇兒,可是暗地裏呢?指不定怎麽笑話編排他們母子呢!這個氣她要是不出了,她這皇貴妃的銜算是白當了!

“聽說傾城公主的母妃原是個民間女子?”

一提到她母妃,聆歌臉色便是一白:“回皇貴妃,傾城的母妃的確來自民間。”

“呵呵,皇後娘娘,您可知道這傾城公主的母妃是個什麽人物?”

皇後突然被皇貴妃點了名字,暗地裏嚇了一跳。她向來是個有子萬事足的主,反正以後這大好河山都是她兒子的,犯不著現在和他們鬥氣,後宮有皇太後掌管著呢,她也樂得輕松自在,修身養性。只是這會不知道皇貴妃又要出什麽幺蛾子,偏偏要把自己也拉進這泥潭裏來。

“本宮向來不喜打聽這些,怎麽會知道這個。”

“不知道也對了,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聽了也就是個笑柄罷了。”皇貴妃瞥了一眼臉色瞬間蒼白的聆歌,心中的怒氣微微紓解“她母妃原是個江湖賣藝唱曲兒的,北曜皇帝微服民間的時候便看上眼了,一來二去……”

皇貴妃掩唇一笑:“就好上了。”

皇後聽了微微吃驚,五色祥雲的袖子掩在唇邊,眉頭微蹙的咳了一聲,並未答話。

“您聽了也吃驚吧?臣妾聽了驚得連魂都沒了。聽說當年封妃子時,肚子裏面就已經懷了。北曜皇帝也真是糊塗,這樣出身的女子也能進宮封了銜?原以為進宮就能好點,倒沒想到,生了個公主,也和她娘一個模子!”

皇貴妃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是聲色俱厲,看著聆歌恨不得要將她活剝了。

聆歌坐在紅木椅裏渾身的冷汗,耳畔嗡鳴,腦子漲的厲害,她不孝,自己做了錯事,還要連累在九泉之下的母妃被挖出來諷刺一番。這話怎麽能怪到母妃身上?她爹是皇帝,九五之尊面前誰敢說個不字?誰知道當年她母妃是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的呢。

“賤坯子出身果然沒個好的,當娘的不顧祖制禮法,生了個姑娘也是水性楊花!”

聆歌只覺血氣上湧,沖得她頭皮發麻,騰的一聲站了起來,一雙美目泛紅,眼淚含在眼眶子裏直直瞪向皇貴妃。

“皇貴妃所言差矣,聆歌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母妃仙去已久,何不能讓逝者安息,非要這樣的侮辱她!”

“呦,這會跟這裝三貞九烈的奇女子不覺得晚了點嗎?”皇貴妃眉間一挑,帶著六分淩厲,四分威嚴的瞪了過來“你抗旨不遵,不顧禮教王法,與男子私相授受,若是在乎你母妃的名節何至於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貴妃字字珠璣,夾雜著雷霆之勢刺得聆歌心膽俱裂,聆歌過了這個年才剛十六歲,和自小便在宮鬥中長大的皇貴妃相比不值一提。若論心機權謀皇貴妃不敢稱絕,可要是論鬥嘴耍狠,她皇貴妃是這南辰後宮裏的祖宗!

“我——”聆歌身子微晃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哼!我們南辰天家的顏面多早晚容得你來這糟踐?你若是安生待在回生谷避世,本宮全當你死了!你這會子又跑回來是什麽意思?怎麽終於明白了,鄉野村婦比不上王妃的榮華富貴,想來再體會一下腦頂上帶銜的滋味了?

“聽說你和那個江湖郎中連天地都拜了,一女不嫁二夫,更何況是金枝玉葉,你四個月內難不成還要蓋兩次喜帕?真是聞所未聞!多虧你娘去的早,這會子要是還活著,知道你做了這麽下作的事,八成也沒臉面茍活了!”

聆歌喘著粗氣,站在白玉石磚上,寒意直從腳底鉆進了腦仁。她母妃是她的死穴,她和父皇的事她不曉得其中緣由。但她記得還在自己孩童時代,她母妃是怎樣把她抱在懷裏當寶貝似的疼著。她母妃去的那會她才三歲,很多事她都不記著了,可是母妃的懷抱和溫柔的手她過了多久都不能忘了。

皇貴妃這麽說她母妃,就是在生生的剔刮自己的骨血!反正她早晚都是個死,如今還怕什麽?

聆歌擡起眼睛:“皇貴妃說話有欠公允,我母妃和父皇的事乃是我們北曜國的私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一介他國婦人談論了?”

聆歌此言一出無異於平地驚雷,八百年沒被人頂過嘴的皇貴妃一怔,半天沒緩過神來。皇太後撚著佛珠的手一停,雙目不帶感情的看了過來。這還了得,這丫頭的性子和皇貴妃著實有一拼,別說犯了如此大罪,就是身家清白的姑娘,這個性子也是不能往皇家裏進的,到時這婆媳二人還不得把天都吵塌了?

皇後也是暗自一驚,僵在那裏只顧低咳,她們就是把這慈壽宮的房頂掀翻了,只要不波及到太子,就和她沒關系。

皇貴妃瞠目結舌,活像見了鬼:“你、你說什麽?”

“聆歌的意思是,還請皇貴妃口中積德,您說我,我沒臉子和您犟嘴,要打要殺我都沒意見。但是您這麽開口閉口的侮辱我母妃,聆歌作死也不能答應!我母妃的在天之靈看著呢!您這麽說她,就不怕她夜裏托夢來找你理論?”

皇貴妃又驚又怒,轉頭看著皇太後:“母後,您聽見了嗎?她這是咒臣妾呢!她這是要讓臣妾不得好死呀!”

皇太後聽了也拉下了臉子,佛珠猛地往邊幾上一拍:“大膽!這是什麽地方!輪得到你在這妖言惑眾!皇貴妃是什麽身份!你怎麽可以如此詛咒她!”

“是皇貴妃侮辱我母妃在先,聆歌只是做了一個身為女兒該做的事!”

“你、你還有理了?”皇貴妃一怒而起,指著聆歌的鼻尖厲聲道“像你這種水性楊花的賤蹄子,你母妃沒機會管教你,本宮就替她來教你!來人!給我掌嘴!”

皇貴妃語音一落,立刻有兩名太監一左一右上來將聆歌架起,聆歌還沒來得及反抗,皇貴妃身邊的一名宮裝侍女上來揚起手掌絲毫不留情的連扇了她兩記耳光。

宮裏的侍女嬤嬤們不是打慣了別人,就是被別人打慣了,以至於出手幾分力道掌握的游刃有餘。聆歌如今是待罪之身,又沒娘家庇佑,賜死也是早晚的事,所以侍女打起她耳光來一點不含糊。兩個巴掌下來,聆歌的兩頰就出現了五道血痕。

聆歌被打得蒙頭轉向,要不是有太監架著,這會子早就跌坐在地上了。

“再打!誰讓你停手了!”

皇貴妃厲聲一喝,嚇得那名侍女掄起膀子便又向聆歌扇來。

“呦!皇祖母這裏好生熱鬧,聽聞十七嫂來了?在哪呢?”宮門突然被推開,脆生生的男音同時傳了進來,眾人一驚,齊齊的擡頭向門口望去。聆歌被太監架著,暈頭轉向的也勉強側過頭看向說話之人。

來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身量還不算很高,穿著紫色祥雲寬邊錦服,一頭烏發一絲不茍的束進玉冠之中。見著聆歌,一雙鳳目漾起盈盈笑意,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這位就是十七嫂吧?嗯?這是什麽禮節?還叫太監這樣架著?哎?十七嫂這腮幫子怎麽腫成這樣?水土不服嗎?”

聆歌頭昏眼花的定了定神,好好的孩子怎麽跟個二楞子似的,可惜了那俏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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