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散去，雨勢減小。四野一漆黑，路上無車，無行人，安靜地可怕，離著報廢的車不遠，陳立菲躺在泥地上，渾身都使不上勁。臉上一陣濕熱黏膩，她艱難地擡手撫上臉，還未看清楚手上是泥水還是血水，只一瞬便又失去了意識。

擋風玻璃碎裂，遠處來的人看不清，但是他或者她，在走近。他聽到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姐姐！”

“救命呀！”

身旁來了人，車門被她晃動，他不記得車門晃了多久，只記得有個人將他從車裏拉出來。地面是不是濕冷，他不記得，但那個聲音他記得。

“叔叔？叔叔你醒醒。”她的聲音響了很久，她一直在叫他叔叔。他頭上有血順著額角流下來，滑到眼角粘住眼皮。好不容易微睜開眼睛，他看到，眼前的人，齊劉海，披肩的頭發，鎖骨間，一枚紫色的墜子。

女孩兒的聲，電話的撥號聲，救護車尖利急切的呼號聲……

***

那女孩子將他平放在地上，她跪在他旁邊怔怔地。她年少，也不是醫護人員，一時手腳有些慌，打完急救電話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慌張地跑到女人旁邊去摸摸她脖子，除了臉上，其他地方沒有明顯的出血點，脈搏也正常。那個她從車裏拖出來的男人滿頭是血，身上的衣服也是血跡斑斑，呼吸也微弱。她胡亂地摳著兩手的指甲，老師以前教過急救知識，不知道有沒有用。

“叔叔，你清醒點，叔叔！”她認不清這個人的臉，也認不清這個人的年齡，只管張口叫叔叔。不知道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傷，她不敢再隨意搬動他，只想想辦法讓他呼吸順暢些。

她將他的頭後仰，口裏沒有上，她努力回想之前老師怎麽教的，一步一步來，自己先深吸一口氣，捏住病人的鼻子，嘴對嘴吹氣。好幾次下來，好像沒用，他呼吸仍然微弱。呆呆地跪坐著只好等救護車快點來。

“餵，你不要睡著了，你醒醒！”

“聽到我說話了嗎？”

“你不要死呀！救命呀！”

急救室紅燈亮起，一個女孩子在門口靜靜坐著，雙目怔怔。

夜裏值班的護士路過，不時回望她一眼。

“這是宿老師家的孫女兒？又來啦？”

“這幾天經常來，一來就坐在搶救室門口。”

“怪可憐的。別說了，走吧。”

兩個護士悄聲議論了一句，離開了，沒有人再管那個女孩子。

急救室的門打開，病人被送往監護病房。那個女孩子擡起頭，目送幾人護送病人走遠，默默地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病房外的走廊上有椅子，燈光明明滅滅，守夜的護士好長時間都沒有出現。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終於站起來，輕手輕腳地進入病房裏。剛剛從搶救室裏出來的人頭上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和口鼻，口鼻上還連著管子。那人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她站在他旁邊好半天，他也沒有察覺到，如同死了一樣。

“餵！”她低低叫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疼？”

“你醒醒。”

“你不要死。”他不理。她開始癟嘴。是不是每個從搶救室出來的人都活不成了？

“你不要死，好不好？”她的嗓子啞啞，說話也哽咽著。他不說話，但眼睛竟奇跡般地微微睜開一條縫。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她認得那抹紫色。

“筠筠！”房門口有人輕聲叫了一聲，女孩子轉頭看，門口是護士長，正豎著食指示意她噤聲，隨後把她拉出門去。

“你媽媽打電話到醫院來了，她們在找你呢。阿姨送你回家，好不好？”護士長摸摸她的頭。

她點點頭，忽閃了幾下眼皮，問：“那個人，他會不會死掉？”

“不會，醫生叔叔不會讓他死的。跟阿姨走。”護士長牽了她的手，下樓。

***

香煙一只在燃，燙到他的手指，他手一抖，捏了煙頭去煙灰缸邊撚滅。自那天宋筠突然闖進自己的房間，剛好他頭疼發作，那些場景似曾相識，恰恰如同昨日重現，是巧合，也是天意。

如果不是那天的一幕，他怎麽會記起那天發生的種種細節。從醫院裏醒來，生活發生翻天覆地變化，要對劇組做出賠償，好不容易起步的演藝之路遭遇坎坷，身體也留下後遺癥。對於陳立菲受傷，他還一直都沈浸在自責和愧疚裏，他只怪當初自己開車太莽撞。

他從前一直感謝陳立菲默默為他所做的一切，感謝公司對自己的培養，當時還因此簽了一份長約，對於公司的發展也是盡職盡責。當然，即便他現在記起這些細節，他也仍然感謝陳立菲，但是他不理解，為什麽當初他醒來，就因為他記憶混亂，就被指認當時的司機是他？其他人不在場或許不知道誰是駕駛員，但她陳立菲記得，為什麽她一直不把實情說出來？難道她是覺得利用愧疚就可以把他捆綁在身邊一輩子？

打燃打火機，他又點了一支煙，猛地吸了一口，一手伸到兜裏，摸到那根皮筋。他拿在手上反覆看了看，一改先前的面色凝重，唇邊露出一抹笑意。

“是不是你呢？應該就是你吧？”

***

“啊！”宋筠剛要翻身，被這聲尖叫驚嚇，一下翻到床邊摔下床去。她扶了床沿四處張望，薇薇也從床上坐起來，海茶不見了。

洗手間裏，女聲還在叫：“怎麽辦？啊——”

“海茶你嗓門好大！一大早就準時叫我們起床，早知道我昨天就不用設鬧鐘了。”宋筠從地上爬起來，去敲了敲洗手間的門，“發生什麽事啦？”

“大姨媽來了！”海茶懊惱地坐在馬桶上，偏著腦袋，一時也懶懶的不想動，“沒有一點點防備，就這樣出現了！"

“背歌詞兒吶？”薇薇也爬起來了，胡亂撓著頭發，在箱子裏翻找東西，是一包紅糖，“趕緊出來，我洗把臉去給你買生姜。”

今天的外景地有些遠，但的確是山清水秀的地方，有高山有怪石，還有飛流瀑布，劇組對拍攝地的選址當真是一點都不馬虎。但一向活潑的海茶今天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對這些景致也欣賞不來，戲服已經換好了，她萎靡地坐在一方椅子上，跟一灘稀泥一般。臉上上了妝，也看不出來氣色如何，但能不動她就不會動，拿紅糖水都是手一舉，宋筠就給遞過去了。好在演戲的時候她能撐著，拍戲的進度也不耽擱。

林陌知道海茶今天不舒服，他對宋筠的使喚也就少了些，但和頭一天一樣，他時不時就朝宋筠望一眼，然後又做自己的事情。

“還是那句話，憑我閱人……呃，看人多年的經驗，哼哼！”後面的話海茶沒再說，只瞇了眼朝宋筠意味深長地一笑。

宋筠還未回答，顧副導演過來：“海茶你過來，”他領她到瀑布下面的小路上熟悉一會兒走位的方式，又補了一句，“這個地方，失足落水。一會兒會有工作人員保護你，所以別怕。”

“落水？不是劇本改過說不下水了嗎？”海茶一驚訝，忍不住嗓門就大了，回頭又意識到自己失態，裝作委屈道，“編劇說不用下水呀？”

“又改回去了呀，可能忘了通知你。就這樣了。”副導演講完了。

宋筠一聽說要下水，不免為海茶擔心，剛想叫住導演，被海茶一把拉住。這次機會難得，好不容易在劇組演個還算有些分量的角色，劇組怎麽安排她都盡量服從，這次也不例外，下水就下水吧。

“可是你例假呀！”現在雖然是盛夏，但山間的流水比不得外面的河水，再熱的天，山裏的水溫度都很低。

“沒事，不會死。”她斬釘截鐵地說，那架勢猶如壯士斷腕，宋筠可沒心思開玩笑。

“那你用替身可以嗎？我當過你手替，下水不是背影嗎，背影替啊？”她看海茶還在猶豫，自己跑去跟林陌講，林陌出面和導演將，導演應該不會不同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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