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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認 (結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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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可以的,畢竟婚事都是長輩做主,她沒想到賀雲鴻竟然在朝上直楞楞地就這麽提出來了,這可不是賀雲鴻彎彎繞繞的風格!

姜氏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告訴淩欣,讓她明白賀府的情形,也好同意日後自己的安排,就說道:“據傳賀侍郎殿上請婚後,賀老夫人就病倒了。”

淩欣點了下頭——看來賀老夫人不同意這婚事,這一點都不出乎她的意料,賀老夫人當初對自己沒有一點好印象,同意了才怪……

姜氏接著說:“大長公主聽說了,就派了兩位嫲嫲去,以照顧賀老相爺和賀老夫人的名義,留在了賀府。”

這下淩欣可不明白了,眨眼看姜氏:“大長公主?”賀家的事與大長公主有什麽關系?

姜氏知道淩欣沒聽說姚氏得罪了大長公主的事,她不想直接講賀老夫人的壞話,就說:“我與大長公主也不熟,大長公主是陛下的姑母,駙馬出身名家,博學儒雅,文采韶華。十七年前駙馬重病,大長公主衣不解帶,日夜相伴。駙馬故去後,大長公主不再飲食,先皇聞訊,前往探問,跪泣床前,親手捧奉湯羹,大長公主才進了食,可從此大長公主再不外出,杜絕客訪。我與陛下婚後去拜見,都只得了傳話,未曾見到。看來大長公主感懷賀老相爺傷殘,賀老夫人不曾照看,還生病臥床,就派了人去幫忙吧。”

淩欣覺得怪怪的——賀相被剜眼割舌,賀老夫人不曾照看?這話聽著,像是大長公主看不下去了,直接往賀家送人?這可夠厲害的……

姜氏見淩欣不說話,以為她不好開口評論,轉移了話題:“你的嫁妝我進宮後不久,就讓人都運過來了,還好,大多還在,當然,這次要再添加些……”

淩欣忙說:“娘娘千萬別太破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就等著他養我吧。”

姜氏笑:“姐姐呀!若是姐姐的嫁妝薄了,陛下可不會高興的。”

淩欣有些窘迫:“這個,不是自己掙的,到底讓我心虛。”

姜氏說道:“我把姐姐改建京城道路的事告訴了陛下,陛下喜歡這個主意,還讓我娘家出面牽頭,姐姐不會在意吧?”

淩欣忙說:“那太好了!我為何在意?我本來就說不做了!我畫個杠兒,誰說是條路?改建京城道路本來就是該了解京城的人才能幹的事!”

姜氏暗放下心,說道:“姐姐這不就是掙下了自己的嫁妝了嗎?”

淩欣一擺手說:“這也太容易了些。”

姜氏遞給淩欣單子:“哪裏容易?日後肯定還是有事要麻煩姐姐的。”

淩欣慨然道:“沒說的!隨時來,不然我閑著也是閑著,如果我能幹點什麽,我可樂意呢。”

姜氏笑,又嘆氣道:“日後姐姐出嫁,我多寂寞。”

淩欣忙安慰道:“放心,我常來看你啦!而且,”淩欣俏皮地看姜氏,小聲說:“你可以接著生孩子呀!孩子一多,還怎麽寂寞?”

姜氏的臉突然紅了,眼睛轉開,淩欣驚訝地問:“娘娘怎麽了?!是不是又懷孕了?!”

姜氏稍低了下頭,淩欣說:“娘娘啊!您可真棒啊!”她聽說古代有女子一輩子接連懷孕,都沒來過幾次月事,姜氏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姜氏掩面,“姐姐哪能這麽說?”

淩欣點頭:“對,要說也該說……”她馬上覺得不能隨便玩笑,趕快停下,看著姜氏略顯虛胖的身體說:“娘娘,三個月後要多走路,動則生陽,好好攢足氣血,才好生產。”

姜氏笑著問:“姐姐怎麽會知道這些……”

淩欣忙說:“讀書!讀書呀!”

姜氏指著單子說:“姐姐看了如何?”

淩欣看著單子說:“這肯定比上次多了,我不記得那次擡了家俱……這些大件的家具就別搬動了,太麻煩了,床也算了吧……”

姜氏搖頭:“姐姐,婚床是要女方出的,上次姐姐沒帶上床,那婚事……”她輕咳了一聲。

淩欣哦道:“這樣啊!那,就帶上吧……”封建迷信有時還是要信的。

姜氏點頭:“姐姐別客氣,嫁妝擡出去,隊伍要好長好長才風光。”

淩欣道:“娘娘,京城現在如此頹廢,咱們還是不要太奢華,免得惹人非議,只如慣例就行了。”

姜氏不語,淩欣繼續勸:“真的,娘娘對陛下說說,你也知皇城外滿目殘破,喜嫁雖然是樂事,但是別讓人反比自身,生了妒意就不好了。”

姜氏說道:“姐姐總是如此謹慎。”

淩氏說:“居安思危唄,過平常日子是最保險的。”

就沖淩欣說這話,姜氏就知道淩欣忘了自己是皇後,真的把她當成了個朋友。姜氏又笑了,對淩欣說:“陛下要提賀侍郎為吏部尚書,吏部乃是指任評審官員的衙門,姐姐定是無法過平常日子的。”

淩欣嘆氣:“我京城裏沒認識幾個人!那時真的要來找你要主意的,你可別煩了我。”

姜氏嘻嘻笑著搖頭:“姐姐還用來找我要主意?……”

淩欣輕拍姜氏的胳膊:“他肯定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好意思問他的,自然來問你!”

姜氏掩嘴笑:“除了陛下,姐姐大概是最能知曉賀侍郎的人了。”她那時問淩欣夏貴妃與先皇同葬的事,淩欣不知道政事詳情,僅憑夏貴妃的一句話,就準確推測出了賀雲鴻要如何解決這個難題。賀雲鴻動手前沒有任何跡象,只在朝上打口水仗,還三天兩頭生病,一旦發動,卻摧枯拉朽般迅猛。當別人都在震驚賀雲鴻的激烈手段時,姜氏因為得了淩欣的提點,只有“真是如此”的感嘆。姜氏覺得很奇異,淩欣直來直去,與賀侍郎的性情相別天壤,可淩欣怎麽就猜準了呢……

姜氏點頭說:“姐姐自然可以隨時來,我也許還要向姐姐請教呢!”不等淩欣拒絕,姜氏說:“哦,小螃蟹天天說要踢球,天氣不那麽熱了,可以開始了。”

淩欣說:“好,讓他們來吧,趁我在宮裏,可以帶著他們玩。”

姜氏又笑起來:“我也喜歡宮裏熱熱鬧鬧的,聽著有孩子吵吵嚷嚷,就覺得喜性,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淩欣瞪她:“什麽老了?這是小孩子心態好不好?我們寨子的軍師一直就喜歡聽孩子吵吵,說有人氣兒,寨子才興旺。我們踢球時娘娘常去看看,一高興了,孩子就長得好。”

姜氏點頭,帶著些惆悵說:“娘娘也這麽說過……”

淩欣想到姜氏懷孕了,不能傷感,就忙引著她看自己的嫁妝。兩個人又說了會兒話,定下了一百零八擡嫁妝,擺在外面的只是些平常物件,淩欣還要了些字畫和書籍,給自己提提格調。

姜氏果然又將孩子們叫入了宮中,這次淩欣說要組隊踢球,就叫來了二十多個人,分成了兩隊,自己叼個竹哨,帶著一群小孩子在空地上來回跑。這個時代踢球很普遍了,只不過這種規則很新鮮。球是用皮子內襯了稻草縫的,雖然不那麽有彈力,但踢來踢去的也很過癮,姜氏常帶著小嬰兒來看。等到兩邊熟悉了規則,就開始所謂的比賽了。禦花園裏的早上很熱鬧,各家的丫鬟婆子外加太監都在一邊鼓掌,按照淩欣教的,大喊“加油”,隔著老遠就能聽見一片叫聲。

有一次,柴瑞又逃了朝會,與賀雲鴻往禦書房去,聽著遙遠的歡樂人聲,柴瑞對賀雲鴻笑著嘆氣:“姐姐帶著孩子們踢球呢,真知道怎麽玩,咱們過得好辛苦啊!”

賀雲鴻臉上沒有笑容,看來是非常認可柴瑞的觀點——我在這裏度日如年,夜裏睡不好覺,吃飯如同嚼蠟……你卻過得輕松快樂,可見沒把我放心上!哼!……

童老將軍、孫承功和梁成的軍隊掃平了北方,一同南歸,押解戰俘回京,在八月底一天到達京城。童老將軍和梁成只帶了勇勝軍進城,一路受到百姓們的熱烈歡迎,朝中文武迎接到宮外,童老將軍和梁成向皇帝敬拜,獻俘於午門。

皇帝難得好心情,招了文武百官上殿,對京城保衛戰的將士們與北伐軍兵論功行賞。

眾多軍將因勇敢驍勇而得到了皇帝的封賞。

年輕的太平侯孫承功已經承了爵位,皇帝只能多加了些公田。他帶領的護院們已經成了他手下的軍士,有些也因戰功得了官位,孫校尉成了真的校尉。

趙震早就恢覆了殿前都檢點的官位,此時只能重賞銀箔。

張傑被提拔為趙震副將,協領禁軍,被賜婚宮中女官李小蔓。

馬光將軍重傷痊愈,賜勳位逍遙伯,榮歸故裏。

童老將軍,功高業著,本來就有勳位,位加一等,封為上柱國,二品武官。

最突出的是梁成,原來是一介白丁,被陛下張嘴定位,一步登天,就封了四品忠武將軍,好在他後面武戰功高,讓人挑不出毛病,反而還要說皇帝有識人之能。金殿上,梁成被命為勇勝軍副將,與被擢升的皇帝舊部石副將雷參將同領勇勝軍。

另外一個惹眼的也是個白衣平民,杜軒,被封了個七品武官,為梁成靡下參將。

許多雲山寨參軍的年輕人,也因戰鬥勇猛而被封賜了副尉、校尉等軍銜。參加了京城保衛戰的江湖人士,比如韓長庚、關山莊主等,也都被封了武散官的銜號,有禦賜金匾。杜方更是被提官一等,從仁勇校尉,變成了忠顯校尉。

童老將軍和梁成和眾軍將被召入朝會殿,當殿謝恩。

一隊武將身著輕甲,步伐整齊,步入殿堂。甲胄輕響,氣勢奪人,一眾朝臣都扭頭觀望。

童老將軍白發蒼蒼,可是腰身挺直;梁成年輕英武,相貌堂堂。

朝臣們發出讚嘆之聲,立於大殿一邊的安國侯,聽著各路封賞,唯獨沒有他的名字,臉色陰沈。

他在京城外召集義兵,想等到隊伍龐大了,再與北朝一戰,結果突然得到了消息:京城外大戰開啟。

安國侯不敢相信——根據他的軍報,離京城最近的就是他這支隊伍,其他的都是小股的游兵散勇,誰敢與北朝鐵騎對上?他命令拔營向京城進發,等他到了京城五十裏外時,接到了旨意,京城之圍已解,周朝大捷,皇帝命安國侯在京城外搜尋殘兵。

他手下的義兵紛紛離開了,他帶著五萬軍隊在城外進退維谷——仗打完了,皇帝也沒說讓他回家。過了一個月,安國侯的軍隊糧草耗盡,安國侯請歸,朝廷發旨讓安國侯入京城待命,軍隊由勇勝軍軍將代管,供應軍需糧草。

勇勝軍打完京城一場惡戰,大獲全勝,揚眉吐氣,雖然留守京城的只有萬人,但是將士們士氣高昂,軍威熾盛,安國侯未上戰場的軍隊在他們面前一過,就短了半截。安國侯於是一直住在京城,等著皇帝發落。但新帝似乎忘了他,半年多不曾傳喚他,他遞入宮中的幾個要求回屬地的奏章,也如石沈大海般沒有音信。這種不知未來的日子形同煎熬。昨天好容易接到了上殿面聖的知會,可誰知是來旁觀別人加官進爵!他心中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決定無論如何,不能放了兵權,自己的父兄都是為國捐軀,自己就是救援不力,也不該有太大罪過……

聽到朝上一一唱名,宣武將們上殿,其中有梁成的名字,此時安國侯已經知道,這是上了雲山寨的梁氏之子,就是這個梁成領著雲山寨的山匪和義兵滅掉了城外十萬鐵騎。安國侯一直不認梁成是自己的兒子,此時在心裏一個勁兒說不後悔,只是忍不住斜眼看去,想看看梁氏的兒子長成了什麽樣子……

他一見梁成走入殿中,當場驚呆:梁成昂首挺胸,身披著殿外的陽光,周身像是有一層金邊,臉上帶著青年人的蓬勃朝氣,自信磊落,走向大殿深處的皇帝。

安國侯渾身顫抖,站立不穩,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一眾武將到了柴瑞座前,山呼“陛下”,同時行禮謝恩,聲震殿宇。

柴瑞滿意地點頭,胸中大為暢快!

他笑著點頭:“眾愛卿免禮,眾愛卿忠誠勇武,朕心甚慰……”他說話間,忽然聽見朝臣隊伍裏有個人低聲抽泣,轉目看去,發現竟然是安國侯。其他臣子也察覺到安國侯的異樣,紛紛側目。謝恩後的武將們列隊一邊,梁成往那邊一掃,認出是安國侯後,就扭頭不再看。

殿中安靜下來,只有安國侯抑制不住的嗚咽聲。

柴瑞疑惑了,他看向不遠處站著的賀雲鴻,賀雲鴻微微一搖頭,柴瑞轉臉,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餘公公。

餘公公差點熱淚盈眶了!陛下!您在朝臣面前向我詢問!這是多大的面子!

他幾步上前,低聲在柴瑞耳邊說了幾句,“……一模一樣。”

柴瑞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餘公公躬身退下——很淡然謙和!很平靜無波!可是他想大聲狂笑!哇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不知道吧?!……

柴瑞不看安國侯,笑著對人們說:“朕看到我朝有如此眾多年輕善戰的將領,歡欣非常!朕對梁將軍尤為器重。”他看向梁成:“梁將軍,朕雖然封了你武官之位,可對你甚為喜愛,你有何需辦之事,就對朕明言吧。”聽聽!朝臣們互遞眼色——皇帝如此偏心……

梁成舉手行禮:“謝陛下!我只想求陛下賜我亡母一個封號,我可告慰我母在天之靈:我雖然在她生前沒能給她掙下鳳冠霞帔,可是她離去後,我終不負我母之望,給她帶來了身後榮華!”

殿上人們唏噓。

柴瑞點頭:“梁將軍孝心可嘉,傳旨禮部,封梁將軍之母梁氏四品太恭人……”

梁成行禮,大聲道:“多謝陛下!”

這種給過世的人封個名位的事情又不花什麽錢,梁氏的兒女無需因母得封,朝臣們都無人反對。

賀雲鴻出列一步,行禮說道:“陛下,眾位武將有功,自當嘉賞,可有人戰事不力,不可不究。十二年前,安國侯在晉元城外停軍三日,等戎兵破城後才領兵進城,造成一城百姓死傷無數!此一過也;兩年前,安國侯知陛下被圍,卻見死不救!此二過也;這次安國侯所率援軍,在京城外三百裏處駐守不進,坐看京城被破,皇城被圍,不入城救駕,置陛下以及一城軍民性命於不顧,此非疏忽,已成罪行!其處事三次如此,不可再掌軍力,請陛下務必嚴查!”

眾人都愕然地看賀雲鴻——誰沒有看到安國侯方寸大亂,賀雲鴻竟然在此時指責安國侯怠誤戰事,這還是他未來夫人的血脈父親,真正的老丈人,實在好狠!

許多人都不出聲——就是呀!這已經是三次了,尤其京城被圍這次,臨陣不戰,這樣的武將還留著作甚?

可是總有要與賀雲鴻作對的,有朝臣出列說道:“賀侍郎!安國侯父兄為國獻身,若是說晉元城破,這次京城不也是外城被攻破了?……”

賀雲鴻冷冷說道:“君此言差矣!京城雖然破城迎敵,但一城婦孺老幼,都避入了皇城,又因梁將軍及時救援而免遭塗炭。而晉元城,安國侯不做任何措施挽救百姓,漠視人命。人心良善由小及大,修身治家有虧,戰術上,也會不管民眾死活!”

有朝臣斜眼看賀雲鴻,:“修身治家有虧?賀侍郎怎能信口攻訐?”

吏部剛剛被提為從五品的官員宋源,從隊尾出來給行將成為賀尚書的賀雲鴻助陣:“陛下!安國侯的確不檢自身修為,家事不寧。安國侯當年休棄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結發之妻,忘恩負義之行徑,讓人齒寒!他所娶之繼妻孫氏,現被人指告曾鞭撻數名女童致死,還曾毒殺其父之妾室,有蛇蠍之心。孫氏之長子,淩建,今十九歲,春末,入花樓酒後,到街上與人鬥毆,將一秀才打傷,秀才之家人前往侯府評論,卻被侯府護衛痛毆。現秀才一家迢迢赴京,越衙狀告安國侯教子不嚴,治家無方,望陛下明察!”

落井下石很容易,又一個朝臣出列道:“陛下!安國侯本是領兵之人,當知‘打仗父子兵’,安國侯長子已經成年,卻未曾與父前來救駕京城,反而在花樓行樂,安國侯掌軍之能的確讓人堪憂!”

王相忙說:“安國侯是我朝武將,也為我朝效力多年,豈可輕言剝奪兵權。”

賀雲鴻看向安國侯:“既然是我朝武將,為將者,當忠君愛民,救江山於水火。不知安國侯可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尤其在國難之時,擔得上如此稱謂?”

柴瑞雖然沒說話,可也是挑眉看向安國侯,一堂安靜,大家都等著安國侯為自己大聲辯解,雖然以大家對賀雲鴻的了解,已經看出來賀雲鴻如此發難,一定是已經準備完畢,那些告孫氏告安國侯之子的事,該都有確鑿證據。鄭氏都被賀雲鴻除去了,安國侯自然是輕而易舉。可話雖如此,就是得勝希望不大,安國侯怎麽也會負隅頑抗一下,與賀雲鴻拌幾句嘴,向皇帝表表忠心什麽的……可是誰也沒想到,安國侯走出了行列,哽咽著跪下,伏地對皇帝說道:“臣萬死!願陛下開恩,容臣解甲歸田。”

許多朝臣面露驚訝,連賀雲鴻都因事出意外而皺了下眉,這是要行哀兵之計?

柴瑞卻像是早就意料到了,帶了絲冷淡的微笑問道:“安國侯可是真有此意?”

安國侯以頭觸地:“陛下!陛下!臣忘初心,有負先皇信任,有負我父兄!”他出聲哭了,斷斷續續地說:“臣忘了……武將之本……”

柴瑞似是饒有興趣地問道:“喔?安國侯以為何為武將之本呢?”

安國侯抽泣著說:“臣長兄曾言……武將之本,乃是為國盡忠,為民舍命!”

柴瑞微微點頭:“看來安國侯尚有自省之能。”這話一出,大家就明白安國侯不盡忠,不舍命的罪名算是坐實了。

安國侯低頭說:“我願將爵位讓與梁將軍,只請梁將軍恢覆淩姓。”

朝臣們都能看出,二十歲的梁成與四十多歲的安國侯是父子,聽他此言,也覺合理——這麽個大兒子,得陛下恩寵,如果不認,真是傻子!而且認了,梁成正得皇帝寵愛,許能拉這位掉下去的父親一把……

柴瑞看向梁成,梁成對柴瑞行禮道:“陛下!臣之亡母早與安國侯義絕!毫無任何糾葛。臣被姐姐撫養成人,生恩不及養恩,臣不敢不從姐姐教誨。姐姐曾明令臣不可認安國侯,甚至不能看安國侯,臣只得聽從!”

有人說道:“梁將軍,這就不對了!為人子,承接父親血脈,豈可背祖棄宗?!”

梁成大聲說:“陛下!我承我亡母之姓,祭奠我亡母之祖先。當初我外祖領我兩位舅舅下山,救出了老安國侯所剩的唯一骨血,但我外祖和兩位舅舅卻都死在了戰場上!梁氏一門男丁無存,如此忠義之家,不該無後!當年,老安國侯感我梁家恩義,讓我亡母嫁給了安國侯,可是我母並未得到善待,最後被逐出門!陛下,我與姐姐早就在外祖墳前發誓,要承繼梁家宗祀!諾言已出,不可不遵!”

梁成沒有官場上的任何應酬經驗,說出話來榔頭棒子胡亂飛,殿中人聲紛紜。

安國侯擡頭,大聲道:“你……你怎麽能忘了我們淩家?!”

梁成再次對柴瑞行禮:“陛下!我乃梁成!”

朝中人們交頭接耳。

安國侯流淚道:“我可認你為我府嫡長,重尊梁氏為正妻!”

有人大聲驚嘆,可梁成又一次對柴瑞舉手行禮:“陛下,臣望陛下給臣三月之假,臣與姐姐為母遷墳,與我外祖同葬雲山!”柴瑞點了下頭。

安國侯手指顫抖著指梁成,鼻涕眼淚同流,說不出話來。

一直沒開口的程左相對柴瑞行禮:“陛下!安國侯辜負國家重望,的確該追究刑責。”算是一錘定音,朝臣們再說什麽都比不上最高位的左相之議了。

柴瑞嘆息:“想當初,安國侯三位兄長,為國犧牲……”

安國侯嗚嗚哭出聲,人們都以為他在哀求,柴瑞繼續說道:“安國侯之父,也是死在戰鬥中,安國侯雖然有負國恩,但朕念其父兄有功,就不追其罪,只立降爵位三級。”

朝臣們大聲說:“陛下仁慈!”

安國侯哭著叩首道:“謝陛下恩典!”

柴瑞看向太平侯孫承功,說道:“朕著太平侯孫承功領安國侯之軍前往晉元城接替軍務。”

太平侯孫承功出列行禮:“臣謝陛下信任!”大家都向孫承功投以羨慕的目光:太平侯還這麽年輕,就得一方重兵,接替安國侯成了朝中的棟梁武將。從此,太平侯府再得軍權,重振往日雄風。

人們又憐憫地看向已經不是安國侯的淩青,雖然他沒被追刑獄,可爵位降了三級,就成了男爵,為勳爵末等,他的子女無爵位可繼承,日後就是庶民,從文就要入場科舉,從武就要比武入軍,與常人無異。淩家世代為國效力、舍命流血積攢下的功勞,在淩青身上全沒了,子孫再無蔭護。

淩青抹了臉,站起身,對柴瑞施禮:“臣告退!”柴瑞擺了下手,淩青又一次看向梁成,梁成望著皇座,沒有回頭。

淩青似是突然老了,神思恍惚地轉身,幾步後又一回頭,有些不舍地走出了大殿。

眾人目睹這一番疾風暴雨解了安國侯的軍權,都猜測皇帝早就安排好了,皇帝明顯看著心情很好,這事完了馬上就說“散朝”,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朝會一散,王相就到賀雲鴻面前冷嘲熱諷:“賀侍郎真是好有眼力!見風使舵,大義滅親。”

賀雲鴻臉不變色:“這我卻不懂了,王相可否指教一二?”自然是指你為了得陛下歡心,不惜對老丈人下手……可是誰能明言?王相只能哼哼一笑,轉身走了。

又有一個朝臣過來,問道:“賀侍郎!我怎麽聽說賀老夫人早已為賀侍郎定下了一門親事?賀侍郎不會為求富貴榮華而悔了婚吧?”

賀雲鴻皺眉:“竟然有這事?何媒何聘?對方是何府第?可是遞過更帖?”

那個朝臣笑著說:“那戶人家說賀老夫人親口承諾了婚事。”

賀雲鴻沈思著:“這我卻不知,我只知陛下已然允我婚事,你可否告訴我那戶人家的名姓,我去告訴陛下有人……”

有人想與陛下對著幹?!別說沒定婚,就是過了禮,陛下認了的婚事,那邊也得退了!那人忙擺手:“不必了不必了,想來是誤傳吧。”離開了。

賀雲鴻慢騰騰地繼續走,梁成幾步追上了他,行禮道:“賀侍郎!”

賀雲鴻像是很勉強地停步,溫文地擡手微拱:“梁將軍。”

梁成緊閉了下嘴唇,杜軒已經對他講了賀雲鴻對他姐姐的情義,他聽說賀雲鴻當朝求娶了他姐姐,皇帝已經同意了,可梁成還是想當面確認一下,問道:“賀侍郎這次是真心想與我姐姐白頭偕老?”

賀雲鴻翻眼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看一個小孩子,覺得他不配和自己搭話的意思。梁成不服地瞪眼,賀雲鴻冷冷地說:“梁將軍尚欠我一樣東西,還是先還回來再與我相談吧!”說完,下巴微擡,後背筆直,兩臂一垂,攏著袖子悠然行去,寬袖飄動,步態從容,高雅瀟灑,難述難描。

梁成看著賀雲鴻傲慢的背影皺眉想了片刻,才記起那時在勇王府送給了賀雲鴻一雙藍白玉簪,去賀府要求和離時卻要了過來,自己將白玉簪當場捏斷了,藍玉簪帶回,說要給日後對自己姐姐“情深如海”的姐夫,想來賀雲鴻該是指那簪子。梁成在心裏套用了句聽姐姐說過的話——“文人就是矯情”,轉身去與童老將軍等武將一同出宮,表示不屑與文官同流合汙!

梁成和杜軒下朝後就去皇宮求見淩欣,淩欣聽到他們來了,忙從宮殿深處出來,到了宮門處的會客廳裏。姐弟一見,淩欣眼中有淚——梁成臉龐微黑,雙目嶄亮,器宇寬闊,穿著軍人的甲胄,真的是一個威武的青年將軍。

淩欣都不敢上前抱梁成的胳膊了,只能雙手相握,喃喃地說:“弟弟,弟弟,你真……真棒……”

杜軒在一旁敲邊鼓:“是呀是呀!那個讓我編蟈蟈籠子的小孩子哪兒去了?”

梁成驕傲地挺胸,“你們都老了吧?”

杜軒給了他一拳:“說你咳嗽你就喘了!”

淩欣也笑,梁成說道:“姐姐,我給母親請封了,陛下賜了四品太恭人,我還要了三個月的假,等姐姐成婚,我們去給母親移墳。”

淩欣點頭說:“好,好。”暗道自己到底不是親生的,遷墳的事,一直沒放心上,更別說請封了。

他們兩個把朝上的事情告訴了淩欣。淩欣聽說安國侯放了軍權,忙對梁成說:“你還記得嗎?當初,那個安國侯府的李嫲嫲給我們遞了個紙條?”

梁成點頭:“我隱約記得,姐姐讓我撕了那個紙條。”

淩欣說:“那上面寫了個‘逃’字,給我提了醒兒,我才謀劃逃了出來。她算是我們的恩人呢!”

杜軒看著淩欣點頭:“傻人有傻福啊!”

淩欣笑:“所以我也碰上了你呀!你算是傻福了吧?”

三個人哈哈笑,梁成說:“那我趕快讓人去晉元城,接李嫲嫲一家過來。”

杜軒說:“少不得我替你跑一趟吧!正好回去向我小時候的那些街坊鄰居顯擺一下!哈!我現在是個七品武官啦!”他得意地笑。

淩欣笑著說:“你跟著太平侯的軍隊一起去,找那個孫校尉幫忙,接她一家來京,就先住誠心玉店吧,日後問他們想如何,要麽留在玉店,要麽跟我去賀府。”這裏的仆從其實就是另類的雇傭關系,只不過偏要把人貶低一級。如果不雇他們,他們就沒了飯碗,除非有一技之長,他們無處謀生。

梁成應了,杜軒笑瞇瞇地看淩欣,淩欣有些臉紅,杜軒說道:“黑妹妹呀,這次,一定要好好的,凡事要竭盡全力,千萬不能隨意說什麽分離……”

淩欣忙說:“你就別說啦!”她有些窘:“我……我這次一定會走到底的……”

杜軒老成地點頭:“這就好……何況,你不想也不行吧?賀侍郎那個性子……”

梁成推杜軒一把:“去!你才多大,就教訓我姐姐?!”

杜軒也推他一下:“你小子別狂!就知道蠻幹,誰一直在給你出主意?你日後得聽我的!”

梁成這次倒沒反駁,笑著拍了下杜軒的肩膀:“當然!你是我的軍師!”

杜軒鼻孔朝天:“就是!你要對我很好很好!趙震他們招安了我好幾次了!可我最後還是選擇了你!”

梁成睜大眼:“你敢不選我?!我是寨主!你是軍師!你跑到官兵那邊成什麽體統?!我就放你自己去了趟京城,你就變心了?!”

杜軒晃著頭說:“我倒是想變哪,可還是覺得從一而終才對……”

梁成一拳打過去:“你竟然敢想?!”兩個人來回動拳動腳,淩欣笑著說:“不許打不許打!”

又談笑了一會兒,杜軒知道這是在京中,淩欣一個未婚女子,不能與外客長處,就拉著梁成告辭了。

淩欣送走了他們兩個,心中又喜悅又惆悵,這是自己的弟弟和好友,都已經成長為精英人士,有他們自己的一片天地,日後必然聚少離多,大家再也不可能一起回雲山寨了……她竟然湧起了種滄桑之感,心中慶幸自己找到了能終生相守的伴侶,能坦然面對與其他人的離別。她回宮後趕快給賀雲鴻寫了封信,抒發了些感想。

番外8 回報

賀雲鴻走入府門,一個家人忙上前來說道:“三公子,老夫人那邊請公子一回府就過去……”

賀雲鴻皺眉問道:“可是身體有恙?”

那個人搖頭,賀雲鴻繼續走,那個人追上來:“三公子……”

賀雲鴻頭也不回地說道:“趕出去!”

他身後的雨石應了一聲,停步對那個人說道:“走吧,去賬房結算。”

那個人一下跪地,大聲哭喊:“公子!是我娘子讓我傳的話!老夫人親口讓她告訴公子,一進門就去見她,我沒撒謊啊……”

賀雲鴻走遠了,雨石拉他,說道:“走吧!公子發了話了,先出府吧!”

那個人哭:“我替老夫人傳個話怎麽了?”

雨石說:“你難道不知道?大長公主派來的馮嫲嫲管著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有什麽話不能讓她來傳?你背著她給公子遞話兒,這是什麽意思?公子是聽還是不聽?走吧……”

賀雲鴻先去見了父親。

他沒進屋,就聽見敞開的窗內傳來女子的讀書聲,音色極為純凈,音調溫存,明明念的是朝中抵報,可卻似是在吟詩誦賦一般。聽這聲音,人們難免會浮想聯翩,覺得該是個絕色美人……

見到賀雲鴻,門口的書童叫了一聲:“三公子來了!”屋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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