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時分，天色陰沈，遠處的天穹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像是要下一場大雪。

寒昏推門而入陸青千主臥，輕聲道：“陳惦今夜亥時開始行動。”陸青千放下手中的書卷，看了一眼榻上的卿浣，“我們要在亥時之前開始行動，而歸棲樓讓樓瑾於今夜暗中保護半點風聲不許走漏。”

“是。”

今夜，是場生死的廝殺，誰勝誰敗，繁華落幕，未知。

陸青千起身，點了卿浣的睡穴，輕吻她螓首：“等我回來。”以命換命，不舍她受傷。

陳惦的劍從身後襲向陸青千，陸青千還要對付他的刀，渾然不知身後的劍，卿浣一個箭步帶著陸青千轉了個身，陳惦的劍刺了個偏。

陳知錦見這卿浣來搗亂，輕踮足尖飛向卿浣，陸青千見這形勢危險，本想帶著卿浣離開，卿浣卻先一步與陳知錦殺了起來。

他知道卿浣膽小，沒見過殺.人場面的她，昨日的“聯袂”卻是當真。

卿浣見陳知錦的銀針向自己飛來，她沒有躲閃，銀針距離眼睛越來越近，便用雙手接了下來。陳知錦沒想到卿浣如此厲害，心想暗的不行，來明的。

一把長劍不知從哪抽出，陳知錦翻身便把劍架在卿浣脖子上，卿浣一時沒反應過來，沈寂了一會，她看準時機轉身打掉了陳知錦的劍，而脖子的舊傷還未痊愈，便又添了一口長長的傷痕，疼得卿浣倒吸冷氣，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陸青千見卿浣受了傷，手法變得越來越快，陳惦詫異，兩人不相上下，一直打下去對對方都是不利。卿浣看著陳知錦驚恐的模樣，對陳知錦來說，她從來沒有傷過人，更別提殺人了，這些武功都是陳惦教會的，直到今日才使用。

卿浣蹙著眉趁陳知錦出神，觀察殿內的青銅面具，兒時的一幕幕又在腦海重現。陳惦註意到卿浣站著不動，本是陸青千的劍卻向她刺去。卿浣察覺到陳惦襲向自己，迅速地撿起地上的劍，一劍劃裂墻上掛著的青銅面具，火光四射，霎時整個湮華門宮都在搖晃，而陳惦的這一劍，卿浣終是沒能幸免，不偏不倚，刺穿了心臟。

陸青千紅了雙眼，有憤怒有悲傷，他抱住欲要倒下的卿浣，卿浣手中的劍頹然而落，陳惦見陸青千這反應，感到心中頓時暢快了許多，他欲要把劍拔出，陸青千一劍砍下陳惦的手，抱著卿浣逃出了已快要塌毀的宮殿，血濺在陸青千臉上。最後一眼——陸青千。

寒昏牽著長秋護在身後，殺出了一條生路。長秋只覺自己是個累贅，在寒昏耳邊輕聲說了二字，松開了手便離了去。他解決掉一幫人馬，去尋長秋，已不見了蹤影。

陳惦看著被陸青千砍掉的一只手，血淋淋的，他只殺過人，還沒有哪個人能傷著自己，怒火攻心，回過神來見陸青千抱著卿浣已逃出殿外。陳惦欲要追出，才想起陳知錦也在殿內，可宮殿已瓦碎墻成殘垣，所有東西倒下，揚起煙塵陣陣，儼然成了一個廢墟。

他一聲一聲地喊著陳知錦的名字，卻不見回應。宮殿何其之大，他用劍挑開阻擋自己的阻礙物，尋了個遍，也不見陳知錦。而陳惦身上已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裂開的血肉模糊，令人看了驚心動魄。

湮華門宮全被卿浣一劍摧毀，卻唯獨菡萏樓還在，孤立於其中。梨花已敗，菡萏盛開。

陳惦最後才明，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罷了。滄滄山河，宏圖霸業，也敵不過一場生死。

虞黍依舊一襲緋衣，青絲披散，面容憔悴，也遮不住這勾人心魄的美。

這深深桃林中，春風眷漫天飛花，亂盡煙雨紅塵。寒昏折了枝桃花，轉身正見虞黍笑看於他，他穿過這漫天飛花，像是孩提時一樣，為她束起青絲。

腐草為螢之夜，河堤岸，影成雙，青絲成年老卻挽初妝。陽春三月之時，春風起，桃花揚，鮮衣怒馬少年狂。碧落黃泉之間，佛前求，百姻緣，相逢時是如初相。

這幾句話是虞黍與寒昏兒時在河畔編的不知是詞還是詩。他們自認為是比文人墨客還要好的文采。當初不知情字纏，卻已許下地久天長——誰見長門深鎖，黃昏細雨相和。

而這歸棲樓，寒昏想，該也是當不了多久。

春夏秋冬黯然，繁華落幕，茉龍城依舊日月流轉，四季更疊。

風斂對朝秋也是動了心，第一眼見她時，膽怯卻又有勇氣。他不想殺她，劍刺入她心，他不知有多痛，但他是崩潰的。風斂不知如何償還，在湮華樓中，他喝了毒，與朝秋於黃泉路上重新相逢，生死相依。

湮華樓樓中的那束光不偏不倚，打在風斂的側臉，人見了以為是一男子睡了去罷，美好而淒清。

陸青千懷抱著卿浣回到歸棲樓，白衣染血，雪花六出紛飛，落了他身，卿浣胸口宛如綻開了嫣紅彼岸。

樓瑾見陸青千歸來，不知言說，只離了開。那夜雪大，赤槿花雕零了些許，陸青千悲慟，沒能站穩跪在赤槿花間的青石小路，卿浣頭靠著他胸口，身體冰冷，唇色已白，雪落滿如白了頭。

即使是一個平時在生殺面前生死不懼的男人，在愛的人面前也終落了淚，寒風伴著陸青千的聲聲嗚咽，他顫抖著手拭去卿浣臉上的血，抱了她很久，久至不知何時停了雪，夜已央。

天涯兩隔，但還未有期。

芳草萋萋，篁魂山山上荼蘼盛開而來，青白相間，濕漉漉的花瓣墜著雨珠，清新至極。

又逢清明，小雨霏霏，空氣冰涼。陸青千執傘蹲於柳凡賦墳前，與他喝了幾杯自煮的清酒，便離了去。步行至山下，亭邊，卿浣之墓，他微微笑著，拂去碑上的灰，與之喃喃自語。

樓瑾來時，尋到了陸青千，不似往常催促陸青千拿酒，默默轉身漫步山間，等他與寒昏一同清酒幾杯，醉後歸去年年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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