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相認 (結局)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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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球場的孩子都會過來和這麽老爺爺打個招呼,賀老爺說不出話來,只是笑著,讓孩子們感到輕松,完全沒有長輩在場的壓力。有的孩子還在他身邊坐了,嘰嘰喳喳地聊天。

唯一不高興的就是姚氏。她一聽淩欣生了個女兒,就心生鄙夷——她生了三個兒子!本來“洗三”該是她去添水,可是她不想去!即使被逼著認了親,但是那股火一直悶在了心裏,她要時刻對大家表示出自己看不起這個兒媳。

馮嫲嫲勸了兩句,姚氏更不去了:她本來就煩馮嫲嫲總管著她,現在有個機會讓馮嫲嫲為難不正好。

馮嫲嫲與趙氏商量,方嫲嫲才扶了賀九齡過去充作長輩,算是救了場。可是大家全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賀老夫人給賀府三夫人下臉子,可皇後都來了,這不是給自己沒臉嗎?

即使如此,按照禮數,陪著媳婦來賀府向皇後刷存在感的幾個老夫人,還是去見了姚氏。姚氏知道皇後姜氏要來,也照樣不出來。她現在無所謂了——你們能把我怎麽樣?

不出人們的所料,姚氏言來語去間,又流露出了不滿的意思:費了那麽大的勁兒進了我家的門,卻沒生出個兒子……

可是沒有人響應她——這兩年賀老夫人沒少吵吵給賀尚書擡妾室,許諾了多少人家,可一家也沒成!若是有誰向賀尚書對質一句,輕的官職評價降等,重的能丟了官。現在朝官的任命被賀尚書把持著,賀老夫人也不可能簽署調令,該討好誰難道還看不出來?所以姚氏再說三夫人不好,又聲明要給賀三郎納妾,幾個老夫人可不當真,笑呵呵地打岔。

姚氏在老婦人們半是揶揄半是敷衍的微笑中,看到了對自己的輕視——說這麽多有什麽用?你還是拿捏不了你的媳婦!京城的高門府第裏,哪家不是老夫人掌著後宅要務,從婚嫁到金銀,誰能不聽老夫人的?別府的老夫人們說一不二,坐動之時,一幫媳婦姑娘都上來攙扶呵護,畢恭畢敬!可是看看賀府!她沒有錢,說話不管用,有個大長公主壓在她的頭上……

姚氏胸中郁悶,等到淩欣的孩子做百天時,姚氏稱病,別說去見一下嬰兒,來的客人也一個也不見了。

淩欣知道這個婆婆的心性,覺得不來也沒什麽。雖然嘴裏叫著“母親”,她可從來沒認為姚氏該像個母親一樣對她。兩個人緣薄,不起沖突就很好了。

淩欣看得開,賀雲鴻卻悶悶的:他深愛這個小嬰兒,抱在手裏軟軟的,眼睛全是黑眼珠,裏面有他的影子……淩欣堅持自己餵養嬰兒,他最喜歡下朝後坐在淩欣旁邊,看著淩欣餵完奶後,抱過來小嬰兒給她拍嗝。他小心翼翼地將嬰兒貼在肩上,穩實地輕拍嬰兒的後背,聽到那軟軟一聲嗝後,賀雲鴻覺得就跟自己寫成了一篇文章般高興,所有朝堂上衙門裏的勾心鬥角,唇槍舌劍,全都遠了……

他想象著當初母親是不是就是這樣喜歡自己,心中充滿感激,可是去向母親請安時,母親一次也沒問過這個孩子,又開始說賀家要有男丁,讓他納妾……

賀雲鴻看出母親不喜這個孩子,就也沒有開頭——這是他很寶貝的人,他可不想說出來讓母親貶低。他保持著每日早晚兩次請安,態度依然溫和有禮,但是話越來越少,顛來倒去就是那麽幾句,不外乎讓姚氏好好休息,註意養生,有什麽事告訴他……

姚氏對賀雲鴻也沒什麽話說——她對這個孩子再也喜歡不起來了!賀雲鴻與她離心離德,娶了媳婦忘了娘!他媳婦生了個女兒,在別人家中,這是擡不起頭的事,可這個表情冷淡的兒子一連幾日面帶笑意,看得出發自內心的歡喜。姚氏就偏不給他機會說說孩子,一定要掃他的興!她不能原諒賀雲鴻的背叛,就是不能讓他得意。

至於賀霖鴻,更讓她氣憤!這一年賀霖鴻把羅氏寵上了天,跟三郎學的,每次都陪著羅氏來請安,好像他不在,羅氏就要被自己吃了一樣!不僅如此,賀霖鴻還總說羅氏病了,不來了。過去是羅氏天天來請安,站在一邊伺候,賀霖鴻總睡懶覺,現在反了過來,賀霖鴻天天來,羅氏難得來一次。

姚氏還知道賀霖鴻出府,經常帶著羅氏,他辦了事,就拉著羅氏在城裏城外轉悠。京城還是處處廢墟,有什麽好看的!就知道犯賤去巴結媳婦!

自從羅氏被診有孕,賀霖鴻簡直像是防賊一樣防著他的娘!只讓羅氏來過一次,一見姚氏臉色不好,馬上就拉著羅氏跑了。姚氏這個氣!羅氏嬌貴得快成公主了,天天在院子裏躲著,門口的丫鬟不讓別人進門,包括她派去傳喚羅氏的丫鬟也被擋了。羅氏將府中的事物交給了趙氏,都沒有來告訴她一下,這是徹底無視她!

那個馮嫲嫲凡事站在她的對面,一會兒對她說羅氏這麽大年紀,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自然小心。一會兒又說那個山大王是為民奔走,不是不安於室,三夫人一出月子就去新開的女校中見學生,大長公主聽了都很感動……

借著淩欣生孩子做月子,羅氏又要安胎,府中過去小輩們早上來給兩個老人一起請安,晚上全家用飯的行事都停了!兩個兒子分別給父母早晚請安,姚氏天天大多在自己的院子裏,簡直跟坐牢一樣,每天的日子都過得煎熬,沒有任何讓她高興的事。

秋初的一天傍晚,姚氏忽然想出門走走,被馮嫲嫲扶著走出了院子,拐彎到了小湖邊,遠遠地就見到方嫲嫲扶著賀九齡的胳膊在前面小路上走。方嫲嫲柔美的聲音間或傳來,聽著像是在講著旁邊的風景。

賀九齡雖然快六十了,可是長年講究姿儀,眼瞎後,更是註意,行走間尤其不想露出窘態。他今天穿了身灰色儒衫,衣襟處是兩寸黑色衣邊,從後面看,背直肩平,步履坦然,有種灑脫昂然的學者風度。

姚氏突然想沖過去對那個方嫲嫲大罵,擺出大婦的架子打她個半死……身邊扶著她的馮嫲嫲見了姚氏的眼神問道:“老夫人?要不要去向賀老爺打個招呼?”

打招呼?姚氏記不得自己多長時間沒理賀九齡了。那時清芬院後,兩個人的關系就不好,賀九齡從戎營被擡回來,她只看過他一眼,就對他心生厭惡,一直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現在,過去打招呼?姚氏覺得拉不下這個臉。

她哼了一下,轉身往回走——以前,都是賀九齡來哄她的!他對她多麽耐心,百依百順,她不信這麽多年,他對她沒上過心!她容貌美麗,他肯定是喜歡她的!就是緩和關系,也該是他來對自己好!首先要讓他將那個方嫲嫲趕走!

當天晚上,她就對來請安的賀雲鴻說道:“你讓那個方嫲嫲走!我看她在勾引人!拿腔拿調的!一副狐媚樣子!”

賀雲鴻皺了下眉,說道:“父親現在正在寫‘朝事紀要’,是父親三十多年從政的體會,那位方嫲嫲每日幫著,父親覺得很順手……”

姚氏急得叫了起來:“我還是不是你的母親?!你還聽不聽我的話?!讓她走!”

賀雲鴻只以為母親又開始鬧了,沒再多話,去見了父親,試探著問:“母親想讓方嫲嫲離開,父親……”

賀九齡剛剛被剜眼割舌,失去了長子時,以為那是他人生最大的痛苦。他被擡回府中,姚氏沒有安慰他一句!接著,他得知賀雲鴻擁立了安王,就明白這個兒子活不長了,那種等待著最心愛的孩子走向殘酷的死亡卻無力挽救的絕望,是更深的痛!那段時間,姚氏沒來看過他。他珍惜著與三郎相處的分分秒秒,已經打定主意既然救不了三郎,就與他一起死。

賀家傾覆,在牢中,他聽到了賀霖鴻的哭喊,猜到賀雲鴻一定受了刑,他不再飲食……那時,他心中還怨恨著姚氏,覺得自己看錯了人!這個女子負心!

長街一行,刑臺得救,他明白了淩大小姐的手段,感到欣慰——淩大小姐對三郎有情義!即使和離了,還是出手救了三郎,救了賀家!他意識到,姚氏對他沒有了情份!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她為何如此對待自己。

再後來,勇王登基,賀九齡的註意力就轉移了——他需要幫著三郎輔佐新帝。他天天關心的是如何維持朝臣的穩定、城內的秩序,能否堅持到援軍到來……

破城之夜,他知道三郎去找淩大小姐了,他為兒子祝福的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的孤獨。他選擇了與朝臣們在一起,作為一個臣子死去,而不是個像三郎那樣陪著心上女子的丈夫。他離開了姚氏。

戰亂之後,賀家搬回了原來的賀府,他與姚氏分院而居,就是在席上坐在一起,也從沒有聽到姚氏對他說過話。

塵埃落定,賀九齡再有心胸,也無法接受自己溺愛呵護了三十多年的妻子,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候,棄自己而不顧。他不會和離,也不會納妾,但是他與姚氏之間,已無可彌補關系的契機:戰亂過去,姚氏沒有機會可以證明她是個能與丈夫共患難的人。

賀九齡出身書香門第,講究節義,作為男子,關鍵時刻,為了道義,要舍身成仁。而作為女子,則是為夫君守節、死節。姚氏何止沒有做到,簡直是背信棄義……這麽一上綱上線,賀九齡就真的放下了姚氏。時至今日,姚氏不僅失去了他的喜愛,也失去了他的尊重。

聽到賀雲鴻的問話,賀九齡搖了下頭:方嫲嫲在幫著他謄寫書稿,隨時為他查閱邸報和所引的文典,知識淵博,態度溫存……現在來吃醋了?早幹什麽去了?他才不會趕走方嫲嫲,他後半生就靠著寫書度日,姚氏已經不在他生活裏了。

賀雲鴻看著父親纏著黑色布條的臉,沒再說什麽。

次日,賀雲鴻上朝前去請安,特意帶著淩欣。他們去向父親告了早安後,又去見姚氏。

賀雲鴻對姚氏講了賀九齡的決定:“父親不想遣開方嫲嫲。”

姚氏氣得頭皮發緊:“他竟然……竟然……”但是當著淩欣的面,姚氏沒有破口大罵。

賀雲鴻嘆氣:“母親若是關心父親,何不去看望一下?”

姚氏被問到痛處,哼道:“他既然有人在照看著,用得著我嗎?”

大早上的,賀雲鴻沒有時間多說什麽,與淩欣告辭出來了。

兩個人往府門處走,雖然有孩子了,淩欣還是習慣地挽著賀雲鴻的胳膊,淩欣想說姚氏看著是吃醋了,這是不是表示……但是又覺得姚氏怎麽說都是賀雲鴻的母親,自己的婆婆,這裏晚輩不能議論長輩,像賀雲鴻那樣對姚氏點了一句,已經有犯上之嫌了——姚氏沒有罵他,又一次證明是姚氏起了和解的念頭。但是這有什麽用?姚氏這麽長時間沒有去照顧賀老相爺,賀老相爺能原諒嗎?淩欣覺得有些錯誤是可以原諒的,但是有些,可就夠嗆了。有歌唱過:有多少愛可以辜負,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是這個詞兒嗎?

賀雲鴻問道:“娘子想什麽呢?”她的腦袋左歪右歪的。

淩欣哦道:“我做了松餅,給你當點心,午飯是蛋炒飯和豬排,你一定要吃了,別帶回來。”

賀雲鴻其實也想著母親對父親的態度,聽著比過去緩和了些,可是父親那邊……這事也不好與娘子討論,說道:“不會帶回來的,我不吃,雨石他們也吃了……雨石對我說,他有意秋樹。”

淩欣說:“他那麽愛吃,我原來以為他會找冬木呢。”

賀雲鴻笑了一下:“雨石說與秋樹談得來。”

淩欣又一想,秋樹是幾個姑娘裏最懂應對的,冬木膽子小,雨石跟著賀雲鴻這麽多年,也成了個人精,大概真的與秋木才能談攏。

賀雲鴻又說:“說到冬木,那次你弟弟臨走帶了一大堆吃的,回勇勝軍與人分了,好多人就問是誰做的,陛下都向我打聽了……”

淩欣嘆氣:“我多想冬木能留在府裏。她可是我從小教大的,她一嫁出去,誰做那些好吃的菜?……”冬木現在管著府中的飲食,她要是嫁出去了,不高興的可不止淩欣一人……

賀雲鴻沒說話。

到了府門,淩欣將賀雲鴻送上了馬車,扒著車門往裏看賀雲鴻。他坐在車中,一身大紅朝服,領口是潔白的立領,神情已經變得沈靜,準備迎接朝堂。

淩欣忽然心疼——賀雲鴻現在不過二十二歲!還如此年輕!可是一動手裁減庸吏,就陷於無休止的指罵中。她再次叮囑道:“你千萬別誤了吃午飯!”

賀雲鴻的臉上浮起笑意——娘子的眼睛……看著是真的不舍呢!他點了下頭。

眼望著賀雲鴻的馬車離開了,淩欣決定著手辦個民間的報紙。輿論這東西是雙刃劍,如果開了頭,日後就要準備接受攻擊。可是淩欣覺得自己畢竟有些知識,該比別人更懂如何辦報,怎麽都得找個能在民間給賀雲鴻造勢的渠道。

秋末,勇勝軍的雷參將娶了夏草。兩邊都是孤兒,雷參將那邊皇帝當了長輩,這邊淩欣以平輩的身份送嫁。

身為“姐夫”的賀雲鴻喝喜酒間向雷參將提了一下,想找退伍的軍士前來當護院。賀府的飯很好吃,梁將軍帶的吃的就是從賀府拿的……

不久就有勇勝軍的退伍軍士到賀府當了護院,這些軍士們打過仗,帶著兇氣,前來攔截賀尚書馬車的人大大減少。

一年後,這些軍士中的大哥大,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瘸了一條腿,求娶膽小怯懦的冬木。淩欣反覆問了冬木的意思,冬木竟然說願意。淩欣有點不明白:那些軍士中不乏長相看著精神的小夥兒,冬木怎麽挑了這麽個的人?賀雲鴻說那些軍士們都尊重這個大哥,他勇敢善戰,為人仗義,在戰場上不放棄傷兵……淩欣才放心地同意了。

姚氏自從動了想與賀九齡覆合的心思,就開始找機會。可是她想見一次賀九齡都難。好不容易等到了八月十五,是合家聚餐的時候了,她覺得可以試試。

姚氏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想該怎麽搭話,當日還特意沐浴,用了些香料。但到了臨去,姚氏也沒想出要如何先開口。

她從小就是只有別人哄著她,沒有她哄別人的時候。如果有誰冒犯了她,她就恨不得那個人死掉!她認為虧欠了她的人,都該倒黴遭殃,沒有好下場!她就是這麽任性!現在讓她去低頭,真是太難了!僅這個想法,就讓她火冒三丈。姚氏往主堂去時,已然怒氣沖沖。

淩欣的女兒才五個月大,正是可愛的時候。身子不那麽軟了,脖子能直起來了,可還是不能動彈。淩欣身體好,奶水足,女兒長得圓乎乎的,手、胳膊和大腿全是坑兒。淩欣信奉現代育兒理論,覺得孩子要熟悉母親才會心安,平時堅持自己抱孩子。如果她出門,就用個布兜將孩子臉朝外裹在胸前。這次晚餐,正好女兒午睡醒了,淩欣餵飽了孩子,又用布兜綁了孩子,與賀雲鴻去全家晚宴。

來賀家快三年了,淩欣對全家餐已經不抱什麽希望。席間一派高門風範,飲食之間鴉雀無聲,一頓晚飯吃得悶人,淩欣覺得這麽吃下去,能得胃病。好在從淩欣懷孕後不久,賀雲鴻就借口淩欣有妊娠反應,不讓她去吃晚飯了,等後來羅氏再懷了孕,全家晚餐就停了。

這次,她沒有晚到,她到時,只有羅氏挺著個大肚子與賀霖鴻在廳裏,趙氏在外面指使人準備晚宴,沒有進屋。

兩邊見禮,羅氏就拉著淩欣說話,問些生孩子的事。

賀霖鴻表情嚴肅地站在一邊,賀雲鴻看了他一眼——這個二哥過去一向多言多語,現在竟不說話了。賀雲鴻知道賀霖鴻自從羅氏懷孕後,就沒怎麽讓羅氏見母親,母親再抱怨,他都固執不改,一口咬定羅氏要靜室安養,不能走動……

賀雲鴻主動開口說:“二嫂還是該多活動,周郎中說……”

賀霖鴻神經質地瞪了眼睛:“他說了什麽?!”

賀雲鴻眨眼:“他說動則升陽,你該經常帶二嫂走走。”

賀霖鴻馬上爭辯說:“我過去常帶她出去走,但是馬車顛簸,她懷了孕怎麽能亂走?!”

賀雲鴻心說我娘子就總亂走,可是覺得那樣是不是有點顯擺?淩欣聽了會不會不高興?他看向淩欣,賀霖鴻不高興了——你是在說你的娘子就亂走了嗎?!顯擺!

那邊淩欣也對羅氏說:“你真得練瑜伽!常散步!不然日後生的時候會受苦的!生孩子是個力氣活兒。”大約還有一個月就該生產了,羅氏一副柔弱的樣子,到時候沒勁兒怎麽辦?

羅氏溫順地點頭:“就聽三弟妹的……”

外面傳來趙氏的聲音:“父親。”

幾個人都站好,方嫲嫲扶著賀九齡走了進來,趙氏跟在後面。

小輩們一齊行禮,叫了聲“父親”。

賀九齡面帶著笑,被方嫲嫲引著坐了。淩欣懷裏的嬰兒咿咿呀呀,賀九齡向這邊扭臉,淩欣走過去,將嬰兒的小胖手抓出來遞給賀九齡:“來,妞兒,叫爺爺!”小嬰兒生出來也帶去見了爺爺幾次,但是孩子太小,總是在睡覺,現在大些了,更好玩。

嬰兒繼續咿呀,方嫲嫲對賀九齡說:“妞兒想跟老爺握手呢。”

賀九齡笑著擡手,淩欣將嬰兒的小手放入賀九齡的手中。賀九齡呵呵著撫摸著,小嬰兒發出了咯咯的笑聲,特別高興,口水流了下來,布兜下的兩只小腳亂踢。

賀九齡的笑意濃烈,趙氏見狀說:“三弟妹就坐在父親身邊吧。”讓人搬了椅子,淩欣側坐在賀九齡旁邊。賀九齡烏魯烏魯地發音,小嬰兒呀呀發聲,倒是像兩個人在說話般,其他的人都笑了。

門口響動,馮嫲嫲扶著姚氏走了進來,站著的人都行禮。淩欣因為小嬰兒的手還在賀九齡的手中,就沒有馬上起來,小聲說:“妞兒,撒手啦,娘得起來行禮了。”

賀九齡聽見,就放開了手掌,可是嬰兒此時卻滿手抓了賀九齡一支手指,緊緊地不放,大聲笑著,伸著脖子要去吃賀九齡的手指。

淩欣見姚氏走了過來,就在椅子上彎了下身:“母親好。”她這一動作,嬰兒的臉正好向前,小嘴及時咬住了賀九齡的手指,小牙在賀九齡的指上一劃,接著滿口的口水全抹在了賀九齡的指頭上。淩欣再一直身,又把她的腦袋帶開了,小嬰兒生氣了,握著賀九齡的手指大聲叫了起來……

姚氏進門,見淩欣不站起來,本來就已經有火,一下就更怒了。她從來沒見過這個嬰兒,見嬰兒穿著白底粉花的衣衫,滿頭黑發,女娃的樣子,面露輕蔑。接著聽見嬰兒大叫,姚氏叱道:“叫什麽叫?!還有沒有規矩!抱出去!”

嬰兒雖小,但是對人的情緒有感覺,她自從生下來就被千寶貝萬寶貝,耳朵裏的男聲女聲都是柔和好聽的,猛地聽見如此嚴厲的聲音,嘴一咧,哇地大哭了。

淩欣心裏不快——你對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發什麽火?小嬰兒哭著,手裏還緊握著賀九齡的手指,淩欣不忍強揪開,就小聲安慰著:“寶寶放開,娘帶你出去。”去輕拉嬰兒的手。

小嬰兒不放手,但是用盡肺活量大哭,她底氣足,哭聲震得人們耳內都有回聲。

姚氏心燥,又叫道:“不許哭!真沒教養!”算是罵了淩欣。

賀雲鴻嘆道:“母親!她只是個五月大的嬰孩。”

姚氏怒道:“難道不該奶娘帶著嗎?帶到這裏來哭算什麽?!誰喜歡聽孩子哭?!”大門戶裏,母親是不抱孩子的,全是奶娘抱著,淩欣竟然親自抱孩子,真是鄉下人!

其實賀雲鴻覺得孩子的哭聲跟音樂般悅耳,他看了眼父親,說道:“母親,我們小時該都是哭過的。”

姚氏沒好氣地說:“我那時就不該那麽慣著你們!哭什麽哭!就是欠教訓,長大了才不知道孝道禮數!”

羅氏皺眉,手捂在了肚子上。賀霖鴻擔心地看羅氏,“娘子怎麽了?”

羅氏低聲說:“孩子在踢,肚子發緊……”

賀霖鴻說:“那我陪娘子回去……”

羅氏擔心地瞥了眼姚氏,小聲說:“還是……不要了吧……”可是腹部一陣麻,她也害怕,雙手都護在了肚子上。

姚氏說道:“十年才懷了孕有什麽好得意的!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做這個樣子幹嘛?!”

賀霖鴻行禮說:“母親,我先帶娘子回去了……”

姚氏冷冷地說道:“才說了你不懂孝順!她一矯揉造作,你就老子娘都不要了?!”

淩欣好容易將小嬰兒的手扳開,在嬰兒的哇哇哭聲中站起來說:“我陪著二嫂走吧,正好把孩子送回去。”

說完也不等姚氏的同意,就向賀九齡和姚氏行禮:“我先告退了。”

方嫲嫲輕聲細氣地對賀九齡說:“三夫人行禮了,要送二夫人回去。”賀九齡臉上沒了笑容,點了下頭。

淩欣過去扶了羅氏的胳膊,羅氏低著頭,眼淚盈眶,淩欣忙說:“走吧二嫂。”羅氏沈默著行了一禮,被淩欣拉著出了門。淩欣對趙氏搖了下頭,趙氏點了下頭。

孩子的哭聲遠去,正堂裏安靜下來。

趙氏的兩個孩子到了,趙氏輕聲責備:“你們怎麽這麽晚?!”

她的大兒子已經十五歲了,是個高個子的少年人。見屋子裏氣氛不對,小心地說:“有朋友來送月餅,多留了片刻……”

趙氏知道因為兩個兒子踢球,和幾個家族裏的孩子都有來往,這麽說一句,就是給他們個機會解釋。見姚氏沒有說什麽,就示意他們上去來行了禮,然後對仆人們說:“擺桌子,上菜吧。”

仆人們擡了桌子過來,賀雲鴻和賀霖鴻還有趙氏的兩個孩子都坐了。廳堂裏沒人說話,飯菜上來,大家開始吃。姚氏餘光中見方嫲嫲坐在賀九齡身邊給他餵食,心中火燒火燎一般。可是她就是無法說出“我來餵他”之類的話,她覺得那樣太丟臉!

倒是賀雲鴻在上甜點時說:“我來吧。”接過了小碗,邊餵邊對賀九齡說:“父親,這是碎糯米粥。”賀九齡點了頭,稍微有了點笑意。

等到殘食撤下,月上東山,屋子裏又靜了,遠方傳來了人們的笑聲和絲竹之聲。

姚氏看著兩個兒子氣得胸口疼——他們看都不看自己!那個山大王就那麽一走,沒再回來!都沒讓人來告訴一聲!這麽無禮!這兩年淩欣對她的話從不反應,她還以為這個山大王對她俯首了,現在看來那個山大王根本沒敬重她!一幫不孝的!

姚氏氣不順,就更無法放下身段對賀九齡說好話,眼睜睜地看著茶水後,賀九齡一示意,方嫲嫲扶起了他,小輩們起身行禮,賀九齡被方嫲嫲攙著緩緩走了出去。

看著賀九齡背影消失了,姚氏苦楚難言,眼中湧起淚水,對著賀霖鴻賀雲鴻罵道:“走開!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心裏在惦記什麽!誰要你們這麽假模假式的!”

賀霖鴻的確在擔憂羅氏,也不反駁,心神不定地與賀雲鴻行禮,賀雲鴻說道:“母親不要煩惱……”

姚氏哽咽著:“出去!”

兄弟兩個人退了出去,趙氏的兩個孩子此時大氣也不敢出,也盡量安靜地起來行了禮,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屋子裏只有姚氏坐在桌子邊,趙氏和幾個仆人沈默地站著。姚氏平息下淚意,才站起來,對著她身後的馮嫲嫲哼道:“你看著他們沒禮數,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馮嫲嫲嘆了口氣,說道:“老夫人,與人為善,人恒善之。那嬰兒才五個月大……”

姚氏打斷說:“你說我不善?她亂哭亂鬧,沒人管,我說都不能說了?你怎麽學的規矩?”

馮嫲嫲無奈地說道:“老夫人,回房吧。”要想得人青睞,就得對人親和。老夫人明顯想與賀老爺近乎,那就該對人友善。何止是對老相爺,該對上上下下的人都好才行。可是馮嫲嫲覺得她就是說了,姚氏既不會懂,也不會聽。

番外15 歸宿

賀雲鴻與賀霖鴻一出院子,兩個人都快步走,賀霖鴻嘀咕著:“我娘子!我娘子又傷心了!不會有事吧?!”

賀雲鴻沒答腔,他也看出來了,淩欣那時火了,走時都沒有看他一眼!可他不能跟著她離開——屋子裏不僅有母親,還有父親!他得快回院子,淩欣大大咧咧,很少生氣,今天算是成親後她第一次明顯表現出怒意,現在不知道成什麽樣了!賀雲鴻覺得如果回去了,見到滿屋子碎了的瓷器,他都可以原諒!

淩欣的確生氣了——她過去對姚氏的冷言冷語不加理會,因為她前世的親生母親能拋棄了她,姚氏與她都沒有血緣的關系,淩欣不會對姚氏有任何要求!姚氏不理這個孩子,她也可以理解,重男輕女唄,她無法改變別人的思維。可是她覺得姚氏不該對這孩子惡聲,這是個嬰兒,嚇著可怎麽辦?……淩欣一手扶著羅氏往羅氏的院子走,一手拉著懷中哭的嬰兒的手搖晃,哄著說:“沒事沒事,無論發生了什麽事,娘愛你……”

羅氏抽泣起來。

淩欣:難過的該是我好不好?你哭什麽?!羅氏大著肚子,低頭抹眼淚,看著可憐,她只好安慰羅氏:“二嫂!這時候可別哭!你一哭,身體就有毒了,肚子裏的孩子不會好受。”

羅氏努力停止,哀怨地說:“三弟妹,你不知道這麽多年,我受了多少氣,她從來沒有對我說句好話,今天又罵我……”

淩欣:她是在罵我好不好?羅氏自己往位子上去坐,大概是以前被罵多了,淩欣趕快接著勸:“她今天可不是對著你去的,是我沒起來,她就急了……”

羅氏吸著氣:“你聽聽她說的,什麽十年才懷上,什麽不知道男女,嗚嗚嗚……”

淩欣過去聽說過懷孕的女子多愁善感,她懷孕時可沒有感到,天天在外面忙不說,還得時時要安撫那個動不動就氣得不吃飯的家夥!若說起孕期情緒波動,淩欣覺得賀雲鴻更符合描述,現在總算是見識了在女性身上的表現,忙說:“二嫂!過去的事咱們不要再想,今天的事,不也過去了嗎?你多想一次,不就多被傷一次嗎?為了孩子,自己也得高興……”

羅氏用絹子擦鼻子:“我也想高興,可是見著她,我的肚子就發緊,這不是孩子有事吧?人說有的孩子怕驚嚇……”

淩欣聽說過羅氏無法懷孕是因為心情不好,過去還不相信,現在她信了,繼續勸:“不會不會,那種發緊是宮縮,嗯,就是子宮在練習日後把嬰兒推出來吧?不打無準備之仗嘛……”

淩欣東扯西扯,勸了半天,羅氏才好了,她擦了擦臉問淩欣:“母親那麽對你,你真不生氣?”

淩欣原來是生氣的!可是見羅氏這麽問,卻不能跟著說,不然羅氏對過去的委屈放不開了,方才她可就白口幹舌燥地勸了!淩欣就說:“沒什麽吧?她說我孩子兩句,說就說唄!孩子也不能總聽好話,那不就寵壞了?日後總有人會說壞話吧?我不能護著她一輩子。關鍵不是讓她聽不到壞話,是要讓她覺得壞話也沒什麽。”

羅氏想了想,長出了一口氣,說道:“謝謝三弟妹。”

淩欣懷裏的孩子也不哭了,又咿咿呀呀地說話,抓了淩欣的手指,想往嘴裏放,可是總戳在臉上。淩欣這麽勸了羅氏,自己也覺得舒服——孩子的確不能只聽好話,按賀雲鴻說的,姚氏就是從小嬌慣,最後容不得別人對自己有任何冒犯。這麽一想,姚氏也算是給了孩子第一堂挫折教育課呢……

她們走到了羅氏的院子前,羅氏不想進去了,對淩欣說:“三弟妹,陪我走走。”

淩欣點頭:“對,你每天要走一個時辰的路,一點都不能偷懶哪!走吧……”

兩個人遛到了月亮升起來,一輪巨大的金黃垂在西方,都覺得心情很好。淩欣將羅氏送回去,自己回到院子,孩子也困了,李嫲嫲幫著給嬰兒洗澡,淩欣邊洗邊逗女兒,說著:“妞兒今天被吼了是不是?別往心裏去……”

李嫲嫲問道:“誰吼妞兒啦?”

淩欣撇嘴說:“老夫人唄。”抱怨還是必須的!

李嫲嫲這兩三年也看出來了,三公子對三夫人的確好,與當初安國侯對梁氏根本不一樣。這次三夫人生了女兒,就如當年梁氏生了女兒一樣,三公子是真的高興,一個大男人,幫著照顧孩子,一回家就喜歡抱著小嬰兒。有一次她進去送茶,見三公子躺在那裏看奏章,小嬰兒趴在他胸前睡覺……這樣的好夫君天下難尋!

李嫲嫲擔心淩欣因為老夫人的事與三公子吵,小聲說道:“夫人哪,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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