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國師，玄真宮殷懷道，太和府人。七十一年前，殷懷道十八歲，殷家滿門五十多口人慘遭滅門，一夜之間全被燒死，是玄真宮的真極道人救了唯一存活的殷懷道。當時真極道人見殷懷道不戀世事，有修道之心，便讓他入了玄真宮。三十二年前，因救了當時還是皇子的昭明皇帝一命，並且出手解決過昭明皇帝的敵人，昭明皇帝登基後，被奉為大寧國師。傳說他道術深奧，無人能及，傳說他風光霽月，容顏不老。

二人的猜測結果一致指向國師殷懷道，他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不排除另有其人。

君勱道：“當年我知道國師身世的時候就在想，正常人一家慘遭滅門，他不應該想要報仇雪恨嗎，怎麽會入道門？”

白子欽道：“殷家人，都是被殷懷道自己燒死的。”

君勱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免毛骨悚然，“真正的那個殷懷道？”

“嗯，但是他自己也燒死了。世間已無殷懷道，國師頂替了他的身份。”白子欽平靜道。

“子欽你怎麽會知道？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子欽身上似乎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小秘密啊。你分明只有二十歲，卻比那些快入土的道長們道法都強，對待鬼怪獨有一套。還有，踏雪小貓一只，居然能抓到兩百年的妖精。不過，我雖然很好奇，也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只要你說的，我都相信。”

君勱每說一句，白子欽就緊張一分，卻被最後這一句“相信”感動的心熱。有人願意毫無理由地相信你，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心動的呢？

“嗯？子欽這是在向我索吻嗎？”君勱看著白子欽一臉感動要親親的樣子問道。

白子欽趕忙把頭低下不看他，耳朵卻迅速染上紅色。他倆戳破那層窗戶紙以來，除了端午節晚上牽過手，平時君勱口頭上占點小便宜，倒是一直沒有進一步發展，別說親吻這種讓人十分不好意思的情節了，就是手也沒有牽過幾次。

“事到如今，雖然我也想告訴你，但是法則不允許。說正事。”

“你就是我的正事。”君勱故意用著魅人的聲線說道。

白子欽羞的起身要走，時不時就被調戲，他有點扛不住。

君勱按住他道：“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臉皮這麽薄，要是真槍實幹的話你怎麽受得了。”見白子欽有點按不住，連連討饒道：“我錯了，好子欽，今天真的不說了。” 再做上一個閉嘴的動作。

白子欽這才肯坐下好好跟他談。

君勱接著說道：“你看，要確定國師就是那個顧景行，只有認識他的人或者認識真正的殷懷道的人出來指認才行。可是認識這兩個人的人，基本上都不存於世了，要怎麽辦才好？”

“不用確定他是誰，只要確定他是攝魂的人即可。”冥府鬼官不得太過幹涉人間事，否則直接拘了他的魂，下冥府拷問。

攝魂的人……

“畫！”兩人同時想到了當初他們救阿綺魂魄出來看到的那副畫。

那麽重要的東西，放哪都不如放身邊安全，國師不帶在身邊，而是至於西南，是怕被別人發現嗎？不，應該是西南方位比較有利的原因。況且太和府，是他的老巢。如果真的放在玄真宮，那也是放在自己的屋子裏最讓人放心。這東西畢竟不像金銀珠寶，挖個洞藏起來就可以。

君勱和白子欽決定，去太和府玄真宮一探究竟。就算沒有那副畫，國師的密室裏說不定還有些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自從天一觀受了重創以後，玄真宮開始接管泰平府的道觀，從各府抽過去不少道士建設新觀。國師也要在那宣講幾天道法。白子欽與君勱趁此機會，趕去太和府玄真宮。

太和府玄真宮作為整個大寧玄真宮的發源之地，它曾經掩映在群山之中。如今，卻是連上了寬闊的大道，即使偏遠，白日裏香客依舊絡繹不絕。

二人打扮成平常的香客，泰然自若地進了玄真宮，一路兜兜轉轉終於找到國師常住之處。

整個院子乍一看去，十分精巧雅致，其實布滿了法陣和符紙，旁人難以進入。

為免他人生疑，他們只好等到晚上再行動。君勱的手下八力、九力和十力在暗處放哨，踏雪和金子也領到了任務，去引開夜巡道士們的註意。

白子欽對防護陣有些研究，這裏攔不住他，小心避開各處法陣，二人成功進了國師的屋子。屋子裏倒是沒有設防，四處空空，像是一般道士住的房間。

這種極其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沒有密室。君勱舉著燭火摸索一陣，撞到了書桌旁的花瓶，沒想到椅子後邊出現了一條密道。二人對視一眼，順著臺階走下去。

密室裏陰涼卻不潮濕，靠墻兩邊都是木架，有的擺放著珍本古籍，有的則是古玩文物，還有符紙、圖畫、八卦鏡、桃木劍一類驅邪避害的東西。密室正中間有一個法陣，看著像是一個招魂陣，又與一般的略微不同。估計就是用來招生魂的。

白子欽終於看到了當初一眼瞥過的山水畫，如此近看像是真正的山一樣，山上的樹木石塊，片片樹葉都細致入微，畫師看來畫功不俗。上面泛著點點魂力，這是，以魂入畫。

以魂入畫，畫必不朽。畫師要在畫上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才有效果。白子欽掃便全畫，在角落的一棵樹幹上看到了，庚辰己卯辛亥辛卯，正是顧景玄的生辰八字。

“幕後真兇就是顧景行無疑了。”白子欽看著畫說道。

“竟然真的是他。”君勱也過來與白子欽一同看。樹影幢幢，墨綠妖異，整幅畫透著陰森之氣。

白子欽指著角落裏的生辰八字與君勱解釋了一下。

“畫是畫的好，用筆技巧都極為高明，只是讓人看了毛骨悚然，不如子欽隨手畫的那幅。”

白子欽見他這樣的情況下還有心思說笑，讓人寬慰。

“那也不算好的，你想要，回去給你畫。”

“那我可就求之不得了，到時候我想要什麽子欽都給我畫？”君勱笑瞇瞇地問道。

白子欽感受到他話裏若有似無的不懷好意，不敢輕易答應，模糊道：“看你想要什麽了。”

“放心，一定是子欽畫的出的。”

白子欽決定進去一探，上次沒有意料才會差點受困，這次他做好了萬全準備。“君兄，我待會兒魂魄進去查看，等我一出來，你馬上把畫卷起來。”白子欽告訴君勱卷畫時的方向和站位。

“嗯，註意安全，不要待久了，一有不對勁馬上出來。”君勱憂心道。

“知道，你也是。”

在外邊看還不覺得，畫裏面十分壓抑，每一顆樹上竟然都掛著一個銅鈴。剛剛進來時，在桌上也有看到幾個素面無紋的銅鈴。白子欽走近看，那些銅鈴一個個都寫著名字與生辰八字，然而銅鈴裏空無一物。

白子欽對著生死簿上失魂者的名字與生辰八字，果然，都是對應的。這些銅鈴，還按各府地區放置，與大寧區域方位劃分一致。不知道這片林子裏面還有沒有存活的生魂。他壓制住心中憤怒，找到京城，把刻著唐玥姓名的銅鈴拆了下來。

突然，林裏有風刮過，應該是正主進來了。

原本還想著不能隨便勾生人魂魄的白子欽沒有料到，對方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也是，這幅畫是顧景行的世界，他有這個倚仗。

“倒是我小瞧了你們，沒有早點解決。白子欽是吧，你很有勇氣。”顧景行滿臉陰翳，雙眼泛著紅光出現在白子欽面前。

“顧景行，你的魂魄已與厲鬼沒有兩樣，收手吧。”拘鬼的第一要義是說服感化，顧景行還是生人魂魄，白子欽收不得他，但是說服感化必不可少。如果能溝通，誰願意打架。

“胡說，靠著這片林子，我可以長生不老。”

“其實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吸食的魂魄越來越多，已經走火入魔了。”

“少廢話，你既然進來了，就別想出去，人間還沒有強過我的魂魄。小子，我看你道行不淺，留下當我的養料不錯。”說著顧景行便出手了。

顧景行的魂力確實很強，一味肉搏，白子欽就算有五百年道行也打不過他。不過，白子欽在冥府學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制服魂魄，平日在眾人面前還需靠符篆掩飾，現在只有他和顧景行兩個人，不，兩只魂，根本無需多慮，對他念咒就行。

不多時便困住顧景行。

顧景行只考慮到現在人間沒有比得過他的人魂，卻沒有想到白子欽根本不是人魂。

“你不是人，你不是白子欽，究竟是誰？”顧景行的驕傲被大意打敗，困在原地一時無法動彈。

白子欽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不欲多言，找了出口出去。

君勱見一道白光閃過便知白子欽出來了，他按白子欽教的卷了畫，感覺裏面有東西要沖出來，把畫抓的緊緊的。

“君兄，這是玥兒姑娘魂魄曾經待過的銅鈴。”白子欽伸手給君勱他從畫裏帶出來的銅鈴，他此時還是魂魄狀態，並沒有回到身體裏。

君勱接過銅鈴握緊，問他：“你不回來？”

“事不宜遲，我要把顧景行送走，這裏困不住他多久。”白子欽看向自己雙眼緊閉盤坐在地的身體，“也許一天也許三天，我的身體就交給君兄幫我保管，可以嗎？”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踏雪跟我一起，你不用擔心，我盡快回來。”

“好，我等你。”

當凡間開始流傳玄真宮任意招走活人魂魄，國師吃魂魄續命的時候，還沈浸在天一觀僵屍事件裏的百姓們又一次遭受了沖擊，他們還不知道國師死期將至。

昭明皇帝也不知道。他在考慮國師大人臨走前跟他說過的長生不老藥的事情。

金錢權勢、絕世美人，這些對皇帝來說，都不若長生對他的吸引力。世人都追求的無邊壽命，無盡榮華富貴。沒有人不心動，皇帝更是如此。大寧已經四百年過去了，誰能保證祖宗基業不會毀在子孫手裏？如今他還算得上身強體壯，等他垂垂老矣呢？他能對自己的兒子放心嗎？他只立了太子，卻不讓太子即位，正是有出於這方面的考量。

若是能長生，這些問題將不會是問題，可是長生是那麽的容易的事嗎？等國師回來，再仔細向他討教吧。

結果沒有等到國師回京，等來的是他的死訊。

國師自己尚且不能長生，如何教他長生之法？可見長生皆是虛妄。

君勱向皇帝揭發了國師的種種惡行，皇帝一氣之下查封國師府與玄真宮，強制玄真宮所有道士還俗，道觀曾經擁有的田地全部開始收租。那些籍籍無名的小道觀們也都收到了皇帝陛下的聖旨，大意是：好好修行，造福百姓，非要修習邪道害人，不然都還俗種田去吧。至此，凡間道觀經歷了一次大清洗，道長們更少插手凡間事務了，除非哪裏要除妖收鬼，否則他們不輕易出現。

白子欽帶著困住顧景行魂魄的畫回到冥府之後，鑒於事態嚴重，十殿閻羅王臨時召開了一次集體會議。商量出的結果是應該馬上結束顧景行的壽命，讓他盡快得到應有的懲罰，讓那不屬於本世界的東西——《喪魂攝魄》徹底消失在人間。生死簿上改過顧景行的陽壽，白子欽此次在人間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

轉輪王看在下屬如此高效完成任務的份上，給白子欽放了五十年假的獎勵。然而實際上，他是被白子欽和君勱相隔五百年最後終於在一起的故事感動了。總之轉輪王因為被鬼魂的愛情故事感動，送他們長相廝守也不是一次兩次。這一次，大王還悄悄找了送子娘娘，把白子欽以後要生幾個孩子都安排上了，想想都覺得好甜蜜。“子欽你可要謝謝我啊。”

這邊，白子欽與君勱真正開始游山玩水，浪跡天涯。

船上，君勱摟著白子欽的腰，抵著他的頭低聲說道：“子欽，我還沒有親過你。”

“你親過兩次。”

“哪裏有兩次，我怎麽不知道？”

“一次是端午節。”

“原來你知道啊，裝睡等我親你是不是，嗯？”

“恰巧醒了。”

“那還有一次呢？”

“在我夢裏。”

自今意思誰能說，一片春心付海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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