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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餞別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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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忘川轉身推開隔扇門,走進震松堂內。

琳瑯癡癡地望著紀忘川轉身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夢醒得真快。”

聽到琳瑯逐漸遠去的腳步,紀忘川冷漠地動了下嘴唇。“出來吧。”

一身繡衣官服從窗子翻入房內,項斯恭敬地半跪在紀忘川面前。“主上。”

紀忘川眼內寒光畢現,他不能讓人發現他的軟肋,那會成為他的掣肘。“看到了什麽?”

項斯把頭埋下,回稟道:“屬下什麽都沒有看到。”

紀忘川負手而立,昂揚天地。“今夜就動身趕赴益州,匯豐鏢局那裏情況如何?”

項斯把搜集到的情報直言呈上。“繡衣使日夜盯著匯豐鏢局,托標的是一名四十上下的商賈,要與鏢局隨行,一同運鏢至身毒國。”

“身毒國?”

紀忘川心生疑惑,按慣例而言,委托鏢局運鏢至他國,委托人出了重酬,只需在目的地等待即可。可是這趟標卻稀奇,匯豐鏢局是大江國鏢局的老字號,出了名要價高、信譽好,既然出了大價錢,仍然不放心要隨行,那麽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這趟鏢價值連城,二是托鏢人另有目的。

紀忘川問道:“有沒有查出此趟托的是什麽鏢?”

項斯回道:“一尊翡翠觀音。”

紀忘川譏嘲一笑,勾起嘴角。“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運一尊觀音?”

項斯問道:“主上,是否此刻動身去益州,匯豐鏢局會在明日子時鳴鼓出鏢。”

紀忘川悵然所失,心裏空落落的,終究是要走的,他必須去追查人皮藏寶圖的下落,輾轉多年,好不容易打聽到匯豐鏢局這趟鏢有可疑,必定要親自去查驗無異。況且東南沿海倭寇來犯,他已經派了副將莫連率領驃騎營三萬大軍先赴沿海布軍。任何一樁都必須他親自操持,萬沒有貪戀溫柔鄉不肯離去的道理。“項斯,你且留下替我查一個人。”

項斯拱手作揖。“請主上明示。”

“琳瑯。”紀忘川垂眼看他,“就是你剛才見到的女子。”

項斯雙手撫地,額頭磕在地上。“主上,項斯不敢妄言,絕不會將今日所見透露給任何人。”

紀忘川扶起項斯,沈聲道:“項斯,自你加入繡衣司起,如今已有八年了。我相信你,就如同信自己。”

項斯站起身,恭然肅立。“主上,入了繡衣司,便要斬斷七情六欲,心裏有了牽掛,一旦被人發現,便是自曝其短。這些話項斯不該說,但是,主上一直清心寡欲,不屑逢場作戲,寧可被外人謠傳出各種荒唐的名聲。如今,卻……”

紀忘川揮了揮手,說道:“退下吧,我自有主張。”

自以為掩飾得很好,連項斯這樣偶然的一瞥都能看出端倪。那麽,以王世敬縱橫情場多年的老手,豈會看不出他與琳瑯的門道。他終究是放心不下琳瑯,夾放在衣袍內的攢心梅花絡子熨燙著他的心。

紙鳶隨風飄搖在空中,早已消失了蹤影,一定是飛到了天涯海角。

紀忘川站在翹起的屋檐角邊,俯瞰琳瑯的臥房,房內點著一豆昏黃的燭火,琳瑯尚未就寢。看她忙忙碌碌地從笸籮裏找出絲線,抿著嘴偷笑著,手上搭著絡子。他只是隨口一說,讓她每種花樣都打一條,沒想到她這般上心,從離開震松堂後就忙起來了。

燭光映襯著她完美的剪影,恍如一朵朵美麗的窗花,綻放在午夜的窗子上。紀忘川深深看了一眼,以為多看一眼,便能讓空洞的心填滿一分。

琳瑯終究沒有趕上給紀忘川送行,昨夜那纏纏綿綿的一幕,如今回想起來恍若黃粱一夢,夢醒了,就像旭日沖破迷霧,一切都像不曾發生過。可琳瑯篤定地記得,老爺切切實實地吻過她的眼睛,那一吻停留在琳瑯心裏,化成了淡淡的朱砂痣。

懷化大將軍府依舊如往日般寧靜,清明一過,香芹、桐玉她們都閑下來,府上因之前過節徹底清掃了一遍,這一日閑來便是幾個姑娘圍在一起繡繡花,打打絡子,日子寧靜安逸。

琳瑯性情隨和,心思巧妙,往往能想出一些好看的花樣。香芹和桐玉她們閑來都會跟琳瑯湊對,一起坐在天井裏曬太陽,忙些女紅活計。

琳瑯侍茶女的出身在將軍府上也不是秘密,香芹她們倒不遠著她。大家都是苦孩子出身,誰家要不是窮得揭不開鍋,會把孩子送去做伺候人的活兒,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還得忍著東家的訓斥責罰。

懷化大將軍府占地廣,屋宇樓閣卻不算多,尤其人事簡單,大將軍不喜歡與人交往,府上人多反而讓他眼暈,統共一個老夫人掌事,府上十幾二十個人各司其職,往常井水不犯河水,更談不上勾心鬥角搏主子歡心的戲碼。

東方的日色,銀杏疏疏闊闊的葉叢裏透過無數斑駁的日光,灑遍著一地的金屑。

桐玉指著琳瑯手中緋色錦線,問道:“你這打得是什麽圖樣?”

琳瑯擡起頭,溫煦的陽光曬在臉上,暈出淺淺的光圈。“一炷香。”

桐玉翻著琳瑯的笸籮,從籮裏翻出緋色錦線,一臉求知若渴道:“真好看,快教教我。”

琳瑯瞇著眼,微笑點頭。

香芹手裏繡著一塊鴛鴦戲水紅肚兜,桐玉斜眼瞥香芹,沖琳瑯做了個鬼臉,笑道:“瞧這香芹姑娘,不知道是動了什麽心思,繡這大紅鴛鴦肚兜,繡得再好看,你這是要給誰看吶?”

香芹原本一心一意忙著手中的活計,桐玉酸溜溜的一擊,臉頰漲紅,把繡了一半的肚兜往笸籮裏一放。“好你個桐玉,別顧著擠兌我,你那點花花心思我還能不知道,你那一炷香打給誰用?”

桐玉嘟了下嘴。“我……打著玩兒。”

“誰信吶。”香芹擠兌桐玉道,“該不是看上後巷子口那個學堂裏的教私塾小相公了吧。你這是要私定終生,送定情信物吶。我看像那麽回事兒,老夫人讓你去買個香粉,你都借機往後巷子口繞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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