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最近很忙。

撫慰天火中死傷仙侍的家眷；清除雲?|的殘餘勢力，調兵遣將，訓練兵士，為大戰做準備；召開朝會，給惶惶不安的眾仙家打氣；和朱雀秘密聯絡，商議如何裏應外合，擊敗雲?|，順便了解夜帆的近況。

太多太多的事情，讓他無意識的冷落了鄺露。他已經許多天沒有回寢宮睡了，因為政務太過繁忙，他連續在書房睡了快半個月。

也許，也並不是無意識的。

那天的對話，在他和鄺露之間，都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他能夠明白鄺露的想法，也沒有怪她的意思，但是，心裏還是有一點點失落的――他原來以為，他的露兒，是那麽的賢惠大度，聰慧體貼，會永遠無條件的支持他，理解他，不會拿這種問題來試探他。

可是，她問了。

他知道她也不好受。他的回答雖然誠實，但明顯並不會令一個女人愉快。但是，讓他撒謊，哪怕只是暫時的安撫，他也說不出口。

為了心愛的女子，他可以放棄所謂的大業，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卻不能置六界蒼生的生死存亡於不顧。

他覺得鄺露大概也不怎麽樂意看到他。出於各種微妙的想法，正好最近事情也多，他順理成章睡在了大殿中。

夜已深，連大殿門口的侍衛都打起了瞌睡，潤玉還在書房裏奮筆疾書。

他寫了幾筆，又停了下來，揉了揉額頭，有些頭疼。

英招給他來信，說雲?|以隕魔杵為信物，多次催促妖界和魔界派兵前往上清天參與統一的軍事演習，為大戰做準備。他知道，這是雲?|知道他和英招，瑯鏡關系密切，害怕妖魔兩界的軍隊上了戰場，調遣不動，甚至臨陣倒戈，所以才要兩人提前將軍隊帶至上清天，打散編入上清天的陣營，切斷彼此之間的聯系，徹底的為他所用。

不能不說，這一招，很對癥，也很有效。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朱雀通過潛影鈴告訴他，這個計策，是夜帆向雲?|提出的。

縱然兩人自那次開誠布公的談話後，已經接近於翻臉，但這麽些年的師徒感情，夜帆應當也不至於有害他的心思，然而他對這個徒兒的心思，還是越來越難以把控了。

他嘆了口氣，開始寫信給英招，告訴他如何應對雲?|的步步緊逼，一陣微風刮過他的面龐，燭火閃爍了兩下，瞬間熄滅。

鋪天蓋地的曼陀羅香氣襲來，濃郁的讓人有些不適應。

他放下了筆：“朱雀姑娘，好久不見。”

燭火再度亮起，映襯的朱雀的絕美容顏分外俏麗。她嬌笑道：“總是這麽容易猜出來，你這人真是無趣之極。”

潤玉心想，你每次都是同一個方式出場，不知道才有鬼了。

朱雀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為了擺脫我師兄的監視，我可是花了大力氣――他現在成日裏疑神疑鬼，除了他自己和我師尊外，誰都防著，連在我身邊，都安插了好幾個眼線。”

潤玉客氣的說：“辛苦朱雀姑娘了。你這麽晚前來，想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和我商議？”

她瞟了一眼潤玉正在寫的信：“我正是為了你現在煩惱的事情來的。”

潤玉不禁有些好奇：“不知道朱雀姑娘有何高見？”

朱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外界到處傳聞，說你趁著夜帆大婚時候奪權，才讓他帶著隕魔杵投奔了我師兄。這些話，我一個字也不信。但是師兄是十分多疑的人，他能夠接受夜帆的投誠，必是肯定你們已經決裂。你和夜帆，到底是怎麽回事？”

潤玉只得苦笑：“這件事情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他臨走之時，給我留下了暗記，說會助我一臂之力。但是他究竟是何打算，我並不知道。”

朱雀皺眉道：“你們裏應外合，連個具體的策略也沒有嗎？

潤玉有些尷尬，扯開了話題：“不說這個了。妖魔兩界的事情，朱雀姑娘你有什麽好的想法沒？”

朱雀說：“師兄他現在既是上清天之主，六界名義上的統領，又手持妖魔兩界的聖物隕魔杵，要求兩界派兵，英招和瑯鏡就算拖的了一時，也拖不了一世。”

潤玉不禁皺眉：“可是，如果真的讓兩界的兵力歸上清天統一調派，天界現有的兵力必定無法抵擋。大戰一起，將來造成的傷亡會不計其數。六界的元氣，又要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得到恢覆。”

朱雀說：“我的確有個主意，但是要征求你的意見。”

潤玉說：“你說。”

朱雀道：“既然妖魔兩界參戰無法避免，我們不如順勢而為，讓上清天的隊伍從內部亂起，天界這邊就可以以逸待勞。”

潤玉搖頭道：“雲?|之所以要打散整編妖界和魔界的軍隊，就是怕他們乘機生亂。他既然已經做好了準備，又怎麽會給我們留下機會？”

朱雀狡黠的說：“如果不是乘機生亂，而是無意生亂呢？”

潤玉猛然醒悟，失聲道：“你的意思是......”

他隨即搖頭：“不可。”

朱雀眼中柔情一閃而過。這個男人如此聰明，她甚至不用說出計策的一個字，他就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她多希望能夠像師尊說的那樣，陪伴在他身邊，助他成就一統六界的大業，可惜他選擇的人卻不是她。

她說：“潤玉，鬼界有兩種草藥，一種名喚白幕草，本身雖無奇效，但是卻有延緩其他草藥藥效發作的效果，另一種名喚鳶葉，人服食後發熱嘔吐，且有極強的傳染性。我們在兩界軍隊出發去上清天之時，在他們的軍糧裏將兩樣草藥制成的粉末混合參入。等過了幾日，他們到了上清天的軍中，再發作起來......”

潤玉心裏忽然突的一下，想到了一個問題。

夜帆之所以向雲?|獻策，讓雲?|將妖魔兩界的軍隊打散，編入上清天的隊伍中來，是不是就是在給他創造機會，讓他通過這種手段，讓上清天的軍隊內部亂起來？

如果雲?|不打散兩界軍隊，那麽可能會指揮不動甚至變相拖後腿；但是他一旦采用了夜帆的計策，病癥傳染開來......

他或許不喜歡這個計策，但一心想要建功立業的靈寶天尊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以夜帆謀算人心之精準長遠，行事之肆無忌憚，一旦想要為禍六界，只怕就連他，也未必能攔得住。

或許，他該提前做些準備了。

朱雀見潤玉有些神思不屬，停了下來，輕聲喚道：“潤玉？潤玉？”

潤玉回過神來，抱歉的看著朱雀：“對不起，朱雀姑娘，我剛剛走神了。”

他想了想，說道：“這個計策雖然有效，卻有一個問題，鳶葉毒性不大，但對靈力不高的普通兵士來說，一旦救援不及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妖魔兩界的軍隊作為傳染源，所承受的風險更加大於敵軍。如此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是否值得？”

朱雀不願就此作罷，仍然勸說道：“潤玉，我覺得......”

門口傳來一個清麗婉柔的聲音：“我也覺得此計不妥。”

兩人一齊往門口望去，潤玉的聲音帶了點隱隱的喜悅：“露兒，你來了？”

這麽多天，兩人一直在較勁，誰都沒有主動去找誰，但是鄺露此時忽然出現，想必是已經在他門口呆了許久。

想到此處，潤玉心中止不住的雀躍。朱雀看到他臉上抑制不住的歡喜，眼神瞬間暗了一瞬。

鄺露沒有理潤玉，矜持的對朱雀點點頭，說道：“朱雀姑娘，我們目前和妖魔兩界乃是同盟。如果我們借用我們滲入兩界的暗線，偷偷將藥粉混入他們的軍糧之中，有違信義；如果我們要求英招和瑯鏡配合我們，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你覺得呢？”

朱雀慢條斯理的說：“首先，妖魔兩界既然已經註定要參戰，一旦在戰場上和天界的軍隊對上，損傷在所難免，因為病癥而死的風險並不比死在戰場上多多少，這是其一。其二，我們不需要偷偷下藥，只需要和英招瑯鏡二人陳述利害，答允他們會在戰場上盡量保全兩界的軍隊，再提出一些交換的條件，給予他們額外的利益，如大戰後的領土分割等，讓他們自行抉擇。我相信他們作為一界之主，會做出明智的決定。”

朱雀頓了頓，看向潤玉，加重了語氣：“潤玉，天界和妖魔兩界是同盟，但也僅僅只是同盟。如果，你還有更長遠的打算，借此機會，稍稍削弱他們的勢力，並不是什麽壞事。”

鄺露眼神冷峻：“利誘妖魔兩界的掌權人，讓他們對自己的子民下手，這種計策，是不是太過分了？”

朱雀眸中含了笑意，看著潤玉，微微閃爍著光芒：“確實過分。潤玉，你說呢？”

她知道，她不用說出口，他能懂。

果然，潤玉猶疑了，他懇切的對鄺露說：“露兒，我覺得......”

鄺露見他們兩個默契的樣子，心中忽然酸楚，賭氣道：“這裏沒有我什麽事情，我先走了。”

說完，她甚至沒有行禮，就匆匆離去。

潤玉輕輕嘆息，沒有追過去。

他需要找個機會，和鄺露好好談一談，解開兩人的心結，但不是現在。

朱雀在一旁問道：“潤玉，你以為此計如何？”

潤玉說：“不妥。”

朱雀驚訝的說：“你這麽說，莫不是因為鄺露姑娘的緣故？”

潤玉說：“並不全是。”

他轉身背立，沈思片刻，方才緩緩說道：“朱雀姑娘，雖然我們現在有著共同的目標，但是在如何一統六界的問題上，我和你，包括你師尊，都是有分歧的。”

朱雀反問道：“分歧在哪裏？”

潤玉說：“你們此次的計策，是先以利益誘惑妖魔兩界，將自己的軍隊作為傳染源，引起上清天的內亂，同時達到削弱兩界的目的。在大戰後，再設法將英招和瑯鏡與天界的協議流出，引發兩界軍隊對兩人的不滿甚至暴動，借機徹底掌控兩界，可是如此？”

朱雀微微頷首：“不錯。”

潤玉正色道：“且不說算計盟友，有違道義。不能以德服人，僅靠鬼蜮伎倆，就算暫時掌控六界，終究不能長久。最重要的是，一旦兩界發生內亂，受苦的還是平民百姓。我如果同意了這樣的做法，和雲?|又有什麽區別？”

朱雀沈默了。潤玉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還有一小部分原因，露兒她――不高興。她不高興的事情，我是盡量不做的。”

恍若冰霜初降，點滴灑落心頭，流入肺腑。半響，她才苦澀的說：“潤玉，我果然弄不懂你。”

不懂她為何每次為他耗盡心力，精心打算，周密籌劃，卻總是落得如此結果。

她是真的努力了，可是......

潤玉歉意的說：“朱雀姑娘，累你連夜前來，無功而返，實在對不住。”

朱雀疲憊的說：“你不肯用我的計策沒關系，但是大戰在即，你還是要早日應對才是。我先走了。”

也許是方法錯了，也許是理念不合，也許是有緣無份，才至今日。但是她堂堂陵光神君，怎會隨隨便便放棄？

總有一天，她會讓他心中有她，不論用任何方式，不惜付任何代價。

朱雀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半空中，潤玉想著他和朱雀在鄺露走後，又呆了許久，不知道會不會起誤會。

他的這個小醋壇，發作起來，可也是不見得講道理的。

他起身快步離去，不料剛剛推開門，就聽到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

“原來，你還知道我不高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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