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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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叫什麽名字?”

對面的人逆著光,整張臉都模糊在背後的光影裏,看不清顏色,但是他身上的衣服倒是能分辨出來,藍色鑲黑寬邊的古裝袍子。

“宋臨含。”

“名字真倒是雅致,只是不知道這字是哪個字呢?”

“大難臨頭的臨,含笑九泉的含。”面目清秀的女生這樣解釋完自己的名字,朝著跟前的人淺淺一笑,露出頰上的梨渦。那眼,那眉……好眼熟……

突然的一陣顛簸,宋筠猛地抽了一口氣,從剛才的夢裏驚醒過來。自己寫了好些年的劇本裏的女主角入了夢了,還說了這麽詭異的話,著實令人瘆得慌。

“你醒了?”身旁坐著的宿悒說話了,“還沒聊上幾句就又犯困,你這嗜睡的毛病呀。”宋筠晃了晃腦袋,才想起來,現在是在機場到宿悒公司的路上。

說宿悒的公司倒是讓人誤會了, G.T是謝光弋所在的娛樂公司,謝光弋是宿悒的經紀人,而宿悒和G.T屬於合作關系。這樣的解釋讓宋筠糊塗,但她也懶得深究,但她知道,宿悒現在就是個個體戶。

暑假即將結束,宿悒頂著烈日到機場接了從老家休假回來的宋筠,又馬不停蹄地往謝光弋的辦公室趕,先前試鏡的角色終於是定下了,宿悒有幸贏得這次機會,說不激動是不可能的,此時便是接到電話,去謝光弋那裏取劇本的。

宿悒和宋筠是姐妹,戶口本上是雙胞胎,實際兩人相差三歲。一人隨父姓,一人隨母姓。兩人都是燕江大學大三學生,宿悒西語系,宋筠歷史系。

宿悒經常會遇到自認為有點文化的人對她講,你的名字起得不好,“悒”的字義不好。當初她出生時,南方正是春雨纏綿的時候,爺爺便取了“渭城朝雨浥輕塵 ”裏的“浥”。不過讀書報名,登記的老師把學名寫錯了,“浥”寫成“悒”,“宿悒”這個名字就這麽一直用著,不過她並不覺得壞,字義好不好,不去深究,就沒那麽重要的。

宋筠打小就由鄉下爺爺帶著,長到十多歲,在爺爺過世之後才被接到爸媽身邊來,在以後的日子便和宿悒朝夕相處,過著一般雙胞胎過的生活。初初到家裏來的時候,爸媽還要向宋筠解釋她為什麽是由爺爺來撫養的。宿悒和宋筠出生的那幾年正是嚴抓計劃生育的時候,爸爸宿聖潛當時已經有一個女兒了,身為大學老師,要保住自己的工作,二胎是萬萬不能要的,但孩子既然來了,總不能扼殺她存活下來的權利,實在是不得已才把宋筠送到鄉下爺爺那裏去的。

對此,宋筠倒是對父母沒有怨言,對於一切的境遇都能接受,人生有很多的不得已,面對這些不得已,能寬容的便寬容。

到了地方,宿悒靠了馬路邊停車,宋筠也撩了撩前段時間給燙毀了的泡面風格的蛋卷頭,用手指隨意地梳理幾下用皮筋綁了個馬尾,弄完這一系列就準備解了安全帶下車。宿悒見狀,對著她那副一個暑假就曬深了一個色號的臉搖搖頭,說到:“外面又熱又曬的,你在車裏等著,我拿了本子就回來。”

宋筠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又轉回額頭變成敬禮的動作。宿悒淡笑一下,關上車門走了。宋筠目送她進了公司大樓,演員還真不是隨便個人就能當的,瞧宿悒那細胳膊細腿兒的,真真如楊柳隨風擺。無聊地將目光四處掃著,午後的陽光正烈,四方高樓的墻面白亮亮的一片,晃人的眼。

“到了嗎?你們在哪?”謝光弋來的電話,宿悒一接起來便聽到這樣的發問。

“我在大廳了,馬上上樓。”高跟鞋接觸著大理石地板,發出一串“嗒嗒嗒”清脆的聲音。

“車呢?”

“車?停馬路邊的,一會兒要和宋筠去吃飯,就停馬路邊了,宋筠在呢,不會被拖走的。”宿悒被問的一頭霧水,謝光弋莫名其妙地,怎麽關心起自己的車來了。

“唉……”

只聽得這一個字便沒了下文,宿悒疑惑地盯著手機屏幕,隨後一腳邁進電梯,不知道謝光弋又發什麽神經,說話沒頭沒腦的。

宋筠胡亂翻著手機,還有半部電子書沒看,反正等著也是等著,索性打開來讀一下故事的後續。正低下頭,只聽得“嘭”的一聲,車屁股被什麽東西撞到了,車身也猛地震了一下,嚇得手機都從手裏抖掉,落到椅子下面。驚慌之中,宋筠趴下腰去想撿起手機,卻眼見著車周圍有人圍了上來,條件反射地鎖上車門才有空暇來觀察周圍的情況。

“哧哧哧”一陣奇怪的聲音,外面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舉著一瓶自噴漆在車身上胡亂噴著,好像在寫什麽字。前面的擋風玻璃無端撞上來東西,嚇得宋筠止不住驚聲尖叫,卻是欲哭無淚,完全沒有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只能防衛性地護住自己的頭,一邊嚷著“你們幹什麽呢?”然而車外面的人跟瘋了一樣,甚至有人跳上車頭,用雙腳在車前蓋狠狠地跺了幾跺。

“你們瘋了嗎?車裏面還有人哪!”一個男人憤怒的嗓音在這一片空氣中響起,領著幾個保安人員匆忙出現的謝光弋呵斥著圍住宿悒車子的幾個男人。

“叫你們買日本貨!砸!”一個男人一呼,旁邊幾人便應聲附和,動作也沒停著,賣力地用腳踢車,拿手裏的木棍一下子將車燈砸了個稀巴爛。

“放屁,你們這是殺人,警察一會兒就到了,你別走。”幾名保安沖到車前將那幾人推開,謝光弋也擠到前面去,拍著窗玻璃喊道,“開門,宋筠,開門哪!”

車裏的宋筠已經嚇得臉色蒼白,雙耳嗡嗡作響,即使車內開著空調,自己卻早已經是一身汗水,驚慌得眼淚鼻涕也都快要下來了。但聽到外面的喊聲,玻璃外映著謝光弋的臉,她努力控制顫抖的手去推開車門,一剎那間便被謝光弋拉進懷裏,護在胳膊下。

顧不得再去理那些憤青,謝光弋只管將早已是雙腿發軟的宋筠挾住,不忘一手護住她的頭,兩人就這樣往G.T大樓的方向去了。此時的宋筠幾乎是癱在謝光弋懷裏,一手卻緊緊抓住他的襯衣一角,攥得一片潮濕。宿悒此時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從大樓裏跑出來,滿眼的驚慌,一臉的冷汗。

她顫抖著將宋筠從謝光弋懷裏摟過來,雙手在她腦袋上拂著,擔憂地檢查她是否哪裏受傷。她口上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待宋筠能自己站定,才顧得上騰出手來抹了一把眼淚。

“我沒事。”說完宋筠把目光轉向謝光弋,他已經跑去事發點了,隔著一片區域看著他有些淩亂的頭發和不太整齊的襯衫。

在宋筠眼裏,謝光弋就是個蓋世英雄,他好像總能在最危難的關頭出現在宿悒和自己的生命裏,一次,兩次,無數次。當然,基於這一點,宿悒對謝光弋表示感謝之外便無其他感想,因為謝光弋總是說,這是一個經紀人應該做的。

後來的事情仍然是謝光弋去解決的。車也報廢了,聽說理賠是有的賠,但開著這樣的車上路,心裏不踏實,不能預料到什麽時候又要被砸一次,謝光弋幹脆叫來拖車把它拖走了,將宿悒辛苦賺錢買的所謂高性價比的日本車扔得幹凈利落,於是宿悒又變成了無車一族。謝光弋好心腸地多囑咐了一句,騎電瓶車的時候,記得戴頭盔。

當她們兩人都以為這件事就這麽妥當地處理清楚,手拉著手放寬了心地去吃牛扒的時候,謝光弋正一臉不耐煩地敲開CBD一間酒店的房間門。葉芯此時著了薄紗的睡衣站在房門口,用如青蔥一般白嫩的手指撫了撫謝光弋的臉,微微一笑,將他讓進屋裏去了。

“你鬧夠了沒有?”謝光弋鐵青著臉坐到沙發上,將空調溫度調低,然後隨手扔掉遙控器。

“什麽呀?”葉芯嬌嗔一聲,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隨後如玉藕的雙臂攀上他的脖頸,“一來就對人家這麽兇。”說完將臉靠向謝光弋的臉。

“今天我公司樓下鬧事的人,你會不知道?”謝光弋撇開臉,順手將她的胳膊也掰開,葉芯重心不穩,偏到沙發上去了。

最近是敏感時期,局勢一片喧囂,但不理智的憤青畢竟是少數,也沒有人瘋狂混亂到如此地步。要是車子被砸的是其他人,謝光弋還能認為是事出偶然,偏偏今天這事好似刻意撞到宿悒頭上,掐準了時間地點,那無論如何都免不了懷疑是有人趁了亂子尋釁挑事了。偏偏他還聽到一些傳言,這就難免不懷疑到葉芯頭上來了。

“是我又怎樣?”葉芯倒也承認的爽快,“明明你手裏那個本子我就可以被選上的,憑什麽是那個小丫頭來演,她哪點好過我了?”被這麽不解風情地人掃了面子,自然是有些生氣的。

“梁導說她合適。”

“梁導說合適就合適,你就沒點主見?好歹我們感情還在,你就不會幫我說說話?身材樣貌她哪裏好過我,要說演技,她就拍過幾個廣告幾條MV,演的電視劇也不過是龍套的角色,哪裏看出來有演技了。”葉芯原本還撒著嬌。後面卻是越說越覺得來氣,“要是讓你們公司那個付倩來演我也服氣,偏偏是你手底下那個宿悒,長著一張寡淡的臉,明明只是個當配菜的料還非得想著登堂入室出風頭。”

這角色是梁宥勝梁導給宿悒定下的,說她眉宇之間有一股子英氣,但年齡還小,眉眼又有少女那般靈動,《簫聲》女二的角色最合適不過了。

謝光弋自顧自去倒了一杯水,啅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到:“先不說是梁導欽點,即使這角色是宿悒使了手腳搶過來的,你今天這樣做也未免過分了些,傷人總是不應該。”

“嗬,還真是會憐香惜玉嗬,我們處了這麽些年也沒見你對我這樣。”葉芯陰陽怪氣的口氣裏一股子酸味兒。

茶杯被重重地擱在玻璃桌面上,水花四濺。

“你好好說話。”

“好好說話?你讓我怎麽好好說話?我要的劇本你幫我拿不到手就算了,現在連你都要被宿悒那個綠茶婊搶去了,你讓我怎麽好好說話?”

“葉芯!”

“你還管我,你以為我是你手底下那些藝人嗎?

“……”

“再問一次,那個角色,你幫不幫我。”

“已經定給別人了,改不了。”

“好,我們分手,聽清楚,我甩的你。你走!”葉芯忍不住大聲吼出這幾個字來,一手指向門外。戀愛裏的女人一吵架就習慣說分手,葉芯尤甚,說分手跟說吃飯一樣勤,兩人也為此分分合合無數回。

謝光弋眉頭打了結一樣地皺到一起,臉色似烏雲密布一般凝重,沈默了片刻,低垂了眉眼。半晌,緩緩將手上的戒指脫下來扔到先前喝水的茶杯裏。

“最後一次了。”出了房間,掩上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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