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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認 (結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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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漆澤墨染,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如淵,鼻梁筆直,雙唇曲線優美而堅強……他的眉頭微皺著,像是一種習慣,淩欣一陣心痛,又一次淚盈於睫,擡起手指憐惜地撫上賀雲鴻的眉間。

賀雲鴻展眉笑了一下,低聲說:“娘子不必如此傷感,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補償我……”

淩欣切齒,一下子撲上去,狠狠地吻賀雲鴻,吸吮他的舌……馬上就嘗到了血腥,淩欣忙離開賀雲鴻,見賀雲鴻雙唇間鮮紅,嘴角一絲血痕,他舌上的傷口又流血了!她想起自己曾經對孤獨客玩笑地說過自己克賀雲鴻,一碰就讓他受傷……一時心驚肉跳!忙將嘴唇貼了上去,細細地舔去了賀雲鴻雙唇上的血跡,又用舌頭溫柔地探觸了賀雲鴻的內唇,表示對方才魯莽行為的抱歉,也吸吮去他口中的血腥……

淩欣離開,再次打量賀雲鴻,見他的嘴唇幹凈而紅潤。接著,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主動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賀雲鴻的眼睛。賀雲鴻輕聲說:“我改主意了……”

淩欣瞪眼看賀雲鴻,賀雲鴻表情微側些了臉,斜看淩欣說:“一輩子,太短了,我對娘子用情太重,娘子怕是無法補償……”

淩欣抱住賀雲鴻瘦削的後背,含淚笑著說:“誰想補償你?!我這輩子,一點都不補償!債多了不愁,下輩子再說吧!反正我有永生永世。”

賀雲鴻嘴角微翹:“永生永世?那樣的話,我還得讓娘子欠下更多的情債才好……”

淩欣極輕地拍了下賀雲鴻的後背,賀雲鴻就勢向前一傾頭,碰上了淩欣的嘴唇,兩個人又吻在了一起。

熱吻中,淩欣完全松弛了,就如破城那夜,賀雲鴻到了她的身邊,讓她在死亡面前,都能從容不迫。她終於找到了與她相伴同行的人。她從不曾放心地愛過別人,甚至父母,現在她可以去愛這個人。無論前途有多少障礙,她知道他都不會放手。她兩世為人,沒有其他任何一人,包括父母,如此頑固地愛著她,她感到安全而溫暖,絕不會舍他而去。她理解了她過去只在別人身上看到的激情: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她感到了在深淵邊遙遙見過的那絲絲藍光的頻率:愛,超越生死,無怨無悔。

淩欣領悟了天地的寬容和慈悲——她原來一直以為她到這裏來,是來還那個她在深淵旁發的“利他”之誓,她的一生,是來幫助他人。可實際上,因她起了一念菩提之願,就得到了網開一面的機緣:重活一世,尋找到愛。

從此,無論她陷落在何等境地,這縷光芒將穿過黑暗,從無盡的混沌中,引領著她飛向光明。

她所做的一切“利他”,都是“利己”——最終獲救的,是她自己的靈魂。

窗外迎春,開得正好。

番外1 玉店1

淩欣和賀雲鴻兩個人正在親吻中,忽然聽見窗外有聲音,兩個人都忙分開,一齊向窗外看去。大窗外的假山上冒出了個頭,是韓長庚,他一見淩欣和賀雲鴻的情形,忙縮了回去,說道:“他們……挺好的……不用看了!”

可是孤獨客的聲音響起:“我得眼見為實!”

淩欣忙向屋裏扭頭,不看窗外,可是發覺自己還抱著賀雲鴻——怎麽回事?!這才多久?竟然不放手?!可是感覺賀雲鴻沒有松開,自己就借口不放吧……

孤獨客的聲音:“哦!我們走吧!”低低的談話和笑聲遠去……

淩欣沒好意思再擡頭,只將自己的臉貼在賀雲鴻的肩頸處,與他依偎著。她的目光向下,註意到屋中的墻皮殘破,地面的青石板裂開,有的地方缺了角……戰亂才過去幾天?京城幾十萬人在戰火中死傷,她能與愛她的人這麽擁抱著,是多麽幸福……淩欣微笑,閉上眼睛……她呼吸著賀雲鴻衣服上淡淡的檀香氣息,他發間的皂角味兒,她用手輕輕撫摸賀雲鴻的後背,真的是瘦骨嶙峋,不能讓他再餓著……

淩欣擡頭看賀雲鴻,才啟唇要說話,賀雲鴻馬上吻了過來,淩欣閉上眼睛,兩個人輕輕地相互吻了一會兒,淩欣小聲說:“我們去用些午餐吧。”

半天,賀雲鴻沒說話,淩欣擡眼看,賀雲鴻臉上沒有表情,眉頭極輕微地皺著——有些不高興嗎?看來是不想走?

淩欣笑著抱了抱賀雲鴻的腰,放緩了聲音:“我餓了……”

賀雲鴻點了下頭,放開了手臂,到桌邊拿起了那張和離書折好,淩欣有些尷尬——現在該怎麽辦?和離書不算了……賀雲鴻將和離書放入懷中,說道:“娘子對上次婚禮不滿,這次,我們重辦就是。”

淩欣瞥了他一眼,剛要說你滿意嗎?可想到這裏的人不能說父母壞話,就生生咽了下去。破城那夜,賀雲鴻到了自己身邊,他的選擇已經很明白了……

賀雲鴻向淩欣伸出一只胳膊,淩欣雙手扶住他,問道:“這裏有吃的嗎?”

賀雲鴻搖了下頭,慢慢向門口走,淩欣隨著他移步,問道:“該去哪裏吃點東西,京城還是亂亂的……”

賀雲鴻輕聲說:“去誠心玉店吧。”

淩欣一下停步,瞪大眼睛看賀雲鴻,賀雲鴻側臉:“怎麽了?我一直想去看看。”

當初沒有告訴蔣旭圖密院的事,是淩欣的一個心病,她才要開口,賀雲鴻說:“你不必這麽介意,就是你那時對我說了,我也不能去,我們府中有人知道你我在通信。”

淩欣艱難地說:“可是我該提一句……”

賀雲鴻嚴肅地搖頭:“我能有此時,已得皇天後土之重賜。你千萬不可再指摘自己,以免上天以為我貪得無厭,不知感恩。”

淩欣不懂這種邏輯,嘆氣:“那時,我只需要一天,不半天……”如果能拖一拖,讓她的人到位了,賀雲鴻就不會真的受刑了……

賀雲鴻伸手又擁抱了淩欣說:“娘子不要這麽想,孤獨郎中說,我若不受刑,他不來給我治傷,我日後也活不長……”

淩欣皺眉看賀雲鴻:“他憑什麽這麽說?”

賀雲鴻嘴角一抿,一手繞著淩欣腮邊的頭發說:“娘子別擔心,他說已經給我治好了內傷。”

淩欣也想起孤獨客說過這話,可是她還是不由得想起賀雲鴻氣息奄奄的樣子……她有點後悔方才說什麽不會對他好之類的話,但這麽快就道歉,有點兒不好意思……淩欣抱了下賀雲鴻,把鬢角貼在他的臉龐,低聲說:“你說了你是可托終生之人,我習武,我的終生可長了。你得一直陪著我,不然我真的不會原諒你了!”

賀雲鴻閉眼——他終於讓這個叱咤風雲的女子原諒了他,對他痛惜如此……他嘆息般說:“就聽娘子的……”

兩個人又抱了會兒,淩欣擡頭看賀雲鴻,賀雲鴻微睜開眼睛,神色疲憊,像是累了,淩欣忙說:“我們去玉店。”

賀雲鴻點了下頭,淩欣扶著他又往門口走,手握得緊了些。

到了門口處,那個老丈迎上來:“公子,姑娘,要走了?這邊請。”引著他們行過走廊,到了屋子門口。他從門邊的一個橫架上,取下一襲鬥篷,雙手捧了過來。賀雲鴻沒有動,淩欣只好接了,抖開,給賀雲鴻披在肩上,給他在脖子處系了帶子。

賀雲鴻舉手向老丈行了禮,淩欣也忙隨著一禮,“多謝老丈!”

老丈說:“不敢當,公子是這裏的常客。”

淩欣扶著賀雲鴻慢慢地走過院落,快到門口擡頭一看,孤獨客壽昌等人都在門邊站著,全臉上帶著笑,淩欣臉紅,可是沒放開賀雲鴻的胳膊——他的書童不在,他風吹就倒的樣子,自己當然得扶著他吧?

孤獨客呵呵笑著說:“我就說他們快出來了吧?到飯點兒了唄!她怕有人餓著……”

淩欣臉發燒,可是韓長庚杜方都是長輩,她不能說什麽,走到了幾個人面前,賀雲鴻胳膊一動,淩欣放開,賀雲鴻行禮,韓長庚等都還禮,韓長庚笑著對淩欣說:“幹爹放心了……呵呵……”

杜方也撚著胡子:“姐兒啊!太好了……”

孤獨客假模假式地說:“姐兒,是這麽個人哪,我看著很合適!過了我的眼了!”

淩欣擡頭瞪了他一眼,小聲說:“你等著!”

孤獨客喔了一聲:“姐兒恨我?是因為我醫治了賀侍郎嗎?”

淩欣被堵得一下語塞,只好又低頭,賀雲鴻開口說:“我們去誠心玉店。”

孤獨客過來扶著賀雲鴻另一只胳膊走向馬車,韓長庚和壽昌掀起了車簾,到了車門前,孤獨客對賀雲鴻說:“賀侍郎如此相護,真是內外有別!”

賀雲鴻對孤獨客道:“大俠之恩,我沒齒難忘。”

孤獨客對賀雲鴻嘆氣:“賀侍郎不必這麽客氣,賀侍郎也於我有恩,我只願賀侍郎得遂心願。”說完,與淩欣一起用力,將賀雲鴻扶入了淩欣來時乘坐的馬車中。

淩欣手扶車門,發窘地對孤獨客說:“多謝大俠了!”然後忙一低頭進了車廂。

孤獨客笑著說:“這還差不多!”

韓長庚一拍他:“走吧!這麽高興的日子,你就別搗亂啦!”

孤獨客拖著聲道:“我是他們的大媒人好不好!”

杜方哈哈地笑:“成人姻緣自得姻緣,我也給你當個媒人就是了!”

孤獨客上了馬,嘆氣道:“我還正需要媒人呢!”

杜方笑著問:“是小柳姑娘?”

韓長庚也上馬,說道:“她該是小了你二十歲吧?”

孤獨客說:“哪有那麽多,才十六好不好!而且,我長得多年輕!那天有個小童還管我叫哥哥呢……”他一擰脖子,耳朵快碰到肩頭了。

壽昌捂嘴笑起來,趕動了馬車。

杜方問道:“我聽人說……”他沒說完。

孤獨客坦然:“我騙了她,結果她瘋了,管我叫娘娘,又當我是夫君,我得娶她。”

韓長庚遲疑了片刻,問:“你是真心願意?”

孤獨客點頭:“不管我是娘娘,或是郎中,她對我都很好。我現在明白當初貴妃娘娘為何讓她當貼身的侍女,她心地赤誠,體貼入微。我能娶她,是大福分。”

杜方點頭說道:“那我就給你做媒。”

韓長庚認為孤獨客沒有邀請他,就沒有出聲。孤獨客不滿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不夠朋友!

車廂裏,淩欣在賀雲鴻身邊坐下,賀雲鴻一手抱著淩欣的肩膀,把頭靠在她的頭邊,馬車動了起來,賀雲鴻的全部重量都壓在淩欣身上。淩欣扭頭看賀雲鴻,見他又微皺了眉,知道馬車的顛簸讓他不舒服,就沒動,任賀雲鴻像個抱枕一樣抱著自己。

淩欣此世長年耍刀騎馬,腰肢柔韌,胸部厚實,淩欣對自己成為優質的人體減壓器有絕對的自信。果然,賀雲鴻閉了眼,動了動頭,兩個人耳鬢廝磨,可是誰也沒說話。在馬蹄車輪的響聲中,淩欣將賀雲鴻的鬥篷拉好,蓋了他的前胸膝蓋。雖然她覺得初春的風不冷了,可是賀雲鴻沒脂肪,還是該多保暖……

車外,壽昌問:“那裏怎麽沒見到賀侍郎的車駕?”

孤獨客說道:“肯定是走了唄!賀侍郎獨自一人,自然是要坐我們的車回去。”

壽昌說道:“是這樣呀!賀侍郎真是……”

淩欣在車裏接茬兒:狡猾!……但她一句話也沒說,反而用臉微蹭了下賀雲鴻的額頭。賀雲鴻的腦袋本來已經靠著她的臉了,可竟然又使勁貼了貼。

馬車在前面走,孤獨客等人騎著馬跟著。走了一會兒,韓長庚忽然嘆氣,孤獨客問:“我說韓兄啊,你這長籲短嘆作甚?”

韓長庚說:“姐兒這親事,算是定了……”

孤獨客有些不解地說:“咱們不都說這是好事嗎?你嘆什麽氣?”

韓長庚糾結,說道:“我也覺得是好事,只是,我想起了姐兒的娘,梁夫人。”

杜方了然,沈默不語。孤獨客問道:“這位梁夫人是怎麽回事?”

韓長庚嘆息:“當初,梁姐兒的母親梁夫人,是梁老寨主的獨生女,也使一把大刀,那時在戰場上我見過一面,挺順眼的。梁老寨主的事你知道吧?”

孤獨客點頭說:“這誰不知道?當年梁老寨主領全寨的人沖入了戎兵的包圍圈,救出了老安國侯唯一的兒子,可是自己和兩個兒子全死在了戰場上。”

韓長庚說:“梁老寨主的夫人,聽了噩耗,也去世了,留下了梁氏一介孤女。當年的老侯爺就一定要侯爺娶了梁氏。梁氏過門,沒什麽嫁妝,只給了侯爺夫人一套藍玉的碗碟。”

孤獨客意味深長地看韓長庚:“沒想到韓兄是個明白人哪!”

韓長庚苦笑:“那時我的娘子是侯府的一個丫鬟,她曾告訴我侯府裏怎麽笑話那個山大王的女兒,老夫人讓她天天站規矩,冷嘲熱諷,罵得她擡不起頭來,梁夫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若是辯解,還會被罰跪,被所有丫鬟婆子看在眼裏,真是一點臉面都沒有。”

孤獨客冷笑了:“黃金有價玉無價,戰前江湖上都傳藍玉價比十倍黃金。梁家算是滅了門,安國侯府肯定沒下什麽聘吧?不花錢就得了個媳婦,還是能隨著安國侯打仗的,外加了套玉器,老夫人還不知足?”

韓長庚搖頭說:“不是嫁妝的事情,梁夫人不識字,也不知禮儀姿態……”

孤獨客皺著眉,“有人挑她的刺?那梁氏也是能耍刀的,怎麽就不剁幾個?”

韓長庚白了孤獨客一眼,說道:“一看你就是沒成過親的!那麽一鬧,梁夫人還有家嗎?她如果不離侯府,打得厲害了,弄不好轉天就被人毒死了。更何況……”他又嘆氣。

孤獨客想了想,問道:“那梁夫人對安國侯……”

韓長庚點頭:“我那時看得出來,在戰場上,梁夫人提著刀沖過來,本來氣勢洶洶,一直殺到了將軍面前,可是一見了將軍,她的臉就紅了……”

孤獨客幽幽嘆息:“討厭!孽緣!我最不喜歡這種事!”

韓長庚說:“府裏的人都知道,梁夫人對將軍……”

孤獨客問:“那安國侯對她呢?”

韓長庚說:“我想,剛開始的一年,將軍定是感動她的恩義,不然也不會有了梁姐兒。”

孤獨客陰笑起來:“你可別這麽逗我,這還叫‘感動’?那不感動,可怎麽得了?哦,聽說姐兒當初是個傻子?那又是怎麽回事?”

韓長庚說:“梁夫人懷孕的時候,老夫人也沒放過她清閑,天天指使,缺吃短喝的,我娘子說,老夫人已經給將軍選中了人家,就要休了梁夫人了,實在不想讓她生出孩子來。她月子裏的時候,老夫人病了,就讓她成夜在自己床前守著盡孝。聽說奶娘見主母如此不堪,也就不上心,嬰兒被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梁姐兒小的時候是傻子……”

孤獨客臉沈著,他見過賀老夫人,一直對她沒有好印象。

杜方出聲道:“賀侍郎與安國侯不一樣。”

韓長庚對杜方說:“說真的,我覺得你娘子對媳婦……”

杜方也搖頭:“她那個性子……我懶得和她吵。”

韓長庚惆悵地說:“我家要是有個媳婦,生了孩子,我娘子一定會樂壞了,哪兒能對媳婦不好……”

孤獨客看韓長庚:“你孩子多大了?”

韓長庚嘿嘿了一下:“我沒有孩子。”

孤獨客打量了他一下,說道:“這樣吧,我給嫂子診診脈……”

韓長庚搖手:“不用不用,她都三十五六了。”

孤獨客說:“我只說給診診脈!我給你治膀子的時候號了脈,你沒事,也不那麽老……”

韓長庚激動了:“真的嗎?!真的呀!我……我得趕快回去見我的娘子,你也和我一起去雲山寨吧!我們那裏吃的好,滿山的雞兔豬羊,肉管夠!姐兒種了好多果樹,養了蜜蜂,夏秋吃不了的果子都做成了果醬,抹在饃上可好吃了,姐兒還讓人種了好多草藥,說裏面有特貴重的……”

孤獨客說道:“那樣的話……可小柳現在離不開我,一天不見,她就要到處找,她又會武藝,誰也攔不住她……”

韓長庚忙說:“一起去一起去啦!”

孤獨客說道:“我還缺個媒人……”

韓長庚點頭:“我可以我可以!”

杜方呵呵笑了。

淩欣在車裏也笑了——如果韓長庚和韓娘子能有孩子,那多好!她側眼看賀雲鴻,賀雲鴻閉著眼睛,沒有笑意。淩欣知道自己幹爹的意思,說實話,淩欣也明白自己若真是個小土匪,大概也會如梁氏一般……可她不是個小土匪!不然勇王也不會做媒!所以這事從一開始就是個悖論——她不可能重蹈梁氏的覆轍,何況賀雲鴻不是見死不救的安國侯。

淩欣根本不為此事感慨了:她一直能夠掌控自己的道路!能決定她的未來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命運不會是別人的翻版,結局早就註定不同!她不是個受害者,她無需從一個受害者的角度來自怨自艾!

終於,馬車停下,韓長庚和孤獨客下了馬,來打開了簾子,淩欣推著賀雲鴻起身,又從裏面扶著他出了車廂,自己才一步跳了下來。

常平跑出來,見了韓長庚和杜方就說:“韓叔!杜叔回來了?”梁成他們走後,韓長庚和杜方就住在玉店了。常平又對孤獨客行禮:“大俠有禮!”又對車上穿著太監服的壽昌行禮:“公公有禮。”

他見壽昌去扶了賀雲鴻下車,一下呆了:“賀侍郎?!”他過去在婚禮和回門見過賀雲鴻,說著胡亂擡手行禮。又見淩欣下了車,有些糊塗地問:“姐姐來了?”

淩欣點頭,扶了賀雲鴻的胳膊說:“走,我們進院子,我想做點飯吃。”

常平目瞪口呆地看淩欣的手,半天才反應過來:“姐姐……這……這是……姐姐,你這是……”

淩欣抿嘴笑:“好啦好啦,走吧。”她扭臉對賀雲鴻介紹說:“這是我們山寨誠心玉店的常平掌櫃。”

常平再次行禮,拿出了範兒說:“賀侍郎,我的名字是姐姐起的,算賬是姐姐教的,這個地方是姐姐畫圖設計的,所以這裏雖說我擔著個掌櫃的名兒,也算是姐姐的家,賀侍郎請進。”

賀雲鴻點了下頭,壽昌放開手說:“我還是就在馬車上吧,不然沒人看車。”

韓長庚說:“不用,你隨我走,把馬車從這巷子趕進去,那裏有馬廄,雖然破了些,還能放車。現在街上總有巡護隊,抓著搶劫的就狠打一頓,沒什麽劫匪,不會有人偷你的車馬,何況你還有皇宮的徽記,我們在裏面也聽得見。”

韓長庚牽了三匹馬走入了小巷子,壽昌駕著馬車跟著。杜方向孤獨客示意,兩個人往玉店裏走。

賀雲鴻向周圍看了看,當年他與賀霖鴻俯瞰誠心玉店的酒樓已經成了一片瓦礫,上面橫七豎八戳著燒得半焦的屋梁木椽。

常平忙介紹說:“圍城時,這片街打得特厲害,我們山寨的人和兵士們在這街兩面占了七八座樓,互成犄角,和戎兵糾纏了三天四夜,後來箭沒了,活著的人逃過來,住在我們後院,這裏有暗室,有糧食。現在大家都跟著寨主入了勇勝軍,只留了我看守這地方。”

常平伸手示意,淩欣扶著賀雲鴻進入了屋頂露了大洞,滿地磚石的店鋪。他們穿過成了個洞的店鋪後門,進了一個小院子。身後,去送馬車的韓長庚和壽昌跟了進來,韓長庚搬了大木板蓋了門洞,頂上了石頭,算是關了門。

淩欣攙扶著賀雲鴻走過院落裏從亂石中開出來的小路,進了二進的屋子,前面的杜方和孤獨客已經給他們留了墻壁上的暗門,他們過了門,就進入了屋子後的一個小院落,院子的圍墻是高大的房子,院子的小小的正房毫無損壞,門戶微開,雕花的窗戶完整,側面是小廚房和水井,另一邊是凈室,院子裏幹凈整潔,與外面的殘破成鮮明對比。

後面韓長庚和壽昌進了院子,壽昌驚訝地說:“哦!竟然是個密院!沒人發現嗎?”

常平笑著說:“能見這院子的樓都燒了,他們要是不上了房頂,也看不到這裏,各位裏面坐。”

淩欣扶著賀雲鴻慢慢走入了正堂,心裏還是發堵。

大家都進了屋子,常平說:“請坐請坐!”

孤獨客打量著只有八仙桌和一圈兒凳子的廳堂說:“沒變哪!”

常平笑著說:“變了不就糟了?那時我們聽著戎兵就在院墻那邊砸東西,大氣兒都不敢出。”

韓長庚嘆道:“當年,姐兒說要建這個密院,我們還覺得她太過謹慎了呢!”

杜方看了眼賀雲鴻,笑著說:“那時姐兒是因為……嘿嘿,來來,我領你們去後面看看,常小子在那邊地下挖了幾個地窖,東西多,開店時我們還埋過酒呢,走,去翻翻,也許還能找出來。”

那時淩欣一知道臥牛堡失守,就要把誠心玉店建成個抵抗據點,動作最早,自然準備最充分。除了密院,淩欣走後,常平帶著人在這片住宅中,還挖了三個大地窖,儲備了許多東西。

孤獨客拉長聲說:“哦?你還好意思說,怎麽現在才告訴我這些?”

杜方說:“咱們不一直在忙嗎?你在宮裏沒吃的?”

孤獨客說:“可是沒有酒!”

韓長庚也笑呵呵地對壽昌說:“我們也去,有酒一起喝。”說完幾個人就離開了院子,杜方還向常平使了個眼色,可是常平傻傻地看著淩欣和賀雲鴻,沒註意到。

淩欣發現賀雲鴻自從上了車就沒再說話,她扭頭看賀雲鴻,見賀雲鴻眼睛半垂,就說:“你去臥室先躺會吧,等我去做飯。”

賀雲鴻又點了下頭,淩欣挽著他進了側室。

側室裏是一張床,墻邊擺著幾只大箱籠。床上只有單薄的灰色被褥,淩欣扭頭問常平:“我那套被褥還在嗎?”

常平忙說:“當然,就在這裏。”他打開床旁邊的一個木頭箱子,抱出一摞藍底白花的被褥來。淩欣忙去接了,在床上又鋪上層褥子,把被子折放在一邊。她直起身看賀雲鴻,賀雲鴻木然站著,自己都沒有解鬥篷。淩欣過去一拉帶子,將他的鬥篷取下,放在一邊,剛要伸手扶賀雲鴻去床邊,賀雲鴻卻半平地向兩邊伸了手,像個企鵝。淩欣一楞,賀雲鴻側臉看來,指了下腰間的玉帶,淩欣才明白過來,對常平說:“額,你去給賀侍郎倒些茶來吧。”

常平從發呆中醒來,說道:“就來就來!”去弄茶了。

淩欣上前給賀雲鴻解了玉帶,連同上面的玉玨,放在了床頭的箱籠頂上。玉帶解下,賀雲鴻還是沒有放下手臂,淩欣只好接著解衣服帶子和布扣,將賀雲鴻身上穿的藍黑色的織錦外袍脫下,裏面是白色細綢夾衣,再裏面,卻又是一層黑色內衣。淩欣剛要再去解開白色的內衣,賀雲鴻放下手臂,弄得淩欣紅臉——好像自己急著要把他脫光似的!她扶著賀雲鴻坐到床上,賀雲鴻慢慢地將鞋褪下,淩欣正扶著賀雲鴻躺下,聽見賀雲鴻低聲說:“娘子還是要等到洞房之夜才好……”

淩欣耳朵紅了,聽見身後常平的腳步聲,只能低聲說:“你說什麽呀!”

常平端著茶盤進門,見淩欣將賀雲鴻放倒在床上,差點把盤子扔了,忙過來問:“姐!我來吧?”

淩欣笑笑,起身從他手裏接過茶盤,端給賀雲鴻,說道:“喝點茶,你嘴唇都幹了。”

賀雲鴻手肘支在床上,拿起茶杯,在常平目瞪口呆的註視下,慢慢地喝光了茶,把茶杯放回茶盤,淩欣將茶盤遞還給常平說:“你去後面給我找出些米來,還有臘肉菜幹什麽的,我一會兒就過去。”

常平結巴著:“好,我就去,那姐,你快點過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淩欣見他走了,彎腰展開自己的被子給賀雲鴻蓋了。賀雲鴻指了指自己的嘴,淩欣看了看身後,彎腰親了親他的嘴唇。賀雲鴻伸手拉著淩欣的胳膊不讓她離開,兩個人接吻……一會兒,淩欣又嘗到了血味兒,知道賀雲鴻嘴裏又出血了,忙離開了賀雲鴻的嘴唇,正見賀雲鴻微蹙著眉頭,問道:“你的……好了嗎?”

賀雲鴻有氣無力地說:“娘子不是說我嘴唇幹嗎?”

淩欣笑著將賀雲鴻推倒在枕上,說著:“我還說你睡的不夠呢!”一邊將花樣鄉土的被子掩好。

賀雲鴻深嘆了一聲,從被子邊伸出一只手來,淩欣只好坐在旁邊握了,賀雲鴻低聲說:“娘子……”淩欣嗯了一聲,看賀雲鴻,見他眼睛半合望著自己,眸光清亮,淩欣以為他要說什麽,就沒說話。賀雲鴻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事情。淩欣以為他會再睜開眼睛,可是等了會兒,賀雲鴻沈靜不動,淩欣再仔細聽他的呼吸,發現他竟然睡著了!

這也太快了吧?淩欣愕然,自己坐在這裏還不到兩分鐘,賀雲鴻已經入睡,這得多累?!她仔細端詳賀雲鴻,他眼睛下面的確隱約有層黑色,面色也在蒼白和枯黃之間,他清醒時有種氣魄,現在睡著了,顯得萎靡不振。

淩欣輕握著賀雲鴻帶著疤瘌修長如柴的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賀雲鴻的手有些涼,淩欣握著,直到熱了。

現在,淩欣才從突來的激情中緩了口氣,她看著賀雲鴻的熟睡的面容,像是有一段遙遠而溫馨的樂曲,斷斷續續地從心上飄過。她有男朋友了!實實在在的一個人,不再是信中的筆友,不再是個可望不可及的探花郎,他愛她,他知她,兩個人將廝守一生……她已經滿足了。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未來的生活與她原來向往的那麽不同,充滿了莫測,朝廷,對方的家庭……可是她卻安然而快樂。愛情就是這麽不講道理!讓她願賭服輸。原來生活裏最重要的選擇,根本無法理性。人生除死無大事,她與賀雲鴻連死都面對過了,沒什麽了不起的了。

淩欣輕輕地把賀雲鴻的手放下,用被子蓋了,以為賀雲鴻會醒來,可是賀雲鴻連眼睫毛都沒動,淩欣起身走了出去,將側廳的門在身後關了。

番外2 玉店2

淩欣穿過中間的廢屋,去了後院,發現孤獨客韓長庚杜方壽昌坐在院子裏的一個石桌旁,桌子上有一罐酒,四個人都手拿著小碗。

淩欣看了看那酒,說道:“那是開店時埋的酒,這才幾年,你們就挖出來喝了?”

常平從房子裏出來,端著一大鍋東西,問道:“姐兒要在這裏做飯嗎?”

淩欣搖頭:“我得去那小院子,賀侍郎在那邊休息。”

孤獨客問:“他是不是睡著了?”

淩欣點頭說:“是!”

孤獨客說:“那我們都過去,熱熱鬧鬧的,他能睡得香。”

淩欣剛要反對,孤獨客就一手拎著酒,一手拿著碗站了起來,說道:“跟我來吧!”自己先走了。

常平端著鍋跟著走,壽昌站起來,有些搖晃,說道:“這地面穩嗎?”

韓長庚笑:“你才喝了一碗!”拿起自己的碗拉上壽昌隨他們走,杜方也笑著跟上,淩欣也只好隨他們去。

回到小院子裏,這些人就都去了主廳,連常平都跟他們喝上了,淩欣只好一個人在小廚房忙活,洗了米先做上,用水發開了黃花菜幹,把臘肉切成片,又找出了廚房早就存下的八角香葉,幹姜蒜瓣,開了罐韓娘子做的豆瓣醬,燒熱了油鍋,先爆香了姜蒜八角香葉,放入臘肉炒了,又放了豆瓣醬,最後黃花菜,加水悶上,算是完成。她看了看竈下火柴,回到主廳,見那幾個人都喝得很高興的樣子,孤獨客在講他江湖上的事情,其他人張著嘴聽著。淩欣輕輕開了側廳的門看,見賀雲鴻還是原來的姿勢躺著,眼睛緊閉,一動不動,看來睡得正沈。淩欣又悄悄關了門。

等到鍋中飄出香氣,米飯也正熟了,淩欣用了一個大碗,放了米飯,蠟肉和黃花菜,澆了湯,煨在了一個盛了水的蒸鍋裏,留在了火爐上。她把米飯端入了正堂,放在案子上,對常平說:“去端鍋子過來吧。”

常平忙起身說:“我就喜歡吃姐做的菜!”

孤獨客笑著說:“今天我們可是沾光了。”

淩欣說:“我就是胡亂一做,湊合吃唄。”

孤獨客哈哈笑:“難得姐兒謙虛呀!看來是心情大好吧?”

淩欣抿嘴笑,回頭看側廳,孤獨客說:“你讓他多睡會兒吧,這陣子朝堂上事兒多,他總休息不好,也不愛吃東西,口舌那裏,好好壞壞的,老不封口。”

淩欣皺眉:“大俠難道沒有辦法嗎?”

孤獨客見常平將熱氣騰騰的大鍋子擺在了桌子中央,臘肉嘶嘶地冒著油光,黃花菜姜黃一片,滿鍋飄出醬香,咽了一口吐沫說:“我其實已經配了個藥,就是要連撒上幾天,說不了話,他就不想用,看來是在等著今天吧。”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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