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看望

關燈
顧以聲想了一路, 一直到了工地, 顧以聲才把祁予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拋在腦後, 一心一意地開始他的搬磚生涯。

不得不說,經過了昨天一晚上的辛苦勞作, 顧以聲對搬磚這件事越來越駕輕就熟,他現在不僅搬的輕松,搬的快樂,甚至不用王導指揮,他都能非常自然地融入到工友之中, 儼然就是一名樸素的農民工。

顧以聲一邊揮灑著汗水, 一邊沈思著如果以後沒有戲演或許來當個農民工也不錯,四舍五入就是在為祖國的基建事業添磚加瓦!

……哦, 不對, 這好像是個房地產商, 還是半夜壓榨勞動力違法施工的那種。

顧以聲幽幽地嘆了口氣, 把水泥桶搬到正在抹墻的工友身邊, 連著搬了十幾桶, 顧以聲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到地上, 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抹墻的工友也驚到了, 他舉著鏟子,楞楞地說:“您、您象征性的搬倆就成了,剩下的放那邊,俺們一會兒自個兒就搬了。”

“沒事兒。”顧以聲瞅了瞅, 看到攝像機離他們還很遠,才放心地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白牙,“工地是我家,建設靠大家!”

工友:“……”

顧以聲也拿了個鏟子,學著工友的姿勢有模有樣地攪合起水泥來,見工友似乎有些拘謹,他湊過去幾步,主動攀談道:“大哥怎麽稱呼呀?您不是本地人吧?”

工友誠惶誠恐地說:“俺、俺叫陳知退,俺老家是H市陳家村的。”

H市就是個很偏僻貧窮的城市了,H市的村子,顧以聲甚至都想象不出是什麽樣子。

顧以聲笑著說:“巧了,您和我經紀人一個姓。”

陳知退露出個傻兮兮的笑容:“那俺也太榮幸了!”

“H市離這都有大半個中國了吧,陳哥怎麽想著到這來打工了?”顧以聲低頭攪著水泥,隨口問道。

陳知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苦澀地說道:“給閨女治病,大夫說俺閨女的病,就這兒還有希望治。”

顧以聲頓了一下,他歉意地看了一眼陳知退,陳知退並沒有在意,他暗自難過了一下,立刻打起精神,樂呵呵地說:“俺閨女可稀罕您了,一會兒您要是方便,俺能給您拍個照不?明兒俺帶過去讓俺閨女看看……不方便也沒事哈,俺就是說說……”

“當然方便了!”顧以聲連忙說道。

“那敢情好。”陳知退的臉上溢滿了笑容,他從衣服的暗兜裏掏出一個老式的智能機,看起來似乎是從二手市場淘來,並且用了很多年的樣子,機子很舊,按鍵也不是很靈敏了,屏幕的一角還有一條細細的裂紋。

陳知退用袖子擦了下屏幕,按了幾下,調出照片給顧以聲看:“俺閨女!可乖可聽話了……”

顧以聲看過去,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陳知退的女兒似乎已經十五六歲了,而陳知退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樣子。

而且照片中的少女長得和陳知退一點都不一樣,陳知退是很淳樸憨厚的長相,而少女雖然病態瘦弱,卻十分清麗秀氣,笑容也十分明朗,仿佛一束陽光,將整個逼仄的屋子照的透亮,少女戴著一頂粉色的針織帽子,針腳並不是很整齊,但少女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帽子,十分珍惜的樣子。

沒有見到陳知退的妻子,顧以聲識趣地越過這個問題,只是有些詫異地說:“沒想到您女兒這麽大了。”

陳知退的笑容稍稍有些不自然,他遮掩似地調出幾個視頻,如數家珍地說道:“俺自己拍的,俺閨女說,就喜歡看俺拍這些東西!”

令顧以聲驚訝的是,陳知退一個看起來沒有什麽文化水平的農名工,他拍的視頻裏竟然有一種不輸給專業人士的鏡頭感和故事感,雖然因為手機的質量太差,拍出來的效果強差人意,但無論是他女兒安靜讀書的樣子,或是鄉村裏生機蓬勃的雞鴨鵝狗,或者城市裏巍然聳立的高樓大廈,每一個短片都相當有陳知退自己的風格。

“您學過攝影嗎?”顧以聲看完以後,無不讚嘆地說:“拍的真是……太棒了。”

陳知退受寵若驚地抓了抓頭發,手足無措地說:“都是俺自己琢磨,瞎、瞎拍的。”

“聲聲,收工了,聊什麽呢?”

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公司趕過來的梁讓,走到顧以聲身邊,他一身西裝革履,也不嫌顧以聲身上臟,攬過顧以聲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陳知退一番。

顧以聲還拿著手機十分沈迷地反覆看著視頻,梁讓敲了下顧以聲的額頭,顧以聲擡起頭瞪了他一眼,再往遠一看,果然王導和攝影師已經收拾好準備走了,就等他一個人了。

顧以聲戀戀不舍地把手機還給陳知退,不等梁讓阻止,他和陳知退交換了他私人的聯系方式,離開時頗有些依依惜別的意思。

顧以聲走到王導身邊,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王導,我光顧著聊天了。”

沒想到王導卻難得地誇獎他說:“搬的挺好的,而且你倆聊天的鏡頭都能用上,明天咱們就不用來了,下午拍完戲正常休息。”

顧以聲飛快地看了一眼陳知退的方向,有些失落地問道:“不是要拍五天嗎?”

王導瞥了他一眼:“拍的好提前收工還不樂意了啊?那明晚你自己過來繼續搬?”

顧以聲悶悶不樂地應了一聲,低著頭,踹著腳下的石子,陳齊拽了他一把,點頭哈腰道:“早拍完好,早拍完多好啊!主要還是王導您指導的好……”

上了車,顧以聲給陳知退發了條短信,告訴他明天下午他再來。

發完他又不由得有些擔心,不知道陳知退能不能看到短信。

梁讓看他握著手機,魂不守舍的,不由得酸著牙根說:“你和那個農民工挺投緣的啊,你就搬個磚,還能認識新朋友?知道他是誰家底兒什麽樣嗎,你就給他電話號,轉手把你賣了怎麽辦?”

陳齊難得一見地讚同了梁讓一次:“就是啊,好人壞人你都不知道,你給他我的手機號不行嗎?你有啥業務我不能幫你聯系聯系?”

顧以聲不以為然地說:“我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我分得清好人壞人好吧,這點自主交友的權利都不能給我嗎?虧人家還和你一個姓呢,你回去查查,說不定你祖上也是陳家村的。”

“我謝謝您幫我認祖歸宗了。”陳齊說:“祁予說明天想請你吃午飯,當作賠禮道歉,我說要看看你的意思……”

“祁予?”梁讓皺眉道:“他怎麽來了?”

“來探他弟弟的班唄。”顧以聲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別墅裏梁讓語焉不詳的態度,他偏過頭,狐疑地問道:“你認識祁予?”

梁讓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我……”

顧以聲板著臉說:“給你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他是我大學同學。”梁讓嘆了口氣,還是坦白道:“我和他大學的時候……勉強算是朋友吧,後來鬧掰了,他這個人心機很深,你離他遠一點,我怕你吃虧。”

顧以聲“哦”了一聲,梁讓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

……

顧以聲婉拒了祁予的飯局,倒不是因為梁讓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中午的戲份一拍完,顧以聲便向王導請了一下午的假,讓陳齊在正門打掩護,自己從基地後門溜出去,開車去工地找陳知退。

顧以聲打定主意要親自去醫院探望陳歲,不過沒怎麽去過醫院看望病人,特意給陸潛打了電話,買了一後備箱的營養品和水果,又在陸潛的指導下挑了幾件當下流行的連衣裙。

陳知退站在車門前,局促地蹭了下手心,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滿是塵土水泥的衣服,說:“俺、俺不上車,您先去,俺坐公交過去。”

顧以聲把他強行塞到副駕駛,轉頭上了車,系上安全帶:“別您您的了,我都叫你陳哥了,你叫我小顧就行。”

陳知退樸實地嘿嘿笑著,他第一次坐轎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擺,他想起什麽似的,掏出手機,詢問地說:“俺能拍幾個照片不?俺想給俺閨女瞅瞅。”

顧以聲說:“當然可以,你隨便拍。”

陳知退拍了幾十張,錄了幾段視頻,滿足地把手機捧在懷裏,看的顧以聲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醫院,顧以聲一打開後備箱,陳知退才知道後面的東西都是顧以聲給他閨女買的,陳知退連忙按著顧以聲,不讓他把東西往外面拿,幾番推辭過後,顧以聲無奈地說:“陳哥,就是我對孩子的一點心意,不值什麽錢,你就收下吧,咱倆再在這裏扯一會兒,我晚上就得上頭條熱搜。”

陳知退悄悄蹭了下眼睛,這才把東西收下。

因為是周末,醫院裏不少醫生都在輪班休息,所以人不是很多,顧以聲戴了個鴨舌帽,帽檐壓的低低的,和陳知退一起,一人拎了幾兜東西,快步走上樓梯。

饒是這樣,顧以聲也因為出色的身材引的旁人頻頻側目。

陳知退先一步進了病房,顧以聲看了一圈,普普通通的三人間,地方很小,過道裏鋪著行軍床,靠門的那張床住的是一位老人,中間那張睡著一位中年男子,陳知退對老人點點頭,顧以聲緊跟著陳知退,兩三步便走到了最裏面。

靠窗的床便是陳知退的女兒的位置,床上睡著的少女比照片裏還要憔悴些,她的膚色是病態的蒼白,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整個人像是一支翩翩欲飛的羽毛,隨時隨地都要飛走的樣子。

顧以聲看到床頭掛著的牌子上用圓珠筆寫著:“陳歲,慢性白血病”。

陳知退蹲到病床邊,輕聲喚著:“囡囡,囡囡,你看看是誰來看你了?”

聽到陳知退的聲音,陳歲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喊了聲:“爸爸。”

她偏了偏頭,看到了站在陳知退身邊的顧以聲,顧以聲沖她笑著眨了眨眼睛,陳歲明顯地呆了一瞬,又使勁揉了揉眼睛,她長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說:“顧、顧……”

顧以聲“噓”了一聲,把水果放在櫃子上,陳知退拽了把椅子示意顧以聲坐下,他自己坐在床邊。

顧以聲坐下後,打趣道:“叫哥哥會不會顯得我在占便宜啊?”

陳知退把陳歲扶起來,鼓勵地捏了捏陳歲的手,陳歲緊張地說:“哥哥、哥哥好……”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好像夢境一樣,陳歲激動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著。

顧以聲忍不住笑了:“別激動,我和你爸爸是朋友,正巧有空,來看看你——吃水果嗎?給你剝個橙子吧。”

陳歲壓住快要咧上天的嘴角,崇拜地看著陳知退,陳知退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悄悄挺了挺胸膛。

……

聊了一會兒,陳歲的情緒緩和很多,也是因為顧以聲親和力太強的緣故,從顧以聲能隨便地就和陳知退攀談起來就能看出,只要顧以聲有心想親近誰,還沒有不成功的案例。

顧以聲從陳歲的話裏大概了解到陳歲今年才不到十六歲,還沒有過生日,本來已經考上了市裏的高中,現在卻只能躺在病床上虛度光陰。

“自己待在這,無聊嗎?”顧以聲問道,他想著要是陳歲覺得無聊,可以買個平板電腦,正好當做生日禮物送給陳歲。

陳歲卻搖搖頭,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泛黃的筆記本,珍惜地翻開,遞到顧以聲面前:“有爸爸給我寫的故事陪著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拿出來看看。”

滿滿一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字不是很好看,很多錯別字,也有很多拿拼音替代的字,但是故事卻寫的相當不錯,顧以聲粗略地翻看了幾篇,雖然文采稍差,但是故事情節相當引人入勝。

顧以聲意猶未盡地合上本子,說道:“陳哥真適合去當個導演。”

陳知退不好意思地說:“俺哪有那麽厲害,就是瞎比劃比劃,上不了臺面。”

“才不是呢,爸爸最厲害了!”陳歲不讚同地撅嘴道。

陳知退欣慰地摸了摸陳歲的頭發。

陳歲身體狀態還是很差,沒一會兒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陳知退為陳歲掖了掖被子,摸了下陳歲的額頭,和顧以聲一起悄悄離開了病房。

……

“最開始俺就以為是普通的發燒,也沒當回事。”回到車上,陳知退捂著臉,痛苦地說:“俺真沒想到會是這個病,俺……”

顧以聲靜靜地握著方向盤,他低聲說:“白血病能治好,沒事的,陳哥,現在找到適配的骨髓了嗎?”

陳知退說:“大夫說俺配不上,現在在找別的人,歲歲還是熊貓血,血少,要排隊,化不上療,只能用藥拖著。”

骨髓配不上,陳歲又是熊貓血,想到提到陳歲年紀時陳知退遮掩的神情,顧以聲忍不住開口問:“陳哥,陳歲是不是……不是你親生女兒?”

陳知退沈默了一陣,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艱難地說:“歲歲……是我撿來的。”

是十五年前的除夕,下著大雪,陳知退帶著年貨回村裏時,在村口的雪堆裏找到的。

陳知退說,他撿到陳歲的時候,陳歲像只奄奄一息的小雞崽,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但是他的良心告訴他不能把這個嬰兒視若無睹地扔回雪裏。

他去找村裏的赤腳大夫,想,要是陳歲自己爭了這口氣,能熬過去,他就算省下自己那口,也要把陳歲拉扯大。

沒想到陳歲真的那麽爭氣,不僅熬過去那口氣,還健康蓬勃地像一株小草一樣茁壯地長大了。

陳知退自己就是個孤兒,靠著百家飯長大,因為政府的救濟上過初中,雖然考上了高中,但是因為沒有錢,只能輟學去打工養活自己。

陳歲像是他上天註定的緣分一樣,與他相依為命,乖巧懂事,學習又好,陳知退都已經為她攢好了上大學的學費,沒想到天降橫禍,來了這麽一遭。

陳知退苦笑道:“俺這個名字,是老村長給俺起的,俺現在想想,他是讓俺知進知退,還是讓俺知難而退呢。”

……

“你把她轉到我這裏的醫院吧。”梁讓雙手交叉,倚在沙發背上說:“醫生、設施、或者是資源,

都能為她提供最好的。”

“謝謝。”顧以聲捏了捏眉心:“我讓陳齊單獨開個卡,錢走我的賬。”

梁讓知道顧以聲的性子,故也沒有拒絕,他說道:“最好能找到陳歲的親人,骨髓移植,親人的適配率是最高的。”

顧以聲說:“這麽多年過去了,哪是說找就能找到的。”

“還是要試一試的。”

梁讓湊到顧以聲身邊,從醫院走了一趟,顧以聲身上難免沾了些消毒水的味道,這種味道和顧以聲放在一起,讓梁讓感覺到一陣心慌,他捏住顧以聲的肩膀,顧以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梁讓低了低頭,說:“聲聲,你能第一個想到我去幫你辦事情,我真的很開心。”

“術業有專攻。”顧以聲說:“我只是合理利用身邊資源而已。”

梁讓悶悶地笑了一聲,他自言自語道:“真希望你能一直利用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