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將賀老夫人的威脅放心上。她眼裏，賀老夫人就是個不懂事的老小孩，這麽鬧其實鬧不到自己身上，什麽事都有大長公主和賀雲鴻擔著呢，她才不用操心。

淩欣與賀雲鴻同坐馬車去皇宮，賀雲鴻那邊帶了一幫賀府的家人，淩欣只讓秋樹跟隨。

馬車到了宮門前，一大幫人都在等著了。淩欣被賀雲鴻扶下車，周圍是一片“姐姐”“姐夫”的喊聲，人群前的韓長庚，杜方和孤獨客幾個江湖人士，自然是笑著與賀侍郎見禮。

淩欣紅著臉向大家行禮，梁成揮手：“好啦好啦，都進去吧，我帶著姐夫入席！”

大家相互推著，往宮裏走。艾重山這次沒哭，可是躲得很遠。

淩欣見自己弟弟的笑容有些不懷好意，忙手拉著賀雲鴻的胳膊，嚴厲地對梁成說：“你要是敢讓他喝醉了，我跟你沒完！”

梁成訕訕地笑：“姐姐真是……”

淩欣瞪著他，梁成過來摟了賀雲鴻的肩，對淩欣說：“姐姐放心啦！我自然會和姐夫在一起的。”淩欣放了手，梁成半推著賀雲鴻走了。

淩欣擔憂地看著賀雲鴻和梁成兩個人的背影，賀雲鴻身材修長，如竹般瘦削，梁成寬肩厚背……她皺眉對韓長庚杜方再次叮囑：“幹爹，杜叔，幫我看著點，別讓他醉了。”

韓長庚和杜方都是忠厚人，點頭說：“那是當然啦。”

淩欣望向笑瞇瞇的孤獨客，孤獨客笑著說：“姐兒這麽厲害，量他們也不敢吧。”

淩欣叫：“大俠！您也幫著去看著！”

幾個人嘿嘿笑，隨著眾人去了。

杜軒遛達過來，與淩欣見禮，嘆氣笑道：“黑妹妹這次是終於成婚了，不回山寨了。”

淩欣也嘆：“雲山寨那邊怎麽辦……”杜方是個散官，杜軒有了正式的軍身，他們肯定都不會回山寨了，讓幹爹幹娘去？自己和梁成怎麽孝敬他們？

杜軒笑著說：“艾重山要回去，你沒想到吧？他這次上了戰場可沒哭，特別勇敢機智，得了個副尉呢，可是他說他喜歡雲山寨。”

淩欣點頭說：“那也挺好的，其他兄弟們呢？”

杜軒說：“有的從軍，有的想回去。”

淩欣說：“都好，雲山寨那邊不能斷了。”

杜軒說：“當然，那邊是我們的家，怎麽也要經營下去。”他歪頭道：“說來，這些人中，就艾重山有個官身，弄不好他就成寨主了，只是如果他當了寨主，可不就成了艾寨主了嗎？這誰出得了口叫他？”

淩欣笑著說：“去你的！叫重山寨主不就行了？何況，我幹爹他們呢？”若是韓長庚回去，可輪不到艾重山當寨主。

杜軒左右看看，湊過來小聲說：“我跟你說，你幹娘懷孕了……”

“真的啊——”淩欣尖叫起來，前面的人紛紛回頭看，杜軒擺手：“沒事沒事！”

杜軒責備地看淩欣，淩欣激動地問：“真的真的？！”

杜軒說：“當然，就是月份還小，昨天我們幾個偷偷出去喝酒了。”

淩欣說：“那幹爹的意思？”

杜軒說：“他和你幹娘會在京城，日後就在這裏照顧你了。”

淩欣高興：“那太好了！”

前面，梁成在賀雲鴻耳邊問：“這次，我可不給姐夫擋酒了，姐夫怕不怕？”

賀雲鴻哼了一聲，也低聲道：“快把東西給我，不然我馬上就喝醉，然後吐一身，回去就對你姐說是你灌的我。”他伸出一只手來。

梁成咬牙，從懷裏取出了一個木盒，拍在了賀雲鴻的手中，說道：“你該慶幸我那時把這東西留在京城了，不然你要我也找不到！”

賀雲鴻揚眉：“找不到？那我就昏倒在你面前，然後告訴你姐你打了我……”以前就被你氣昏過！

梁成使勁抱賀雲鴻的肩膀：“我若是真動手，姐夫能如何？”

賀雲鴻淡笑：“動手唄！我又不是沒受過刑，你正好可以看看你姐姐會怎麽心疼我。”

梁成深深吸氣：“姐夫這麽壞，我姐知道嗎？”

賀雲鴻瞇眼：“你個小孩子懂什麽好壞？若不是看你給我做了支簪子，我才懶得理你！”將木盒放入懷裏。

還沒到大殿，就見柴瑞站在殿門前，人們都忙行禮，齊聲參見。

柴瑞舉手說：“平身吧。”他等著賀雲鴻走到面前，看著賀雲鴻的臉問道：“雲弟，可好？”

賀雲鴻想起這兩夜的美妙，臉上稍紅，垂目對柴瑞行禮：“多謝陛下！”姿勢特別文雅，身段特別清雋……梁成在一邊使勁撇嘴！

柴瑞由衷地笑了，說道：“走！朕與你們一起喝酒，不醉不歸！”

梁成笑著說：“謝陛下！”他又要摟賀雲鴻的肩膀，柴瑞走到兩個人中間說道：“哎，梁愛卿，可不能欺負朕的雲弟呀！”

賀雲鴻很溫文地對柴瑞說：“謝謝陛下！”

梁成隔著皇帝對賀雲鴻做鬼臉，賀雲鴻給了他個白眼，柴瑞見自己最重要的文臣武將如此兒童，呵呵笑著一手拉了一個，領著他們入了大殿。

餘公公在殿門邊站著，笑得眼睛全閉，躬身行禮，心想賀尚書這次是真的高興，眼睛亮亮的，哎呀，是吃飽喝足的樣子……

淩欣跟著皇後姜氏派來接她的人去了後宮。

姜氏帶著小螃蟹和韓娘子迎接了淩欣，小螃蟹一見，立刻跑來，淩欣匆忙向姜氏行禮，然後一把拎起小螃蟹，抱在懷裏。

小螃蟹是個大孩子了，淩欣抱著有些笨拙，姜氏知道新婚的女子抱抱孩子，有助孕氣，自然不會阻止。

三個人說笑著往後宮走，淩欣註意看韓娘子的臉色，紅潤健康，精神比姜氏都好。

韓娘子一見淩欣艷如桃花般的神色，就笑得要哭，連聲說：“太好了，姐兒，你定是如意。”

淩欣臉紅了，姜氏也笑著說：“姐姐這次，看著從心裏歡喜。”

淩欣低頭說：“多謝娘娘、幹娘了。”

見她竟然害羞了，姜氏和韓娘子笑得更厲害。

宴席擺在了皇宮中，可是三個人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已經是淩欣第二次回親，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上一次——那時，京城還是一片繁華，她們在勇王府中，淩欣也是抱著小螃蟹。那時，柴瑞是個魯莽純誠的熊孩子，賀雲鴻是個未遭苦刑的高傲青年，夏貴妃和皇帝都還在世……

三個人坐下，相視間都有些淚眼朦朧，韓娘子一個勁兒地說：“姐兒，好好過日子，真的要好好過日子……多不容易啊……”

淩欣點頭：“我明白，幹娘，我會好好珍惜的。”

姜氏含淚點頭：“是，姐姐，我們都要好好珍惜。”

玉蘭和張嫲嫲帶人過來上了飯菜，淩欣將小螃蟹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吃了午餐。喝茶時對姜氏說了要建制衣廠、鞋襪廠、醬油廠、幫助老人謀生、開辦女校、幼兒園……等等想法，繪聲繪色，情緒激昂，姜氏面帶笑容，連連點頭。每天來求她的婦人多了，沒有一個像淩欣這樣，想的全是別人的事。姜氏平常只料理著皇宮，聽淩欣這麽一說，忽然覺得天寬地廣，竟是有無數事情可做……

韓娘子聽著，也不說話，只看著淩欣笑。

她們聊到了太陽漸斜，太監壽昌過來說：“賀尚書醉了，陛下請梁夫人過去呢。”

姜氏笑：“這麽快就醉了？”

淩欣一抿嘴：“肯定是我那幫弟弟淘氣！”

姜氏說：“許是賀尚書想姐姐了。”

淩欣沒好意思答話，小螃蟹本來一直很老實地坐著，也隨著淩欣吃了飯，聽見淩欣要走，扁了嘴說：“我不要姑姑走！”淩欣笑著又抱了他坐腿上，說道：“姑姑準備建個小足球場呢！你們都來踢球吧。”

小螃蟹立刻高興了：“太好了！我什麽可以時候去？！”

淩欣說：“所以姑姑得回去幹活呀！建成了你就可以去了。”

小螃蟹很懂事地點頭：“好，我讓姑姑回家了。”幾個人都笑了。

姜氏拉著小螃蟹，把淩欣和韓娘子送到後宮門處，戀戀地說：“你們常來坐坐。”

淩欣點頭說：“沒說的！那個廠子的事，我們馬上開始吧。”

姜氏笑：“好的！我去找地方。”

淩欣對姜氏伸拇指：“娘娘真棒！”

姜氏捂嘴笑。淩欣和韓娘子行禮告別，壽昌領著她們往宮門處走。宮門那裏，一群人圍著皇帝柴瑞，旁邊是一架宮輦。

淩欣來時沒見到柴瑞，忙走上前行了禮。

柴瑞醉醺醺的樣子，笑著說：“姐，朕……把他們一幫小子全喝趴下了！”

淩欣一下子笑了。柴瑞身邊站著孤獨客，白面帶著醉意，杜方倒是很清醒的樣子，攙著杜軒，梁成打著晃兒架著韓長庚，梁成傻笑著說：“姐！我……我……”韓娘子笑著過去，也幫著扶著韓長庚。

淩欣哭笑不得，說道：“快全回家睡覺去！”

柴瑞說：“雲弟……就交給姐姐了！”

淩欣點頭：“放心吧陛下。”

柴瑞帶著些惆悵說：“過去……算了……”他向壽昌示意，壽昌攙了他的手臂，柴瑞往宮裏走，眾人一起行禮告別，柴瑞向後揮了揮手，步履有些不穩地離開了。

淩欣看著幾個太監簇擁著柴瑞遠了，才責備地看杜方和孤獨客。杜方呵呵笑著說：“大家高興呀！賀侍郎……尚書也喝得高興，陛下也高興，成兒軒兒他們還唱歌了呢，像在山寨時一樣……”

孤獨客也笑：“我給賀侍郎……哦，賀尚書號脈了，他很好。他本有內傷，陽氣不足，這些年一直是童身……現在好了，十年磨一劍……”

淩欣嗔怪：“您說什麽呀！”

大家一起往宮外走，許多人踉蹌著腳步。

孤獨客對淩欣說：“哦，我車上有罐藥油，一會兒我給你。”

淩欣問：“做什麽用的？”

孤獨客嘿嘿笑，對著宮輦一努嘴，“天冷的話，有時傷疤會癢，得抹上幾年吧。”

淩欣臉紅，忙問：“大俠什麽時候成婚？”

孤獨客說：“媒人說了，來年開春就辦喜事，賀二公子定了二月，說那時房子才能蓋成。”

淩欣笑：“賀二公子在蓋？最好離我們近些……”

孤獨客點頭：“這樣要那藥油也方便……”

淩欣跺腳：“大俠！”

眾人走到宮門處，一隊馬車過來，孤獨客和淩欣將歪坐在宮輦上的賀雲鴻架了下來，扶入了馬車，淩欣在外面與大家一一告別，梁成和杜軒都糊裏糊塗地被送上馬車了，艾重山蹭了過來，對淩欣行禮，眼睛有些紅，低聲說：“姐，你會一直把我當弟弟嗎？”

淩欣點頭：“當然啦！你就是我的弟弟！”

艾重山忍著眼淚，笑著說：“祝姐姐婚姻美滿，幸福如意。”

淩欣也對他笑著說：“你也要好好的！”

艾重山又行禮，後退著走開了。

孤獨客過來給了她一個瓷罐子，淩欣小心地拿了，道了謝。她上了車。賀雲鴻頭靠著車壁坐著，淩欣坐在他身邊，將瓷罐子放在腳邊，拉了他一把，說道：“你靠著我吧，一會兒車動了會撞頭的。”

賀雲鴻側了些身體，張開雙臂抱著淩欣，把腦袋歇息在了她的肩頭，快成小螃蟹了。淩欣聞著賀雲鴻呼吸中的酒氣，知道這人是真的醉了，小聲說：“喝這麽多可不能幹那事了！知道嗎？不然孩子會有問題！”

賀雲鴻不說話，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馬車啟動，賀雲鴻的身體隨著馬車搖晃著，緊抱著淩欣，淩欣以為是他為了避免趴到地上去。一路上，賀雲鴻一會兒就要親吻一次，淩欣覺得他在撒酒瘋。

到了賀府，淩欣扶著賀雲鴻下了車，見他走路搖晃，就讓雨石叫來了軟轎，把賀雲鴻擡回了院子。雨石扶著賀雲鴻去盥洗間，淩欣讓人去找蘿蔔，自己到小廚房給賀雲鴻榨汁。

賀雲鴻洗漱了，換成了睡袍，去將梁成給的木盒鎖入了他的寶貝盒子裏，坐在了梳妝臺前等淩欣。他睡意濃重，殘存的理智明白自己一躺在床上肯定就睡著了，那怎麽成？娘子得扶他上床！

他困呼呼地等來等去，淩欣一直沒來。賀雲鴻覺得被忽視了！新婚三日，如膠似漆，可是淩欣就讓他等了這麽長時間！這可不行！他擡手打開淩欣的梳妝盒，見自己給淩欣的那枚白玉簪正躺在一堆釵簪間，賀雲鴻不高興了，挑出那枚玉簪，想起這玉簪當初斷了，先入了安國侯府，肯定不是淩欣鑲上的，後來是綠茗讓人鑲的，怎麽都該讓淩欣去接了才好，手一用勁，就把簪子按斷了，又放回了盒子裏，蓋上了蓋子。

淩欣終於端著一杯放了些醋和蜜的蘿蔔汁進來，她把杯子遞給賀雲鴻說：“快喝了吧，然後好好睡一覺。”

賀雲鴻皺著眉，以為是往常的醒酒湯，結果一喝，味道真不錯，又酸又甜，很清涼，一飲而盡，心裏就舒服了——娘子還是把他放心上的。他放下杯子，擡起雙手，很無力的樣子，淩欣覺得這位看著像個熊貓了，趕快扶他去了床上。賀雲鴻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淩欣給他蓋被子他都不知道。

淩欣讓人給賀霖鴻那邊送信，說賀雲鴻醉了，晚飯賀雲鴻就不過去了，早飯也算了。賀霖鴻回話說沒事兒，明天晚上見了。

果然，賀雲鴻睡到了次日近午才睜眼，淩欣因為他昨夜沒折騰，小傷小痛就好了，早上還練了套瑜伽，早飯後有了空，與冬木一起做了吃的。

賀雲鴻晨洗後就坐在了梳妝臺前，讓淩欣給他梳頭，手很自然地去開了首飾盒。淩欣知道不用去請早安，起來就隨便盤了個發髻，用昨天放在桌子上的簪子簪了。見賀雲鴻開首飾盒，淩欣還以為賀雲鴻想給自己找件首飾，結果，卻見賀雲鴻從首飾盒裏拿出兩段半截簪子來。

淩欣一下就認出那是賀雲鴻城破那夜插在她頭上的白玉簪，失聲道：“哎呀！怎麽斷了？！”她心中馬上後悔——自己原來是想單放的，可是皇後給了自己一盒子首飾，淩欣想著貴重的東西放一塊兒好，就放在了一起，許是首飾盒子一顛，那簪子本來就斷過，結果就又斷了……糟了！這不會有什麽封建迷信的兆頭吧？！

賀雲鴻很誠實地說：“哦，我掰斷的。”

淩欣詫異道：“怎麽會？！”

賀雲鴻說：“我想讓你鑲上。” 說著，將兩截簪子挑出來，細心地碼在桌子上，斷口處對得很齊！顯得他特別特別在意！

淩欣以為他在安慰自己，忙賠笑：“好，我今天，今天就去鑲！”

淩欣急急火火地幫著賀雲鴻梳了頭，忙著讓人上飯。這個點兒是午飯了，淩欣也陪著賀雲鴻吃飯。

因為昨天見賀雲鴻早餐吃了三個包子，淩欣早上就也做了包子，只不過餡兒調得精心些，放了從山寨帶來的醬油，搗了蔥姜水。包子做的很小，梁成那樣的，一口就會吃一個，賀雲鴻很文質彬彬，先咬出了個小洞，吮了湯汁，才蘸著黑醋，分兩三口吃了小包子。但是從數量上，他一點不遜色梁成，在淩欣等不及想出府的焦灼註視下，不緊不慢，吃了兩屜共十二個小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

淩欣看著賀雲鴻垂著眉眼專心吃飯的樣子，開始擔心這孩子日後會發胖。可是又想起人說大腦雖然不到人體十分之一的體重，卻要消耗人體三分之一的熱量，賀雲鴻天天動腦筋玩心眼，大概這些東西吃了也白吃。

飯後，因為要出府，兩個人就沒穿繡得繁瑣的喜服，賀雲鴻穿了身靛藍長袍，樣式簡單，外面披了鬥篷，淩欣的衣服是姜氏過去準備的，無不精美，見此情景，特意挑了件比較素凈的深藍褙子，但是幾支紅梅從下擺一側斜上，直繡到腰際，仿佛人站在花間一般。賀雲鴻在一邊上下打量，眼神發暗，覺得昨天不該喝那麽多，春宵一刻值千金，平白將大把的金銀浪費了……

淩欣一見賀雲鴻那個小眼神，就感到危險，覺得自己穿得太紮眼了，趕忙披了鬥篷。

兩個人正是新婚之際，自然又是手拉著手，恨不能像連體人一樣出了門。除了跟著他們的雨石秋樹等人，其他的下人們都有意回避——這三公子三夫人也太大膽了！讓旁觀的人都替他們不好意思！

到了賀府大門內，兩個人坐進了馬車，馬車出了側門，聽見有人在賀府門前吵鬧。淩欣扭頭看去，見一個女的跪在賀府大門前，旁邊一個男的抓著她的頭發往地上按，旁邊一個老婦人大聲哭叫：“老夫人！老夫人！是那個小賤人的錯，我兒子把她打死，您讓我回府吧……”

淩欣看賀雲鴻，賀雲鴻對走在車窗外的雨石說：“雨石。”

雨石停下腳步，向門上看熱鬧的幾個人大聲喊：“你們站著幹什麽？把這些人趕開！這是賀府門前，不能騷擾！”他對那個老婦說：“您別叫了，現在老夫人的院子是大長公主那裏來的馮嫲嫲管著，可嚴了！老夫人原來身邊的人一個都不要，您真別費勁兒了……”

跪著的女的聽見了聲音，掙紮著擡頭哭叫：“雨石，我要見……”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男的一拳打到臉上，那個老婦人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使勁打！”那個男的對她拳打腳踢。旁邊的人一邊笑一邊三心二意地拉扯：“走啦走啦！”“要打人去別處打……”

雨石大聲說：“你們小心哪，打死了人自己坐牢去！”

淩欣一聽是老夫人的事，就不想問什麽了：她又不知道前因後果，賀雲鴻不制止，她相信他有他的道理，她不管這閑事。

淩欣覺得自己比以前謙虛多了：不再以為真理只掌握在自己手裏。

雨石看著門上的人將幾個人推推搡搡地轟開了，小跑著追上馬車，借機走在秋樹身邊。現在京城裏什麽都缺，賀府就一輛馬車，公子和夫人坐了，其他人就只能步行。可是秋樹看來不在乎，腳步輕快。

雨石笑著搭訕：“秋樹姐姐不累？”

秋樹一笑：“這算什麽？我們在山寨，天天山上山下的走。這是平地，走著跟散散步似的。誒，那些是什麽人？那個男的打人，也沒人攔著？”她沒有淩欣那種警覺，見雨石友善，想什麽就問了。

雨石瞥著前面的馬車，壓低聲音說：“那個被打的女的叫綠茗，原來是三公子身邊的丫鬟，到老夫人那裏去告狀，說公子與夫人通信，想讓老夫人管著公子。老夫人把她嫁給了自己陪房的兒子，賀家被抄的時候，她就帶著人去抓了老夫人……”

秋樹驚：“這是背主呀！”

雨石鼻子出氣：“那有什麽奇怪，又不是她頭一次做這事……”

秋樹一想，可不是——原來是三公子的丫鬟，竟然去告密，那再次出賣主人也不稀奇了，她不屑道：“真不是好人。”

雨石對她嚼舌頭：“就是。她那時供出了老夫人也沒得了好，還是被送進了官奴局子，聽說在裏面被打成了個豬頭。後來京城要破了，婦孺老弱，不分主奴，全入皇城，她保住了命。戰後她男人找到了她，根本不當媳婦了，簡直就是當出氣的，她婆婆大概指望著當著賀府的人把她打死，自己就能再進府，不然在外面誰敢要她一家？現在他們都靠著賒的粥過活呢。”

秋樹明白了：“難怪你趕他們走，還說人命自己擔著。”

雨石點頭：“當然！這事咱們可千萬別沾上。”

秋樹佩服地看雨石：“你真聰明！”

雨石不想說第一次是公子讓他趕的人，可今天看著的確是自己做的決定。他帶著些得意對秋樹說：“公子也覺得我聰明！你看，他對我都不用細說什麽，叫我一聲就行了。你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吧，哦，我可不是奴仆，公子早就放我出去了，還給我買了個院子……雖然現在毀了一半，但我還有地契！我家裏有個弟弟，正在上學，宋官人給他上過一課，說他日後有出息。我父母過世了，我娶了媳婦，我娘子馬上就拿鑰匙當家！我爹原來是……”

秋樹對於雨石倒家底兒開始時有些愕然，不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低著頭笑，但是她也沒有地方去，只能聽了一路雨石對他自己的介紹。

賀雲鴻和淩欣到了京城裏剛剛重開的藏寶閣前下了馬車，一進門，只見正對著門的墻壁前一個高架子，上面是一大塊三尺高的藍玉，晶瑩透亮，熠熠生輝。淩欣從來沒見過這麽大塊的玉石，不由得湊上去看。

賀雲鴻跟著她過去，低聲問：“這不是娘子寨子裏的？”

淩欣遺憾地說：“這是軒哥兒他們挖的，我沒找到過這麽大的啊！我找到的全是小的……”完全沒有了防備，賀雲鴻一抿嘴唇。

旁邊一個中年人過來行禮：“公子……哎！賀尚書！”賀雲鴻轉身回禮，那個中年人也對淩欣拱手：“賀夫人！”

淩欣忙行禮，賀雲鴻介紹說：“藏寶閣錢大掌櫃。”

錢掌櫃笑著搖手：“哪裏大？我剛接了我父親。”

賀雲鴻問道：“錢老掌櫃還好？”

錢掌櫃對著藍玉一點頭：“這石頭好，他就好。”見兩個人有些不解，他笑著解釋：“家父那時傾半生積蓄，買下了這塊石頭，我們大家都不甚同意，後來圍城，家父就不想進宮，說要死了，和這石頭埋在一起……”

淩欣有些哭笑不得，錢掌櫃說：“我們埋了這石頭，把他擡入了宮中，他哭了一路呢。這是我們鎮店之寶，晚上得運回去，家父看著它睡覺。”要不然我們叫藏寶閣呢，告訴你們我們是有寶貝的！

賀雲鴻點頭說：“這玉也的確難得。”說完，他拿出了一個長盒，打開遞給了錢掌櫃。

錢掌櫃接過，拿起仔細看了，吸氣嘖嘖：“天下名簪，寒玉竹簪，漢代古玉，這才是難得！賀尚書、夫人先坐，我這就去後面給鑲上！”

有夥計過來，引著兩個人去了偏廳，奉了茶水。夥計退下，賀雲鴻讓雨石等人等在了外面。兩個人正是燕爾之時，一時片刻都不想分開，就又在桌子邊上拉了手……

隔壁傳來了一陣笑聲：“……要說賀雲鴻的確艷福非淺！我現在知道的，就有三四家人打算送女兒給他當妾。當初對他動刑的蕭尚書已經放出話來，說賀府那邊同意了……”

“你肯定？賀尚書才成婚幾天？”

淩欣馬上用心聽，一個人說：“蕭尚書被去了要職，現在成了個理事，可還怕賀雲鴻報覆，想借著女兒遞個人情，聽說蕭大小姐人美，性情也和順，賀老夫人那邊早就說喜歡……”

“據說賀老夫人前一陣已經給賀尚書定了門親事，但讓他自己攪了？”

“那門親事其實也沒推了，賀老夫人讓人傳出話來，一年後擡成個貴妾。”

又一個人笑著說：“你們沒聽說？潘家現在也動了心思！當初與賀尚書定過親的潘大小姐，丈夫新逝，也想著……”

有人拍著桌子笑：“潘家真是走眼了！丟了個乘龍快婿！聽說那時的賀侍郎，對潘大小姐甚是有意……”

另一個人說：“那現在就看賀尚書是不是個念舊情的人了……”

淩欣看向賀雲鴻，賀雲鴻像沒聽見一般，翻看淩欣的手，拿了她一只手指，按在了自己手腕下一道深深的傷疤上。

他又在戳自己心窩！淩欣心知這種事日後一定層出不窮，剛想對賀雲鴻說自己相信他，心中突然一個轉彎，對賀雲鴻瞪圓了眼睛小聲說：“別說妾了，就是平時，你對別的女子，看都不能多看，尤其不能笑！明白嗎？！”

賀雲鴻看著淩欣笑了，俊美無匹，一時間，蓬蓽生輝，淩欣被晃得眨眼。賀雲鴻點頭說：“為夫自然是明白的。”

淩欣咧嘴笑，過去親了親賀雲鴻的臉，賀雲鴻當然不會放過她，攬過淩欣的肩，兩個人深深親吻……一分開，賀雲鴻慢慢地輕聲說：“我其實一直等著娘子說這樣的話，從今後，娘子對別的男子，你的那些弟弟們，也就不要笑，不要看了吧？尤其那個一見娘子就哭的。”

淩欣傻了，說道：“那些，都是小孩子……”這簡直是作繭自縛！

賀雲鴻瞇起眼睛，“嗯？”

淩欣說：“好吧，不笑了！”反正大家都長大了，有的成家有的入軍，以後見面不會多了。淩欣不知道這麽一許諾，日後又給自己招來了多少不眠之夜……

等到錢掌櫃將簪子拿了回來，一圈兒金子鑲得平滑，玉簪筆直，淩欣才暗地松了口氣。

兩個人回到家，賀雲鴻去開了他的檀木匣子，從裏面拿出了梁成給的木盒，推開蓋子，將白玉簪放在了那支晶瑩透亮的藍玉簪旁邊，並排對齊，歪頭看看，問淩欣道：“好看嗎？一支是娘子的，一支是我的，成雙成對。”

淩欣一個勁兒地點頭：“好看好看！你收著吧，不用拿出來了！”這看來就是當年梁成給賀雲鴻的那對簪子，天哪！這麽寶貴，我可不敢用了，別再斷了！

從此後，每到賀雲鴻想幹什麽事，淩欣有些忸怩的時候，賀雲鴻經常低聲說：“娘子一點都不珍惜我，我破城時給娘子的簪子，娘子都沒有單放著……”淩欣就會繳械投降，放任賀雲鴻胡作非為……

番外13 兒女

賀雲鴻的婚假有十天，接著就是冬至，朝中放假，再上朝就到了十一月的下旬。眼看就要入臘月，年關封印指日可待，父母離得遠的官吏，還有三十五天的假期回去過年，大家真沒心思幹活！可越到年底，事情越多，官員的審評在新帝登基京城戰亂這些事件中，顯得格外重要，誰升誰降，眾人都虎視眈眈地看著。賀雲鴻新任吏部尚書，不得不打起精神，恩威並施地督促大家工作，如果不是他以前在吏部已經有了點兒自己的小班底，肯定玩不轉。

淩欣雖然有了一大堆宏偉方案，但快年底了，租個場子都得等過了年，當務之急，還是賑濟災民。淩欣現在能做的，頂多是與姜氏按照戶部給的孤寡名單，考慮人選，派宮中女官前往詢問。

於是，淩欣有時與賀雲鴻同車去皇宮，晚上再一起回家。賀雲鴻也許在朝上或者衙中說話太多，回家少言寡語，吃了晚飯才有些精神，與淩欣聊幾句就上床了，如果不呼呼大睡，就會折騰……淩欣覺得這樣下去，不就成了“你只喜歡我的肉體”了嗎？咱們還是要有精神交流好不好？但是自己對京城實在不熟悉，那些朝臣世家什麽的更是兩眼一抹黑，賀雲鴻就是講起朝堂上與人的種種爭鬥，自己也不會明白。若是拉著賀雲鴻讓他解釋，看他累兮兮的樣子……

淩欣決定自學成才！那麽最好的老師就是……餘公公。

淩欣去找餘公公，想借助他的那些“隨便”記下的筆記，畫張京城的人物關系圖。

餘公公日思夜想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他在內心吶喊：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有多少問題！

可是表面上，餘公公很鎮定地與淩欣討價還價，終於讓淩欣用自己的故事作為交換，才答應了淩欣的請求。

聽完了淩欣的來歷，餘公公大感快慰——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讓他有幸一聽，真不枉此生了。難怪人說多智近妖，這位梁姐兒該是個妖怪……當然，護國的妖怪也是需要的！

餘公公依然笑瞇瞇，見怪不怪的樣子。

淩欣告訴了餘公公自己的來歷後，心中總有些忐忑，回了家，想對賀雲鴻說這事，可又怕賀雲鴻責備自己——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太傻？有什麽事問他不就得了？可是淩欣有自己的自尊！不想讓賀雲鴻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懂……

她有些憂慮的神情，一下就落在了賀雲鴻的眼裏，賀雲鴻問：“娘子有什麽心事？”

淩欣幹笑：“沒什麽……”

賀雲鴻看著淩欣，淩欣眨眨眼：“你……你最近都不和我說話了……”等日後畫出圖來再告訴他吧……

賀雲鴻笑了一下，起身拉了淩欣的手，兩個人進了臥室，坐在了床上。淩欣：您不是又在想那些事吧？您真的一點都不關心咱們的思想溝通嗎？

賀雲鴻抱了淩欣的肩膀，小聲說：“娘子莫慮，這些日子忙碌，但月底就休朝了，那時為夫天天與娘子談天說地，一定不讓娘子覺得寂寞……”

我怎麽成了怨婦了？淩欣勉強笑：“其實，我……我也挺忙的……”賀雲鴻這次認真了，專註地看淩欣，眼神深邃：“娘子要告訴我什麽？”

別！我現在不想告訴你，我不要思想交流了……淩欣側身環抱賀雲鴻的脖子：“我真的想你了！你不跟我談話，我心裏發虛……”淩欣一陣惡寒，別看穿我！馬上閉眼，好在賀雲鴻也吻上了她的嘴唇，喃喃地說：“娘子……”娘子這麽依戀他，真是很好！

淩欣暗松口氣，踏實地與賀雲鴻溫存了一番。

後面近一個月，淩欣天天入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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