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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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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欣一路沈默,跟著領路的壽昌走到了一處殿前,見殿外站著一大群人,孤獨客賀霖鴻雨石都在其中,殿內沈寂無聲。

門旁邊的餘公公見淩欣過來,走到她面前低聲說:“晚餐已然備好了,可是殿下不想離開娘娘,只有賀侍郎在陪著他,別人他都不讓進去。”

孤獨客走過來,也悄聲說:“擡賀侍郎進去之前,我給他喝了水,餵了藥,但沒來得及吃東西。”

淩欣想了想,對孤獨客低聲說了幾句,孤獨客點頭:“我知道了。”

淩欣帶著孤獨客走入了殿中。

殿裏沒有炭火,寒冷如外面。白色的蠟燭下,殿堂中間停了一具棺材,柴瑞還是穿著滿布灰塵的輕甲,跪在棺材邊,手肘支在棺材邊緣,看著棺材裏流淚。賀雲鴻躺在他旁邊的一條木板上,閉著眼睛,手放在柴瑞的膝蓋上。他的肩膀處裹著件黑色的鬥篷,身上蓋了被子。

淩欣引著孤獨客走到勇王旁邊跪坐下,行了禮,勇王臉都沒有轉回,啞著聲音說:“出去!”

淩欣說道:“殿下,孤獨郎中是位神醫,他在獄中一直照顧賀侍郎,現在得來看看。”

柴瑞沒再說話,賀雲鴻聽見淩欣的聲音,緩緩地睜眼看了淩欣一眼,又慢慢地閉上。

孤獨客躬身:“殿下,此處寒涼,賀侍郎刑傷未愈,口舌受損,多日營養不佳,早上又被游街,兩日未曾進食,現在實不能這麽受凍。”

柴瑞停了半晌,扭臉看賀雲鴻,哽咽著說:“雲弟,你去歇息吧……”

賀雲鴻微微搖了下頭。

淩欣側臉,對孤獨客點頭,孤獨客慢聲說道:“殿下,我聽說,賀侍郎當初親眼見了賀相被剜目拔舌後血流滿面的慘狀,他的長兄死在他的面前。他曾受內傷,體質寒虛,遭此重創,心氣郁結,必然大病。”

勇王伸手握了賀雲鴻的手,低聲啜泣:“雲弟……”賀雲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孤獨客接著說道:“可我聽說,就在那天當日,賀侍郎送回賀相血身,立刻回到了金殿之上,舌戰群臣,不允他們接受太子降國的手諭,憑著禁軍的支持,擁立了安王,為等待勇王殿下回京,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孤獨客語氣緩慢,說話像個婦人,淩欣與他相處久了,早就習慣了,可是此時在夏貴妃的棺材邊,淩欣突然意識到,孤獨客說話的口吻竟然與夏貴妃有兩分相似!一時,淩欣感到脖子後面有些涼。

柴瑞停止了抽泣,瞪著紅腫的眼睛,轉頭看孤獨客,孤獨客忙躬身低頭。柴瑞又看向淩欣,淩欣沒回避,直視著他說:“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我的母親也死在了我的懷中,她也是為了保護我而死去的。”淩欣知道自己打了擦偏球,梁氏沒有撫養過自己,她死時,自己根本沒有勇王這麽傷心!

柴瑞大滴的眼淚流了下來,雖然淩欣覺得自己很冷情,可是她發覺自己的眼睛還是濕潤了,她繼續說道:“我聽說,那些死去的人,如果心中有掛念,就會在人世間流連不舍,娘娘心系著她的親人,她現在還在這裏,她在看著殿下你!”

柴瑞肩膀劇烈地抖動,嘴唇張著,淚流不止,可是沒有哭出聲來,淩欣忍著眼淚,說道:“殿下!就如我向娘娘保證的那樣,我會領兵出城,去搶奪太上皇。”

柴瑞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馬上搖頭,剛要說話,淩欣止住他道:“大概一個時辰後,我要與眾位將士見面,殿下,我不需要你說什麽,但是我需要殿下在那裏,神情堅決地聽我說話,無論如何,都要支持我!這樣,我才能讓大家,尤其是殿下軍中的將士們,聽我的指令,我才能籌劃這次行動,殿下明白嗎?”淩欣懇切地看柴瑞。

柴瑞看著淩欣,大口喘息著,平靜下自己的哭泣,搖頭道:“姐姐,你不能……”

淩欣堅定地說:“我對貴妃娘娘許了諾言,不會反悔!你要相信我!”她微微向勇王傾身,用商量的語氣說:“殿下!我不會在人前蓬頭垢面地去發號施令,殿下要替我去壓住陣角,也得有派。殿下,你叫我一聲姐姐,就聽我的吧,咱們誰都不能輸了氣勢,是不是?”

柴瑞深深地吸氣,忍著眼淚,努力點了點頭。淩欣用對山寨弟弟的口吻說:“那殿下現在去沐浴更衣,然後我們一同用餐,我在餐廳那邊等著殿下。”

柴瑞使勁咽下一聲嗚咽,又往棺材裏看了長久的一眼,轉頭對淩欣說:“好,我聽姐姐的……”

一直在宮門邊聽著話的餘公公馬上進來,來扶柴瑞,柴瑞把賀雲鴻的手放下,低聲說:“雲弟,我們去更衣。”

賀雲鴻微點了下頭,似是萬分勉強,又睜了下眼,看了眼淩欣。

餘公公做了個手勢,門口湧入一大群人,有人扶著勇王站起,孤獨客起身,讓人擡了賀雲鴻躺著的板子,呼啦啦都出去了。留在最後的餘公公對淩欣躬身:“大殿那邊,已經有人等著了。”

淩欣說:“他們的飯菜飲食都別耽誤,我一個人在這裏待會。”

餘公公點頭:“我讓人等著姑娘,姑娘剛剛勸好了勇王殿下,自己也要節哀。”

淩欣點頭,大殿裏只剩下了淩欣和墻邊的太監宮女們。

淩欣膝行了幾步,到了棺材邊,看著裏面夏貴妃清理了血跡,可是膚色依然暗黑,再也不似生前美麗的面容,還是忍不住流淚了,她使勁擦去,低聲說:“貴妃娘娘,我知道你聽得見。你別擔心,我會幫著你的孩兒,他叫我姐姐,就是我的弟弟……”

一陣風過,棺材邊的燭光紛紛戰栗,淩欣又小聲說:“記住愛,娘娘,別的都不要在意,只有愛,愛會帶著你去天界……”火盆裏燒的紙錢灰燼翻飛空中,如少女舞中的裙裾般散開,淩欣對著夏貴妃彎身行禮,站起走,走出了殿堂。

要與勇王共進晚餐的偏殿裏,燒著地龍,暖洋洋的。淩欣解開鬥篷,坐在了墻邊的椅子上,有宮人端上了熱茶,淩欣接了過來,小口地飲著,心中想著今夜要說的事。

她正喝著茶,餘公公進來說:“王妃和孩子們都到宮中了,才與王爺見了面。”

淩欣點頭說:“好,快請王妃和孩子們一起來吃飯。”餘公公應了。

淩欣又等了好久,殿外一陣腳步聲,柴瑞先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月白的素袍,許是為了避免忌諱,因為太上皇還活著,他沒有穿麻衣。王妃姜氏一臉痛哭後的紅腫,也是淡青色的素衣長裙,拉著一身白衣的小螃蟹跟著進了門,最後面,是一副擔架,兩個太監擡著身蓋著錦被的賀雲鴻,擔架旁邊走著孤獨客。

淩欣起身行禮,柴瑞點了下頭,姜氏眼淚又下來,對著淩欣還了半禮,真的把淩欣當成勇王的姐姐來對待了。

小螃蟹怯怯地過來,一邊瞟著臉色陰郁的柴瑞,一邊拉了淩欣的手。淩欣使勁捏了捏他的小手,小螃蟹靠在了淩欣大腿邊。

餘公公引著柴瑞坐在了廳中圓桌子的上席,王妃小心地坐在了他旁邊,淩欣知道另一邊該是賀雲鴻的地方,就拉了小螃蟹坐在了柴瑞對面。果然,孤獨客坐在柴瑞的另一邊,側身虛坐,以示敬意,讓人將賀雲鴻的擔架支在了桌子旁邊,看來是替賀雲鴻當席,淩欣自然不能說什麽。

大家落座後,餘公公一招手,一隊太監宮女端進來了一盅盅冒著熱氣的湯水菜食,不久就擺滿了一桌。同時,太監們呈上了熱騰騰的毛巾,大家都拿起擦了手,淩欣順便給小螃蟹擦了手,王妃見勇王不動,小心地拉起勇王的手,給他擦了擦。孤獨客斯文地給自己好好地擦了手指。

太監們退下,看著滿目的碟碗,柴瑞遲遲不動筷子。

淩欣等了半天,終於說:“我知道習俗是在喪期不能縱情飲食,可是我相信,人死後,靈魂尚在,若是我,我是不會樂意看著我關心的人挨餓的。”

孤獨客聞言,側臉看了看閉眼躺著的賀雲鴻,賀雲鴻睫毛微動,可沒有睜開眼睛。

柴瑞遲緩地伸手拿起了筷子,淩欣看向小螃蟹,小聲說道:“你爹不相信你會自己吃飯,你可要好好吃,別讓他擔心呀!”

小螃蟹使勁點頭,童音清脆地說:“好的,好的,我會吃好多!”

柴瑞低頭大慟,王妃抽泣著看淩欣,淩欣不扭臉,只專註地看小螃蟹。

柴瑞壓抑的哭聲中,賀雲鴻躺著也流了淚。

小螃蟹害怕了,拉淩欣的袖子,淩欣忍住哭意,對他小聲說:“你一會兒好好吃飯,你爹他就會高興了。”

小螃蟹鄭重地點頭,也小聲說:“我一定好好吃!”

柴瑞慢慢地擡起頭,淚眼看小螃蟹,小螃蟹馬上使勁咧嘴,對他做出了個笑的表情。柴瑞閉了下眼睛,擡手抹了一下臉,說道:“好吧,用飯吧……”

大家都默默地用餐,孤獨客自己不吃,只是將湯水盛到小碗裏,拿出他帶來的蘆管,讓賀雲鴻側頭吸吮。有宮女在孤獨客面前擺上了一小碗粥,孤獨客端到賀雲鴻的枕邊,賀雲鴻皺著眉,慢慢地吸著喝了。

賀雲鴻洗浴過了,一床海藍底銀色浪紋的錦被一直蓋到了他的脖子處,襯出了他膚色蒼白如紙。他烏黑的頭發簪在頭頂,面容消瘦,可還是俊美非常,墨眉秀長,鼻梁高挺。他的眼睛垂著,一直沒有看向淩欣。淩欣只一掃,就感到了一種久遠回音般的顫動,她忙低頭看向自己的碗碟。

淩欣意識到她對自己做的事,能不當回事,可別人對她做了什麽,她就會耿然不忘。

她到牢中給這個人餵了藥,可是在心中一刀斬斷,就再不多想。但賀雲鴻拉了她一下手,就像是一粒沙子,落在了她的意識裏。

游街時,趙氏喊出的話,淩欣聽見了,說來,賀雲鴻除了那時不愛她,縱容了姚氏的胡鬧,真沒對她幹過什麽。人家的確是個品行高潔,有節有義的君子,為國盡忠舍身,個性堅毅隱忍。淩欣的情感有了新的依托,再回首,她甚至尊重那時賀雲鴻對自己的冷漠:他是個孝子,當然該站在母親一邊,試想如果他對自己沒感情,都不了解自己,卻上來湊近乎……這人可得多糟心!……

可既然都放下了,為何此時還會覺得尷尬?自己原本想躲著他再不見了,現在同在一桌,她怎麽會暗中註意著賀雲鴻到底喝了多少湯,吃了多少粥?……

算了!她如今最想見的是蔣旭圖!勇王必須有人陪著,賀雲鴻在他身邊是應該的,自己就別在意賀雲鴻了!

淩欣見勇王的確吃下了些東西,才放了心,此時她可不能讓勇王失魂落魄,身體垮掉。

飯後,太監們撤下殘席,小螃蟹已經困得耷拉了腦袋。淩欣對姜氏說:“王妃請帶著小螃蟹去歇息吧,我需要殿下隨我去開個會,有個把時辰應該成了。”

姜氏眨著淚眼說:“好,姐姐。”

淩欣覺得自己現在按心理年齡大了這些人太多,他們聽自己的是應該,當仁不讓地點頭。又看向孤獨客說:“請大俠也去休息吧。”

孤獨客看賀雲鴻,賀雲鴻半合著眼睛,搖了下頭,淩欣也就不好說什麽了。

餘公公引著路,淩欣和勇王走在前面,孤獨客領著一副擔架走在後面,一起穿過黑色寬闊的大院,過了幾道宮墻,進了一個外面宮燈高懸,裏面被大量火燭照得光明的殿堂,

淩欣和勇王一進門,嗡嗡的人聲突然平息,文臣武將和一些平民裝束的人相繼對勇王行禮,勇王只點了一下頭,勉強撐著鎮定的臉色,誰也不看,跟著餘公公走到殿前,坐在了一張大桌子的旁邊。

趙震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瘦高年輕人走到淩欣面前,趙震對淩欣說:“勇勝軍的將領都來了,禁軍的人,按照餘公公所說,只找了可靠的,馬將軍帶兵在周圍巡邏,這裏很安全。”他介紹身後的人:“這是張傑,我的好友。”淩欣知道這是當初與賀雲鴻一起擁立了安王的,忙行了禮。張傑也回禮,好奇地打量了下淩欣,可他接著看到了後面擔架上的賀雲鴻,忙走了過去。

淩欣忙放眼打量周圍,見穿著勇勝軍黑色軍裝的人們,全是軍士模樣,滿室中沒有一個文士幕僚打扮的。她心中又一次感到強烈的失望,喉中發緊,但是趕快收回私心雜念,走到了勇王坐著的桌子後面。

孤獨客讓人把賀雲鴻的擔架放到了淩欣站著的桌子側面的大殿墻邊,用幾張椅子架好,自己坐在他身邊。這裏,賀雲鴻躺著就能看到淩欣的側面,沒有人擋著。

張傑跟著過來,對賀雲鴻低身行了禮,含淚小聲說:“賀侍郎受苦了。”

賀雲鴻微睜了下眼睛,好像特別不願聽這話。

人群中的賀霖鴻也擠了過來,他身上隨便地橫系了件太監的服裝,蓋著下面的囚服。他坐到了擔架邊,對擔架上的賀雲鴻低聲說:“我讓雨石先回去報個消息,我也想來聽聽。”賀雲鴻閉眼點頭。

韓長庚和杜軒到了淩欣面前,淩欣一見他們,眼睛紅了,對韓長庚說:“幹爹,我要連累你們了……”

韓長庚鄭重地說:“姐兒怎麽能說這種見外的話呢?!”

杜軒低聲說:“我爹帶著關莊主他們出城了。”

淩欣忙問:“趙將軍告訴你說不要驚動戎兵嗎?”

杜軒點頭:“當然!如果對方知道我們在幹什麽,肯定立刻動手。”

淩欣嘆了口氣,杜軒說:“你別這麽唉聲嘆氣的!我蔔了一卦,兇中有吉,吉中有兇……”

淩欣輕聲說:“借你吉言了!”

幾個江湖人士也都過來打招呼,杜軒拉了下韓長庚,指著孤獨客的方向,兩個人走過去,與孤獨客打了招呼,搬了凳子,坐在孤獨客左近。

孤獨客小聲問韓長庚:“你們去哪裏了?”

韓長庚也小聲答:“我們回了勇王府,原來以為姐兒見了勇王後,會回到那裏去。”

杜軒湊近說:“等到宮裏有人來接王妃了,我們才知道出事了……”

賀霖鴻主動搭訕:“在下賀二,見過韓大俠,杜軍師。”

韓長庚忙回禮:“不敢!”

他旁邊的張傑也舉手道:“末將張傑。”……

他們相互介紹自己,沒說幾句,那邊,淩欣舉起了右手,說道:“大家坐吧,今夜才剛剛開始。”

她帶來的江湖人士和勇王府中過去聽過她安排的人們自然聽話地找椅子坐下,可勇勝軍以及禁軍的將士們,除了幾個過去聽淩欣講過沙盤的,都看向勇王,勇王點頭,咽了下口水勉力低聲說:“坐吧。”

殿內嘩啦一片聲響,太監們端來了椅子,人們亂哄哄地找地方都坐下了。

淩欣一向開門見山,張口說道:“北朝使節被殺,雖然我們還沒有洩露消息,可是對方見使節不出城,也必然起疑。戎兵營中的太上皇處境危險……”

她因為想清楚了自己的偏要當出頭鳥的原因,現在就不那麽緊張迫切地要得到大家的認可,說話間語氣平和了許多,就事論事,不再將自己擺得那麽高。但正是這種平和,在如此艱難的背景下,反顯出了從容。

聽見淩欣開始說話,賀雲鴻半睜開了眼睛。

淩欣接著說:“……我們已經派出人去探營了,看能否找到太上皇被關押的地點。如果無法找到或者無法救出,三天後,我將領人出城,去搶太上皇……”

人們一片嘩然,淩欣很平淡地接著說:“……我還將殿後,保護我軍撤回。”

眾人大聲問:“什麽?!”“怎麽可能?!”……

張傑驚道:“這姑娘……這姑娘……”

賀雲鴻挪動了下頭,以便能舒服地看著淩欣。

殿中的人聲喧囂,淩欣沒表露出什麽激動,繼續說:“我知道,對方必然在行刑之地布下重兵……”

有人說:“姑娘是否以為會同劫了賀侍郎一般……”

有人大聲道:“姑娘!城外戎兵鐵騎……”

淩欣點頭說:“我也知道,這次行動,許多人會喪生……”

大廳裏的人聲低下來,又有人說:“怎麽說,也輪不到你一個姑娘家……”

淩欣等到了一個聲音的間歇中,開口道:“我去了,至少能保證,有一部分人,該是一大部分人,能活著回來。”

人們又開始說話了:“怎麽可能?!童老將軍率兵出城,血戰無歸!”

“當初保護皇帝太子的十萬禁軍也沒回來幾個。”……

淩欣實事求是地說道:“不要拿我去比別人!我是我!我不覺得這些戎兵有那麽可怕。”

她是從一個飛機大炮原子彈的世界中來的,騎兵算什麽了?簡直土斃了。雖然在這個環境裏,從游戲的角度看,敵我雙方勢力不均,對方騎兵占了許多便宜,但是要讓她對騎兵充滿敬畏,談虎色變,那絕對不可能。她對騎兵的這種輕視,自然在態度上表現出來。

大廳裏人們都有些不可思議。

張傑又說道:“這姑娘……”

賀霖鴻搖頭:“這可不是姑娘家……”

杜軒噓聲:“我們梁姐兒就是個姑娘家,她會做飯!”

賀雲鴻瞥了他一眼,杜軒對著賀雲鴻無恥地嘿嘿一笑。

淩欣環視眾人:“我希望大家也這麽想!山外有山,樓外有樓,強中自有強中手,世間所有人和事,都有其弱點!”

有人玩笑著問:“那姑娘你的弱點是什麽呢?”幾個人隨著笑了幾聲。

淩欣看過去,淡淡地說:“我的弱點,是我愛面子!”

問話的人低聲笑:“女子都是臉皮薄啦,小心說大話會丟臉……”

賀雲鴻皺眉看去,想看清是誰在說話。

張傑探頭:“我打他去,怎麽這麽說話……”

淩欣平靜說道:“是,我是個怕丟臉的人。我受不了,有人明火執仗地打入了我的國家,逼到了我的京城,將我以前稱為皇帝陛下的人,任意侮辱不說,還當著我的面,活活砍死,我覺得很沒面子!”

其實,出城搶奪老皇帝這件事,從戰略和戰術上來看,都是不明智的。但不僅因為淩欣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許下了諾言,這也關乎國家的榮譽,她不得不行動。可這畢竟是一次冒險,她必須爭取到大家的讚同。

淩欣說了這話,屋子裏安靜了些,淩欣加重了語氣:“我實在不得不出城!我忍不下這口氣!北朝過於猖狂,他們今天能砍了太上皇,明天就能砍了朝臣,後天就能滅了京城,任意宰割百姓!就是我能逃出去了,國土淪喪,我何處安身?就是我忍氣吞聲,盡量茍活,但是早晚,只是早晚,在一個被人奴役的地方,總會有人來傷害我的家人,向我,向我在意的人舉起屠刀。我今日不去救人,那麽日後,也不會有人救我的親人,救我!”

好幾個人出聲道:“姑娘說的對!“

淩欣看向方才譏笑她的人,說道:“當然,這只是我一介女子的淺顯見識,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人騰地站了起來,杜軒忙跳了起來,招手大喊:“梁姐兒!我會陪你去!”

韓長庚說道:“是呀!”

張傑也大聲說:“姑娘!我和你出城!”

孤獨客緩慢地搖頭:“真知道怎麽激人!”可也斯文地說道:“我早就說,我會同姐兒一起去!”雖然隔著遠,但是他的話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

石副將看勇王,見他點了下頭,就說道:“姑娘,我與你前往!”他這麽一說,趙震也立刻道:“我也會帶兵同行!”

這兩個人這麽一說,出兵就算是徹底敲定了。

賀霖鴻在一邊喃喃著:“這是……這是……女子嗎……”他扭頭看賀雲鴻,賀雲鴻眼睛半合,靜靜地凝望著淩欣。

雖然淩欣的言辭中,依然含著挑釁,可賀雲鴻卻覺得淩欣比他印象中,少幾分霸道蠻橫,多了些隨意自然。他聽出她說那些話,完全是為了激勵人心,而非情緒高昂。她目光閃亮,意態中有種輕松,好像不甚在意事態的嚴重。她自己不知道,這種氣質更讓人信服,還減輕了人們對敵人的畏懼。

他不敢在離淩欣近的時候長久地看她,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會洩露出自己的心意。他不能冒險讓她反感自己,只能先守在她身邊。她現在不會往這邊看,他可以無所顧忌,久久地看著她,眼睛都不眨。

淩欣點頭道:“好,就如我料想的,與我一起出城的人,並不少!”

人們應和著:“當然不會少!”“怎麽能讓你一個姑娘家出城?!”……

既然出兵得到認同,淩欣開始下一步操作,她一手按在桌子上,鄭重地說道:“那麽,諸位,我們這次出去,不是被動地去搶奪太上皇……”

許多人露出疑問的眼神,淩欣說道:“……而是一次殺敵!一次反擊!”

杜軒馬上捧場:“說得好!”

張傑也覺得特別合他的心思,說道:“對!”

淩欣繼續說道:“……危險的時刻總是有機遇,只要對方告知了我們地點,那麽我們就知道太上皇在哪裏,這樣比我們在敵營中胡亂摸索要可靠,我們的勝算比暗中營救要高,借此機會,還可以予敵痛擊!”

痛擊?!這可不是那麽容易!過去都是北朝將周朝“痛擊”得滿地爬……

殿堂裏,除了杜軒一貫地點頭讚同道:“對!”其他的人回應寥寥。

淩欣理解地說道:“大家現在也許覺得不可能,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沒有將對方賴以取勝的優勢分析出來,所以不知道如何下手。不明白要往何處去,自然找不到路徑……”

杜軒笑著說:“姐兒!那就講講對方的優勢吧!”

有人說道:“這還不明顯嗎?他們是騎兵,我們是步兵,這就是優勢!”

淩欣點頭說:“好,那麽我來說說騎兵的優勢,第一,是騎兵的速度太快!所以,首先打擊的目標,是馬匹……”

杜軒大聲說道:“我們梁姐兒說話比較委婉,我來替她說個白話,就是首先,要讓對方的馬,不要跑那麽快!”

眾人安靜了片刻,許多人開始交頭接耳,趙震點頭說:“若是要阻礙對方馬匹,的確有多種方式……”

張傑小聲問:“哦,這位姐兒是哪裏人……”

孤獨客慢吞吞地說:“這該跟你沒關系了……”

淩欣接著說:“第二,是騎兵與步兵交戰時,騎兵在馬上,步兵在馬下,騎兵有高度……”

杜軒笑著說:“就是他們沖過來,在馬上高高地往下砍我們,太占便宜!”

張傑一拍手掌:“那就得把人弄下來呀!”大家都笑了。

張傑說得很對,可淩欣知道賀雲鴻在這邊,使勁控制住沒往這邊看,繼續說:“第三,就是近身戰時,我軍將士處於弱勢,一對一,肯定不行……”

杜軒大聲說:“就是把人弄下馬來,和我們打架,一個對一個,我們也打不過……”

這本來是不好的事,可是這麽說了出來,眾人反而覺得很平常了,有人笑,有人出聲嘆氣。

石副將說:“勇勝軍可非平常軍士!我們這次進城,戎兵根本無法阻擋!”……

趙震道:“我們禁軍裏,也有漢子……”

張傑接著說:“就是!別小看我們!”

杜軒說:“姐兒這麽說了,肯定不是讓我們還像以前那樣打,要想辦法將對方這個優勢抹平。”

許多人都點頭,淩欣接著說:“第四,就是他們嗜殺!”

這次杜軒不用解釋,人們也都聽懂了。大殿裏的氣氛又變得沮喪:京城外的幾次交手,周朝的兵士們都傷亡慘重,出城的人沒多少能活著回來。

有人說道:“若是怕死,就別出城唄……”

淩欣看過去:“話也不能這麽說。我們出去,不是去送死的。每個兵士的性命都是寶貴的。在軍事安排中,要設計進攻,也要設計後退,要最大程度地消滅敵人,也要最大程度地減少我方的傷亡。”

張傑問道:“這說來容易,可是該如何做?”

淩欣就是不往這邊看,自顧自地說道:“一般來說,最慘重的傷亡是在撤退時,或者敗退時發生的。”

趙震點頭:“是啊!軍心渙散,兵士一亂跑,無還擊之力,就任人宰割。”

淩欣說道:“所以,我們要解決的是,撤退時,不能讓敵人追過來……”

張傑一擊掌:“說的對呀!”他太突然,淩欣這次實在沒忍住,下意識地就順著聲音看來,一下見賀雲鴻正看著自己,他眉眼平和,沈靜安然,完全不是淩欣過去見過的那種冷傲的表情……

淩欣心頭一跳,忙扭回了臉。

淩欣講了這幾條,屋子裏的人們開始議論起來:“這麽看,這些事也不是無法應付。”“對呀,就說馬匹跑得快那個問題……”

淩欣正想逐條討論對策,殿門前有人報說:“陛下一定要來見勇王殿下,不讓來就尋死覓活。”

趙震對淩欣說:“我對他說了你要綁他出城,他就一直在撒潑打滾,這麽長時間了,看來沒停。”人們出聲嗤笑。

淩欣點頭說:“帶他來吧,我親自跟他說。”這事必須處理。

趙震看勇王,見柴瑞表情木然,像是在竭力忍著悲痛,就不再等勇王示下,按淩欣的話去吩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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