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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命運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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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龍城秋去冬來,二月的漫天飛雪悄無聲息,紛揚而下,寒風如刀在臉頰劃過而刺痛。玉樹瓊枝,黛瓦青墻,銀裝素裹。街上行人依舊,厚衣加身,油紙傘撐踏雪而行,酒樓的生意比以往紅火。

身著粗布衣裳的陸青千,衣衫單薄,骨瘦如柴,他雙手通紅的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任雪飄落在身上,打濕青絲與衣裳。

許久,陸青千才把手從冷水中拿起,指尖不停地滴著水,他感覺到雙手漸漸暖了起來。沒有暖爐,沒有炭火,只能以這種麻木的方式的來取暖。

“陸青千,老板吩咐你去把樓上的桌子收拾了,客人都沒地兒坐了,你卻在這悠閑!”名喚劉三的店小二跑來後院找陸青千。

“知道了,這就去。”陸青千卻倦意襲來,一夜未闔眼,洗了酒樓老板積累了兩天的大氅。

寒冬臘月,冷得不想移步出門,但幾個好友相聚,去處最合適不過酒樓。杯酒暖身心,齊笑談風生。

陸青千默默地收拾幹凈桌上的殘局請客人入座。

今日老板的心情頗佳,賬本和算盤未曾離過手,收入源源不斷,臉上堆滿了笑容,人手都忙不過來。

收拾幹凈,陸青千匆忙離開相快點回到後院,酒樓的聒噪令他心生厭惡,卻不料眼睛看著地面,沒看清路撞到一人。陸青千擡頭冷漠地道了聲:“對不起。”

被撞之人同陸青千年齡相仿,身上的綾羅綢緞卻不是陸青千能匹敵的。“無礙,或許這是種緣分?”

柳梔死後,陸青千沒再去看過她,他也不知道常府怎樣了,白雪早已蓋過塵埃了吧。

但每次聽見“緣分”這個字眼,他就會想起柳梔。來人看著陸青千出神,不免癟癟嘴:“緣分就是相識,樓瑾。”

“陸青千。”陸青千說完後便擦身而過樓瑾,不知何因,他並不是很喜歡樓瑾這個人,看起來神經兮兮的,也許也是他身上所散發著的貴氣。亦或許自己的心已被世態炎涼而冰封,無溫暖融化。

樓瑾不解,難道他就這麽令人討厭嗎?

晌午停的雪,又是夜歸來。

身心疲憊的陸青千還未沐浴,就被老板吩咐去買兩斤杏花釀,一秋之隔的酒釀,老板甚為喜愛。

釀酒的酒鋪距離酒樓路途較遠,位置偏僻,知道的人並不多。但那裏的酒可謂小小一啜便難以忘懷,醇和的酒香,無白水摻雜其中,味道令人回味無窮。

陸青千一手提著燈籠照明,一手撐著油紙傘擋雪。只要走過這條狹窄的阡陌,就是杏花酒釀的商鋪。

寒風凜冽,耳邊呼嘯,陸青千停下了腳步,他聽見了不遠處刀劍幹戈之聲,心跳不知為何加速起來。

匆匆在商鋪打烊之前,買了兩斤杏花釀。他想快點回到酒樓,給老板交差,雖事不關己,但怕卷入其中,想要逃過那場廝殺。

刀劍聲越來越近,陸青千的腳步越來越急促,卻不料一滿身鮮血的男子倏然倒在他面前,嚇得陸青千松了手,杏花釀灑了一地,頓時酒香四溢,刺激著鼻腔。

一襲玄衣如鐵的人面朝地,胸口的血嫣紅刺目,嘴角流著黑色的不明液體。

陸青千回過神來,剛要起步離開,後頭卻傳來了聲音,肅殺之氣緊逼其身:“既然被你看見了,那這就脫不了幹系了。”

“那、那要如何……?”陸青千強裝鎮定平靜,牙齒卻禁不住地打顫。

“等到寅時把這人給處理了,”來人頓了頓,“你,叫什麽名字?”

“陸青千。”

“好,我記住你了。”來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於黑夜之中。

陸青千看不清來人的模樣,那人身上散發的凜冽氣場,仿佛下一刻就會命喪他手,不帶絲毫感情而低沈的聲音,令人心生畏懼。

陸青千吃力地拖著地上的人來到隱蔽的地方,周圍雜草叢生。他把已死之人翻了個身,霎時瞠目結舌,是從那晚逃走後他再也沒見過面的常權。

常權枯槁的兩鬢已染白霜,老氣橫秋,不如從前的英姿颯爽的模樣。

常權死相淒慘,胸口的血還未幹涸,面色發紫,雙眼圓睜,死不瞑目的模樣,青筋暴起,像是中了劇毒。

陸青千不知為何有些悲慟,恨歸恨,但他並不想常權死,心中累積的怨早已煙消雲散。

他把常權埋葬在雜草中,手中的油紙傘斜撐在常權身上。一個人頂著寒風白雪,走回了酒樓。

陸青千親手埋葬了兩個曾對他有養育之恩的人,兩根線都已斷開,決絕而狠心。為常權報仇也許又是他活下去的一個理由。

酒樓的後院裏,老板坐在陸青千的屋裏,已經等得不耐煩,臉上起了慍色。陸青千正好回到了酒樓,走進後院,他屋裏的燈火正通明。

老板見陸青千全身濕透地回來,不容陸青千解釋,就是一陣劈頭蓋臉地責罵:“老子等了那麽久,酒呢?”

“酒在回來的路上不小心灑了,再去買的時候,商鋪已經打烊。”陸青千撒了個謊,表面平靜,絲毫看不出破綻。

老板一把抓起早已備好漿洗衣服的棒槌,使出力氣朝陸青千打了下去,陸青千悶哼一聲。之後一棍接著一棍,陸青千都忍著疼痛,眉頭緊蹙,臉色蒼白如紙,任由老板打,一聲疼也沒叫出來。

酒樓老板火冒三丈,邊打邊破口大罵;“老子給你工錢,給你吃,給你住!果然沒人教就是條狗!”

陸青千面無表情,不為所動。直到夜闌入靜,燈火闌珊,酒樓老板怒火才平息下來,他扔下手中的棒槌,氣沖沖地離開了陸青千的屋。

陸青千滿身傷痕,傷口流著鮮血,紫青的淤痕觸目驚心,全身火辣辣地疼,又帶著絲絲涼意,水火相融。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一直站到了天明,眼角濕潤,卻沒落淚。

翌日的清晨,雪已經停了,不知不覺的已是三月,這年冬天猶為漫長,春遲了半月,春寒料峭,出現了許久未見的融融陽光。

雪漸漸融化,開始草長鶯飛,枝冒綠芽。陽光直射進屋裏,暖洋洋地照在陸青千身上,他全身冰冷徹骨,動了動腳,站得太久腳已經麻。

沒有任何可擦傷口的藥物,陸青千就拿了一小盆的熱水,用毛巾輕輕擦拭著傷口,嘶嘶地疼痛,換上身幹凈的衣物,掩蓋住傷口。

石火光陰,已是四月,天氣已經轉暖,姹紫嫣紅滿城,春意盎然燕歸來。

酒樓的生意如往常一般,酒樓老板並沒有開除陸青千,卻多了些冷言冷語,工錢減少,苦差事增多。陸青千也早已習慣這樣的刁難。

“長秋,去跟老板協議,務必要到那孩子。”陳惦把馬車停在酒樓附近,命令外頭的長秋。

“是。”

長秋一襲緋衣,襯得身姿窈窕,風情萬種,引得客人一陣私語。老板見狀,放下手頭的工作,上前熱情地問道:“姑娘,來點兒什麽?”

“不,我是來要人。”長秋朱唇輕啟,聲音清越。

“不知姑娘要的是何人?”長秋的一言一笑令老板看得癡。

長秋眼了瞇,擺了擺手,距離長秋不遠的黑衣手下把手中抱著的檀木方盒呈上桌,長秋打開檀木方盒道:“陸青千。不知這二十兩黃金可夠?”

酒樓老板眼冒金光,這下可大發了!雖然不知道那人什麽來路。“劉三,把陸青千喊過來!”

“哎!”劉三應聲而去。

不一會,劉三帶著陸青千來到老板面前,老板頭一次溫柔地對陸青千說:“以後跟著他們,比我這寒酸地兒好多了!”

陸青千不明所以,老板的話令他惡心,毫無感情可言。

長秋打量了陸青千一番,隱約看到些遮掩的傷口,眉頭緊蹙:“跟我走吧!你已經不是他的狗了,現在可是個人。”

老板聽到長秋這話,臉色難免不有些難看,在這麽多客人面前,令他著實難堪,面子擱不住。

陸青千也不問,乖乖地跟在長秋後頭,不帶任何東西,兩手空空地離開了酒樓。

陸青千一夜未眠,傷口疼得他睡不著,已經發炎,一個月不見好,前塵往事也關不住,如泉水般湧現出來。

卿浣也一夜未闔眼,她惦記著陸青千的傷口,卯時時分,趁著無人去湮華舍後頭采了些白芨,放在藥罐搗爛,加了點消炎的膏藥,給陸青千塗抹傷口。

用小藥瓶裝著的膏藥,寫有“浣”一字。當陸青千起來時,梳洗完畢,打開屋門,剛邁出去一步,腳下似乎踢倒了什麽,他彎腰揀起來,拔出木塞聞了聞,味道清涼而清香。嘴角不自覺彎起了弧度。

柳梔死後,陸青千再也感受不到被人溫柔以待,那樣的感覺如同冬雪送春般的溫暖,炎炎夏日下的清涼。

卿浣起身穿上衣服,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窗外的暮色已沈,她點起了蠟燭,照亮了屋子,朝秋正好端著晚膳推門而入。

“阿浣,醒了就吃點東西吧!”朝秋把那碗清淡的粥放在桌上

“嗯。”卿浣愁眉苦臉地應了一聲。

朝秋知道卿浣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安慰道:“青千會沒事的,他會回來的。”

卿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又聽見朝秋啞聲道:“還有一月之時,湮華門宮就要考驗所有人的毒術了。未過關者將要被殺。”

吃得食不知味的卿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一直都知道朝秋的煉毒與施毒術法並不厲害,比同齡之人差上一節,屬湮華範圍該殺之人。

卿浣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朝秋,握住她的手,看著朝秋,語氣堅定地道:“我們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卻依舊堅強地活了下去。是因為還有各自,我們一起生死相依。

“他們不能殺你,只有能阿朝殺了湮華門宮!”

朝秋撲哧地笑了出聲,臉上的愁容煙消雲散。

這天命多變,誰可曾未蔔先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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