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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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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又如前些日子那樣,從外面就能到裏面燭火通明。

淩欣出城前在這裏多次談論軍情,已經很熟悉了,可是這時竟然有些緊張。她不知道人們會不會看出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自信滿滿,會不會察覺到她遲來的憂慮……

大殿門邊,韓長庚和杜方正在一起小聲聊天,見到淩欣扶著壽昌的手連蹦帶跳,瘸拐著與杜軒走過來,兩個人相繼問道:“姐兒的腿可好?”“頭可還疼?”

淩欣行禮:“多謝幹爹杜叔相問,我還好。”然後,她放低了聲音說:“幹爹,杜叔,我一直沒有收到任何西北方面的信號,您們能不能帶幾個高手,往成兒那邊去,迎迎他們?在他們來之前,給我個訊號,讓我心裏有個底?”

杜方點頭說:“完全可以,關莊主他們今天在勇王府沒來,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今夜趁黑走!”

韓長庚搖頭說:“我要留在姐兒身邊,杜兄帶人前去就可以了。”

杜方也說:“對,韓兄還是該在姐兒這兒,姐兒現在有傷,身邊要有人。”

淩欣看杜軒:“那你陪著你爹去吧。”

杜軒歪著嘴笑:“黑妹妹!咱們相識十多年了吧?你太不夠意思了!”

淩欣撅嘴:“你這是什麽意思?”

杜軒掰手指:“那時落霞峰,你讓我佯攻;那天出城,你又讓我去佯攻,現在……”他湊到淩欣耳邊小聲說:“在城上我看破了你的心思,你又想把我支走,是不是?”

杜方一聽,嚴肅地問淩欣:“姐兒為何要支走我們?”

淩欣急得搖手:“不是不是!我的確是需要人去找成兒!”可其實,她希望杜方帶著杜軒離開,如果京城陷落,杜軒武藝不高,她不想杜軒留在這裏。這算是她的私心吧……

見杜方懷疑地看她,淩欣忙說:“杜叔!我真擔心成兒!他一個人帶著那麽多東西往京城來,戎兵大軍到了,成兒從來沒有上過戰場……”

杜方覺得淩欣說的對,點頭道:“好,我會幫著成兒前來解圍。”

淩欣又叮囑:“城外戎兵眾多,您一定要小心哪!”

杜方說:“姐兒別擔心,他們又不是一個人挨著一個並排站著,是有空檔的,我們不硬闖,神不知鬼不覺就能過去。”他向淩欣示意,淩欣與他走到門邊窗下,杜方說道:“姐兒,那天,我看到賀侍郎,那個……”淩欣臉紅了,杜軒說:“姐兒,你一定要覆婚哪!”

韓長庚聽見,也走了過來,小聲說:“是啊!姐兒!那天在牢裏,你的名節已經給了賀侍郎!你叫了我這麽長時間幹爹,我是你的長輩!這事你得讓我做主,你一定得覆婚!”

杜軒笑嘻嘻地湊了過來:“你們說什麽呢?逼她覆婚嗎?”淩欣求救地看杜軒,希望他說一下賀侍郎的險惡,可是杜軒說道:“我當初就說不該和離!若是沒有什麽要命的事,怎麽能輕易和離?那是不對的呀!姻緣,是緣分,不是隨便就有的……”他比前兩個還嘮叨。

淩欣胸口壓抑,她不知道這與當初賀雲鴻被賜婚時的感覺一樣,她也體會到了得人恩情,卻不願以婚姻之事回報的勉強。

她低了頭說:“現在北朝的大軍到了,咱們以後……再說這事行嗎?”如果她輸了,就沒了以後,現在無需和大家吵這件事。

杜軒轉了下眼球,杜方和韓長庚相視,同時嘆了口氣。杜方伸手將杜軒拉到身邊,低聲說:“軒哥,兒啊!我會盡快回來!你要……”

杜軒一挺胸:“爹!我都多大了!您還不放心我?”

杜方感慨地拍了拍杜軒的肩膀,點頭說:“你……真不錯!”

杜軒不滿:“爹!是真棒!”

杜方笑了,又拍了下杜軒肩膀:“真不錯!”

他向韓長庚抱拳行禮,杜軒也向父親行禮告別,杜方轉身離開了。

孤獨客背著醫箱走過來,與韓長庚互禮,淩欣和杜軒忙對孤獨客行禮,孤獨客笑著問:“姐兒可舒服?要不要我給你紮紮針?姐兒挑剔,我就給你先用了針,再去紮賀侍郎,他肯定不會反對。”

淩欣一看又來個逼婚的,咬著牙對孤獨客說: “您知道這是什麽時候了?!兵臨城下!”

孤獨客聳肩,“這有什麽新鮮的?我們不早就知道了嗎?”他又看了看淩欣的一身白衣,帶著讚賞悄聲道:“姐兒還是著女裝吧,若是不開口說話,真是……不,還是男裝!姐兒,聽老夫的!明天記著穿男裝!”

淩欣瞪眼:“您還老夫?!”

孤獨客想了想說:“好吧,我日後不這麽說了。”

杜軒詫異地說:“這不公平!我過去提過,您怎麽不聽?!”

孤獨客臉一沈:“我不聽又怎麽了?”

杜軒忙說:“沒事沒事!您愛聽不聽!”

孤獨客瞇眼:“你小子不怕我了?”

杜軒馬上說:“怕!我還是很怕您的!”

韓長庚催促:“姐兒快過去吧,陛下已經到了會兒了。”

淩欣看去,見柴瑞雖然脫了麻布孝服,可是一身白色衣袍,坐在正中桌子後面,趙震馬光張傑和雷參將石副將一群軍將都在桌子周圍,餘公公站在柴瑞身後。她忙進了門,其他人都跟著她,走向了大殿。

離柴瑞越近,淩欣越理解孤獨客說的意思:柴瑞表面顯得很正常,可是面容消瘦得露出顴骨,布滿了紅絲的眼睛裏有種光,像是被壓抑的一桶炸藥,隨時能爆炸。四個人在柴瑞前方丈餘處停下,同時行禮道:“參見陛下!”

柴瑞木然地點了下頭,韓長庚和杜軒到一邊坐了,淩欣往桌子邊慢慢地走去,自然瞥見賀雲鴻躺在一邊的擔架裏,眼睛半閉不閉,一副人獸無害的衰樣子。淩欣這次可不會上當了,心頭發怵,不敢多看。

孤獨客走到賀雲鴻的擔架邊坐了,問道:“賀侍郎可好?”

賀雲鴻對他點了下頭。孤獨客將針袋拿出,在膝上展開,說道:“我問姐兒是不是要紮針,她那意思,是先給你紮……”然後找出了片白布開始擦針,一下下地,特別仔細。

淩欣聽見了,深吸了口氣,堅決不回頭看!她走到桌子旁,坐在柴瑞的下首,關心地看柴瑞,小聲問:“陛下?”

柴瑞沒看淩欣,輕聲說道:“我今日出殯了父皇,說是生無所戀,實不為過……”

周圍聽見的人忙紛紛說道:“陛下!”“陛下,不可如此!”“陛下,何出此言啊!”……

柴瑞看向淩欣,無力地說:“姐,你來安排吧,只要不降,我死了都無所謂。”旁邊又是一片哀求聲。

淩欣知道柴瑞連喪父母,心中苦不堪言,面對戰敗的可能,她也心情沈重,可還是強做輕松地說:“陛下!此時說這樣的話,實在不到時候。守城之戰尚未開始,就是我們最後敗了,陛下,我也會安排您突圍而出,我朝土地廣闊,陛下要帶著我朝軍民與敵人周旋到底!”

廳中的人們都同聲讚成:“梁姐兒說的對!”“陛下,後面的日子長著呢……”

柴瑞深深地看了淩欣一眼,一擺手道:“突圍就算了,朕死守京城到底!”

趙震等人又一片反對:“陛下!”“陛下,江山為重啊!”

淩欣卻感到柴瑞的話語裏有了一絲活氣兒,她端詳了一下柴瑞,柴瑞的面容多了分堅定,而且她註意到,柴瑞用了“朕”字。淩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怎麽能這麽快地提突圍?看來她的確沒有了必勝的信心,一開口就洩露了心思!

那天與廢帝對峙,淩欣曾說責任越大,負擔越重。現在,她說過的話,都壓在了她的心頭。淩欣看向這一屋子人,深覺敬佩。她投身抗敵,是堅信自己有炸藥,能贏得勝利。可是這些人,卻從不知道有那樣的利器,依然選擇了死戰。她誇誇其談時,根本沒有從心底意識到,她所謂的“明知是死局卻要走進去”,是實實在在的現實!此刻,她才站到了與大家同等的地面上,看清京城一戰很可能慘敗,大概沒多少人能幸免於難。

忽然,淩欣想起了蔣旭圖要與她同生共死的那封信,就如她決定了出城就要斷後一樣,她曾信誓旦旦地說不降,柴瑞剛才說了要聽她安排,她是個決策者,所以這次,還是會留在最後……可蔣旭圖是個謀士,不見得要加入戰鬥,自己怎麽能拉著他一起死呢?

淩欣原來已經決定盡快去見蔣旭圖,但現在改主意了——生死之時,這種情感瓜葛最好不要那麽緊密!不然日後死別時怎麽辦?!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還是看看戰局的發展再說。

趙震說:“姐兒來得正好,我們剛要講講如今的局勢。”

淩欣忙放下兒女情長,行禮道:“請趙將軍明示。”她一改過去的張揚,語氣很恭敬,趙震還禮:“姐兒不要這麽客氣。”他面向眾人說道:“大家都知道,北朝大軍已到城外,看軍旗估計,加上原來已在城外的戎兵,該有三十萬人,另有十五萬左右的民眾。”

張傑說道:“幸虧他們晚到了幾天!北朝那些人也不等等?……”

淩欣狠狠地瞪了張傑一眼!張傑一楞,沒再說下去。

趙震也無視張傑,繼續說:“他們開始架設炮架,而且他們有攻城車,能升起十丈,靠上城墻……”

張傑見孤獨客身邊有個小凳子,就彎腰走過去坐了,小聲說:“姐兒瞪了我一眼!”

孤獨客哼道:“你活該!不懂事的小子!”

張傑不解:“我說什麽了?”

孤獨客在他耳邊說:“北朝那些人不能等,是因為他們看出太上皇命不長了……”

張傑恍然點頭,縮了縮身體,悄聲說:“姐兒對我很照顧啊!”

孤獨客看屋頂,張傑扭頭問身後的賀雲鴻:“賀侍郎好些了?”

賀雲鴻斜眼看他,閉了下眼睛。

那邊趙震說道:“京城外墻堅固,該能抵擋住北朝的火炮……”

淩欣舉手說:“趙將軍,可否容我說一句?”

她現在很得人尊敬,趙震馬上停下,對淩欣點頭:“請。”

淩欣慢慢地說道:“我去看過城墻被炸後的痕跡,基本可以肯定地說:京城的外城墻是守不住的……”

人們忙問:“什麽?!”“姑娘肯定?!”“他們有那麽多火炮嗎?!”……

淩欣斟酌著,“我肯定,那種痕跡,是一種可以摧毀磚石的爆炸。如果量足夠,該是能將城墻炸成禿頂,無人能守。他們既然能將攻城車那麽笨重的東西都運來了,火炮也該做了不少。”歷史上這個時期金破北宋都城汴梁時,就是用火炮將外城轟得墻內鋪滿碎石,幾近廢墟。淩欣過去覺得那是另一個時空的歷史,跟自己沒關系。可也許,真有命運這回事……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杜軒怕淩欣露出沮喪,大聲說:“那又如何?!反正京城此時無人要降!沒了城墻也要照樣打!”

趙震點頭說道:“的確如此!戎兵在城外將逃出的百姓一律砍殺,可見其豺狼之性。大家看出逃跑也會沒命,此時只能全力抵抗,絕無降理!”

有人出聲問道:“有百姓逃出了城?”

馬光說道:“有百姓聽信謠言,聚眾鬧事,下狠手將兵士們暴打捆綁,然後開了城門跑了出去。好在有其他兵將見狀迅速趕來,將城門關閉了。”他向柴瑞行禮:“臣辦事不利……”

趙震對柴瑞說道:“馬將軍那時在北城上指揮軍隊,分身無術。臣現已讓張傑張將軍協助馬將軍,分管城中治安。”

張傑起身行禮道:“正是,臣遍查城中,發現廢帝獻王和與他親近的幾家家主帶著護衛失蹤了,想來那些出城的人,不見得是平常百姓,該是別有居心之人。”

他說完,廳中人們小聲議論。

淩欣擡眼一掃,柴瑞面無表情,許多人都看向賀雲鴻。賀雲鴻閉著眼睛,神色平靜,像是沒聽見大家的議論。

淩欣忙挪開目光,戎兵殘暴,日後屠城,賀雲鴻一定是逃不脫的……這次她救不了他了……

一時間,一種不甘化為戾氣直沖胸臆:即使結局是敗亡,還有個早晚!這時如果露怯,就死得更快!她就是敗了,也要敗在她能堅持的最後一刻!

淩欣開口說:“此時的關鍵,是要盡量延長抵抗的時間。我知道西域有個城市,破城後,還堅持了六個月,直到援軍到來,合圍之下,全殲來敵。在那場戰鬥中,保衛者步步為營,步步為戰。一間屋子裏,客廳被占領了,臥室還在戰鬥。一個制高點,雙方可以輪流攻占十三次,誰也不放棄!士兵們倒下了,平民百姓就拿起他們的武器繼續戰鬥下去,事後,人們發現百姓拿著武器,死在戰壕中,從來不知道如何駕馭戰車的工人,死在戰車裏……”

以往她演講是為了給別人打氣,此時更多是講給自己——她需要從內心堅信,即使是窮途末路,她也敢走到底。

淩欣的語氣再次強硬:“所以就守衛而言,就是針鋒相對,寸土必爭!巷戰其實對守軍有利,因為他們熟悉地形,可以伏擊敵軍,可以占據制高點,還可以制造齒形戰線,取得相對優勢……”

廳中的人們已經不止一次聽淩欣講話了,現在都習慣了她的鼓動,一齊看著她。過去淩欣總著男裝,一身漢服,可是今日卻是一身白色女裝,還梳了發辮,若要俏,三分孝,她顯得明麗照人。

淩欣說話間,賀雲鴻睜眼看向淩欣。他的眼眉間帶著種溫情,嘴角似乎含了一縷笑意。孤獨客看到賀雲鴻這罕見的表情,頻頻向淩欣使眼色,可惜淩欣太專註,心中又忌憚賀雲鴻,完全沒往這邊看。

孤獨客嘆氣,賀雲鴻卻沒在意——他一直在留意著淩欣,淩欣一進門,他就察覺出了她的異樣。他了解淩欣的性子——情緒都在臉上,他一見淩欣的嚴肅,就明白城外的形勢不好,她心中擔憂了。去搶太上皇,淩欣能從容輕松,因為她有籌謀。現在她沒了底氣,可見是因為她認為外援不到,京城守不住,她受不了目睹大量的傷亡……

賀雲鴻曾經面對死亡,甚至是極為痛苦的死亡,此時他已然無懼任何結局,可他不希望淩欣陷入死境。他看到淩欣再次在人前言辭激烈地煽動人心,就知道她不會放棄戰鬥,他只願淩欣會一直這麽奮勇地活下去。淩欣對柴瑞提到了突圍,那時在與柴瑞的密談裏,淩欣也講過可能要轉戰幾年,將敵人趕出去。雖然柴瑞拒絕,可是淩欣知道大局,真到了最後時刻,她會帶著柴瑞突圍,而自己別說廝殺,連走路都艱難,肯定是個累贅……

賀雲鴻決定不再想與淩欣相認的事了,就等到大戰之後吧!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做出了不再繼續發展關系的決定,只是誰都不知道對方的心思。

賀雲鴻覺得即使不相認,他也已經很滿足:他能看見淩欣,淩欣的腦子明顯沒摔壞,腿蹦跳著走路也不疼的樣子。他又想起那天淩欣治個小傷就吱哇亂叫的情景,帶著笑意半閉眼睛,聽著淩欣說話的聲音,覺得美妙悅耳,傷痛遠離,很是舒服……

淩欣結尾道:“……無論如何,我們要堅持到援軍抵達!”

趙震等人都看到了城外北朝兵勢的強大,覺得就是周朝援軍到了,也會被對方屠宰幹凈,聽淩欣這麽說,並沒有出聲讚同。

杜軒見大家不說話,笑嘻嘻地說:“很對!哪怕只有我們雲山寨的援軍到了,我們就贏了。”

趙震哼了一聲:“好大的口氣!”

杜軒對趙震說:“可別小看我們山匪喲!我們很厲害的!”有人笑了,氣氛輕松了一些。

好久沒有言聲的柴瑞開口道:“朕也覺得城墻破了,沒有什麽。”

人們見他說話,都大力鼓勵:“陛下說的對!”“是啊!” ……

杜軒拍了下手:“善戰者選必勝之地而戰!太好了!”

眾人看杜軒,杜軒得意洋洋:“不是嗎?城外,他們騎兵數量大,一馬平川,我朝兵士吃虧。城墻上,他們可以用火炮輪攻……”

張傑說:“你這麽說,倒像是城破反而是好事了!”

趙震首肯:“如果道路不通,敵兵一旦入城,就成了步兵,我們的確可以依靠堡壘,與他們鏖戰一番!”

杜軒很鄭重地說:“所以陛下說‘沒什麽’!”

趙震笑:“你這小子真會說話!”

杜軒一本正經地點頭:“是陛下一語中的!”他如此明顯地拍馬屁,人們笑了起來,可是又意識到柴瑞的心境,都咳嗽著,止住了笑。

趙震說道:“陛下早命人準備了,京城中已經有上百地宅,多建成堡壘,屯集了糧食……”

自然又有人說:“陛下真的高瞻遠矚。”

柴瑞雖然沒有笑容,但臉色不那麽陰沈了,他微擡了下頭說:“是姐姐當初說,在城中要建立據點。”

淩欣忙推辭:“我只是出了主意,具體完全是勇王府的作為。”

柴瑞看向賀雲鴻:“也是賀家散盡家私,資助了這些準備。”

眾人又都感嘆,轉頭去看賀雲鴻,賀雲鴻還是閉著眼睛,像是與他無關。

淩欣可沒看賀雲鴻,她忙說:“我們要抓緊時間,趕快將城內的大型屋宇改為箭樓,阻塞道路,建立壁壘。”

趙震點頭:“該找到籌建工事之人……”

柴瑞扭頭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餘公公,餘公公彎身說:“城中的據點,多是賀二公子奔走買下,又去找了工匠建起來的。”

幾個人剛剛進了殿,聽到這話,推著一個人出來,說道:“賀二公子呀!在這裏!”

賀霖鴻忙行禮道:“何事?在下可以幫忙!”

趙震說:“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說趕快營建阻敵工事。”

賀霖鴻說:“我知曉可靠的磚瓦工匠,有事盡可吩咐……”

淩欣心裏一動——那時她留給了勇王柴瑞的京城防禦據點圖,柴瑞難道給了賀霖鴻?不,柴瑞的好友是賀雲鴻,該是賀雲鴻讓賀霖鴻參與其中的。賀霖鴻是何時加入的?是蔣旭圖勸柴瑞和賀雲鴻和好之後吧?可是蔣旭圖怎麽從來沒有提過賀二公子掌管城建的事?蔣旭圖在信上向自己隨時通報買入的宅地和改建進程,他怎麽從來沒有說賀家出了錢?難道只有餘公公知道這些?按理說,蔣旭圖告訴了自己雲山寨賣玉,知道雷參將挖金,他也該知道賀家的出資……

淩欣皺眉,她非常想扭頭看看賀雲鴻,可是強行忍住,告訴自己不要又把兩個人往一起湊!也許蔣旭圖不知道這些!賀霖鴻只與餘公公聯系……

趙震對人說道:“我們來張地圖,看看城中布局。”有人將一張圖鋪在柴瑞面前,淩欣忙專心看圖,趙震馬光等圍在柴瑞身邊,連張傑杜軒都起身擠進了人圈。

賀雲鴻很安靜地躺著,孤獨客將他的手臂拿出來,翻了袖子,往上面開始紮針。賀霖鴻到了賀雲鴻躺著的地方,小聲問:“三弟,好些了嗎?”賀雲鴻睜眼看他,眨了下眼睛。

雨石在一邊替賀雲鴻說:“二公子,公子就是累了,出殯一天,回來後只吃了一碗粥。”

孤獨客低聲說:“他總是快要好了的時候,就出個什麽事,又掉回去了。那天是出城,今天是出殯。”

賀霖鴻說:“要不,我把他帶回勇王府吧?讓他徹底養好再說。他一直沒去看我父母,我母親天天問他。”

孤獨客一聽賀老夫人的名字就不高興,說道:“你以為他在勇王府就能養好了?你呀!我跟你說,只要他天天在這裏躺著,聽有些人使勁嚷嚷,他就能好得快點。”

賀霖鴻不解:“這是為何?”

孤獨客說:“你不懂吧?坐一邊等著,你一會兒就明白了。”

賀霖鴻坐下,看著廳中那一大群人,間或瞥一眼賀雲鴻。

人群裏傳來趙震的聲音:“大家看,京城有外城,內城和皇城。外城定會被敵人用炮火重點襲擊。”

淩欣的聲音:“當外城不足為屏障時,就要放棄。”

趙震說:“但是不要讓他們看出來!”

張傑說:“對,要讓他們使勁打炮,把火炮消耗在外城。”

馬光說:“否則,他們攻到皇城,如果還有火炮……”

杜軒說:“那我們就做出許多人偶,引得對方用火炮轟來轟去?”

賀霖鴻一下站起來,大聲說:“我可以找人去做!”

人們回頭向他招手:“快來快來!”……

賀霖鴻過去了,賀雲鴻身邊就剩下了孤獨客和雨石和壽昌等幾個太監。

孤獨客摸著下巴,對賀雲鴻說:“城中人們都在傳詠賀侍郎的檄文,賀侍郎如此好的文筆,可曾想過寫封書信?姑娘家,就喜歡讀好聽的,賀侍郎該試試。”給淩大小姐寫信呀!

賀雲鴻皺了下眉,緊閉了眼睛,孤獨客嘆氣:“你不能總這麽傲,該說的一定要說出來才行。”

雨石對孤獨客說:“郎中,您懂得真多!您孩子多大了?”

孤獨客瞪他一眼:“你小子竟敢插嘴?看來你公子對你太好了!”

雨石忙說:“不……不是插嘴,是……是尊敬!我們公子何時能說話?”

孤獨客說:“他總不得好好休息,自然口舌瘡口不愈,腫脹不消,若是他靜養,十來天該是可以了。可若是他繼續操心勞神,再跑下城什麽的,我可就不敢說了……”

雨石著急地說:“郎中!我家公子怎麽能不操心呢?……”

他們正說著,見淩欣從人群中出來,往殿外瘸著腿走,壽昌忙過去扶著她,看來她是要出去方便。

等淩欣又被壽昌扶著走回來,孤獨客說:“來,姐兒,我給你號號脈!”

淩欣說:“我現在正忙……”

孤獨客說:“你看著氣色不佳,你的腿如果感染了,我可不管了。”

淩欣一聽,苦著臉挪步過來,目不斜視,到了孤獨客面前。孤獨客示意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又讓她伸手,給她號脈。

雨石咽了一下口水,結巴著說道:“郎中……我家……公子昨天的傷口,又出了好多血!那個,有好幾個裂開的地方,總也合不攏……”

壽昌吸了口氣:“哎呀……”

賀雲鴻知道淩欣坐在了自己的擔架邊,一直沒有睜眼,聽見雨石這麽說,不得已睜眼,發現淩欣背朝著自己,就瞥了雨石一眼。雨石哆嗦了一下,可還是接著說:“真的,就是原來的結痂裂開了,硬的地方總長不瓷實,一碰,就又裂了……”

壽昌搖頭:“這可怎麽好……”

淩欣從孤獨客手裏往外抽手腕,想趕快離開,孤獨客按著她的手腕說:“別急,姐兒,我得再號會兒。”他扭頭對雨石說:“這種情況,就得拿剪子把硬痂剪了!讓皮肉再出血,兩邊都是軟的,才能長一起……”

壽昌雙手捂嘴:“那得多疼……”

淩欣手指發麻,憤怒地看孤獨客,孤獨客斯文地一笑:“姐兒可有更好的辦法?”

淩欣咬著牙說:“還可以用油化開結痂吧?大俠別說您不知道!”

孤獨客歪頭慢悠悠地說:“我還真不知道呢!幸虧你告訴我,不然一會兒我就用剪子把賀侍郎的結痂都剪了……”

淩欣猛地抽回了手,站起往人群裏走,壽昌忙去扶,孤獨客假裝驚訝地說:“咦,我以為你不在乎的……”

淩欣不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孤獨客看雨石:“你小子倒是挺機靈的。”

雨石點頭:“哪裏哪裏……”轉眼見賀雲鴻正狠狠地看著他,雨石寒戰,忙對孤獨客說:“是我家二公子讓我幹的……”

人們讓開路,淩欣到了桌子前,趙震正指點到內城以內的據點,淩欣揮去心中的煩亂,集中思維,說道:“巷戰開始前,必須清退百姓,讓京城裏的婦孺老幼,躲入皇城中。”

柴瑞點頭說:“好,朕命人開宮門。”

淩欣說道:“只有弱小不能戰的人,才可入皇城。皇城將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們該用完了火藥,但還是會投石,那麽我們也要做些投石器,把他們的石頭扔回去!”

趙震嚴肅地說:“等到敵人攻到了皇城下,皇城中都是手無寸鐵的老少婦孺,我相信,每個在皇城上的人,都會戰鬥到最後一息!”

人們認識到了這其中的冷酷,沈默了。

柴瑞緩慢地說道:“朕將親領勇勝軍守衛皇城。”

趙震馬光等人都行禮:“陛下!我等會領兵守城!”

柴瑞冷冷地說:“朕要親自打這一仗!你們可以幫助朕,但是要聽朕的決策!”

他是帶兵之人,話語中含著殺氣,眾將領都一齊行禮:“是!陛下!”

淩欣看到柴瑞的眼中的光煥發出來了,熾亮如星,她不知該喜該憂:這表示柴瑞開始瘋了?還是因為戰事轉移了他的悲哀,他開始正常了?

她沒有時間多想,忙說:“在巷戰中,要保持信息的交流,每個據點要配備煙花,告訴後方是否需要增援或者……”

淩欣停下,杜軒替她說道:“或者已經行將失陷。”

淩欣點頭,在圖上指點著說:“內城要分成區域,有人負責,組織義兵,他們熟悉環境,要與兵士們聯手抗敵。”

趙震說:“那我們現在就劃分地方吧……”

人們開始分出地段並認領要負責的地域,亂哄哄地說了一個時辰,接著又討論要在何處加建工事等等。夜深了,大家都請柴瑞先去休息,柴瑞同意了。他來看了看賀雲鴻,讓人擡了屏風遮了擔架。眾人行禮,柴瑞和餘公公離開了。

其他人有的離開,有的在殿中留下商議布兵。

賀霖鴻到了屏風邊對孤獨客說:“我領了好多差事,這就回府了。”孤獨客點頭,賀霖鴻到屏風後一看,見賀雲鴻眉眼極為平靜,睡得深沈。賀霖鴻回身對孤獨客說:“他這麽能睡?!”

孤獨客摸著下巴找胡子說:“你現在知道他為何在這裏好得快了吧?這裏有人氣,尤其聽見有個人說話,他睡得香。”

賀霖鴻點頭:“這樣啊!他倒挺會享受的。”

孤獨客笑了:“你倒是有趣!你何時帶你娘子來見我呀?”

賀霖鴻眨了下眼睛,說道:“多謝郎中相問,戰後吧。”

孤獨客沒了笑容,點了下頭。賀霖鴻向孤獨客行禮,打著哈欠走了。

三更時分,淩欣實在困了,也告辭回去睡覺。她路過賀雲鴻的屏風,走路都變成了曲線,繞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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