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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逼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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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鴻終於收回目光,對賀霖鴻做了個五的手勢,賀霖鴻明白了,與雨石下車,將賀雲鴻扶出馬車,用放在車邊的木板擡著賀雲鴻往淩大小姐走的那個方向去。不久,他們就接近了人群,許多人過來搭把手,一個人傳接給另一人,將賀雲鴻的木板送往人群深處。

人們紛紛打著招呼:“賀侍郎!”“賀侍郎!好樣的!”“賀侍郎!保重!”“賀侍郎!”“讓開,賀侍郎在此!”“哦,賀侍郎,你是條漢子!”“賀侍郎!你受苦了!”“賀侍郎……”……

賀雲鴻知道這是淩欣操縱人言的效果,他還是他,所以神色平靜,但賀霖鴻和雨石卻感動得淚流。

賀霖鴻與雨石追著擡著賀雲鴻的板子接近了宮門,終於,木板越過了百姓的人群,前方就是成隊的軍士。百姓們的呼聲被留在了身後,軍士們都肅穆地筆直站立著,他們風塵撲撲,卻威儀凜然。

站在隊列邊的石副將看到了賀雲鴻,走過來行禮道:“賀侍郎,勇王殿下早就派了人去接你了,該是走散了,請賀侍郎這邊來。”他示意兩個軍士從賀霖鴻和雨石等人手裏擡了木板,領著他們穿過隊列,走向宮門前的開闊地。

宮門處,勇王所率的兵將在一邊,馬光所率的禁軍,站在另一邊,兩邊卻都沒有拔刀出劍。還有些朝官,穿著朝服,聚集在宮門旁的宮墻下。

裕隆帝站在空地當中,正瘋狂地指著軍列前的勇王吐沫橫飛:“……你這是篡位!你別以為你能逃過史書的記載!你聯合後宮閹人,禁軍叛逆,篡位奪權!你以為這是有臉的事?!你說什麽都是粉飾太平!你就是篡位!你敢面對文武百官嗎?篡位!篡位!……”

石副將低聲問旁邊的一個將領:“我離開時他就這麽說,這都一個時辰了,他一直這樣?”

將領低聲回答:“是,反正就是這麽幾句話,顛過來倒過去的,他不進宮。”石副將輕蔑地笑了一下,“他是怕一進了宮,就活不了了。留在這裏能活命。”他示意身後的賀霖鴻等人跟著他,帶路走向勇王。

勇王一扭頭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賀雲鴻,不理裕隆帝的滔滔不絕,幾步走過來,在賀雲鴻面前單膝跪下,看著賀雲鴻消瘦的臉,嘴角的血,雜亂的頭發……想起這位雲弟往日的清高雅致,一時難忍眼淚,輕拉賀雲鴻的手:“雲弟!你……你可還好嗎?”賀雲鴻看到勇王柴瑞幾乎奪眶而出的淚光,微點了下頭,門板邊的雨石小聲說:“我家公子被用環穿了舌頭,現在還不能說話。”

原來站在勇王附近的淩欣,見賀雲鴻來了,忙閃身躲在了高大的雷參將身後,竭力縮小自己的曝光率。

勇王極輕地將賀雲鴻纏著布條的手放下,哽著聲音對賀雲鴻小聲說:“雲弟,我回來了,你不會有事了!”

裕隆帝看見了賀雲鴻,走過來指著賀雲鴻說:“這是個亂臣賊子!他得父皇的任命,竟然不領朕的手諭!那上面有父皇的禦璽!這就是違逆!他還擅自擁立了安王為帝!這就是大逆!你現在篡位,他自然幫著你,你便和他稱兄道弟,可哪天你真得了皇位,你難道不會第一個就殺了他?!免得他哪日不聽你的旨意,立他人為王?!別在這裏做出這種樣子,讓朕好笑!”

勇王眨了下眼睛,壓回眼淚,站起來,轉身看著裕隆帝說:“陛下,我已經說了許多次,還是那句話,我並不想篡位,只要陛下發下詔書,誓不投降,也不割讓江山,我依然向皇兄俯首稱臣!絕不妄圖王位!若違此誓,就是皇兄不處置我,也願上天將我打入地獄!請皇兄回宮城,我們好好商量抗敵之策。”

裕隆帝瘋了一般地笑:“發誓誰不會?!下地獄?!誰見過?!不投降?你打得過戎兵嗎?不割讓,你就等著看京城毀於戰火,軍民被屠?你就是為了自己登位,想讓一城百姓陪葬!”

淩欣這個時候可得給勇王柴瑞撐場子,忙開口道:“陛下!民女只是一介草民,尚能明白即使投降,也不得善終的道理!陛下被戎兵所擄,在他們手裏,可曾得到過任何尊重?可曾過得舒適安寧?若是投降或者割讓江山,也許陛下就能被戎兵善待,可是萬千百姓豈不是要遭到陛下在戎兵手中受的罪?照陛下所說,戎兵強悍,我朝打不過,可是如果投降,放棄武裝,那不就更要任人宰割!連逃跑的可能都沒有了嗎?誰不知戎兵一向貪婪殘暴,若是獻出京城,軍兵繳械,那時戎兵滿布大街小巷,可任意破門搶劫,請問陛下,有幾個人能保住一家平安,婦孺不受淩辱?照陛下的邏輯,陛下納降,豈不是也是用一城百姓,換來了自己的安康?”

宮門那邊有人嘆道:“當初賀侍郎在殿上也是這麽說的!”

賀雲鴻:宋源的稿子果然是她擬的……

當眾提起他在戎兵軍營中受到的侮辱,裕隆帝惱羞成怒,對著淩欣大罵:“無知蠢婦!妄談國事!戎兵有多少你知道嗎?他們有百萬鐵騎!只是現在還沒有全到而已!朕的父親,尚在敵營之內,若是朕不降,你覺得朕的父皇能活著嗎?!……”他罵著罵著,幾乎是哭了。他正說話間,有人高喊:“緊急軍報!”圍觀的人群分開一條道路,一個軍士跑了過來,見到這種對峙場面,也不知道該向誰匯報,只一行禮,大聲說:“北朝使節到了正北城門下!說若是不開門,就要攻城了!”

裕隆帝看著勇王冷笑了:“看看,你們看看!來了吧!讓他們進城!看看我朝這個模樣!”他對勇王說:“走!進宮吧!你敢隨朕一同見他們嗎?!”

勇王點頭:“好,臣弟願陪皇兄接待北朝使節!”

裕隆帝一甩手:“朕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強硬!”他轉身就往宮門裏走,勇王回頭對雷參將說:“帶人去迎接使臣!”雷參將一行禮,轉身離開。勇王又對列隊的軍士們說:“從宮門列隊入內,相夾兩道,迎接北朝使節!”

勇王的兵士們齊聲吶喝:“得令!”聲震天際,百姓們又喊了起來:“勇王!勇王!……”

禁軍方面的新任殿前都檢點馬光說:“聽殿下號令!列隊迎賓!”禁軍也吆喝了一聲,遠沒有勇王的兵士們聲音響亮。

裕隆帝路過馬光身邊,氣得顫抖著指著馬光說:“朕何曾對不起你?你這樣叛了朕?”

馬光行了一禮:“陛下忘了,我兄長馬亮,護送陛下南下,戎兵襲了軍營,他去找陛下,本要帶著陛下逃跑,可是陛下拉了他到自己身前,為陛下擋箭,以致他受傷。陛下上車後,有人要扶他上車,陛下卻說人多了馬車不能快行,將他踢落車下,任他被戎兵馬踏致死,當然陛下的車子也沒逃出多遠……”

裕隆帝臉色變了:“你怎麽……你怎麽知道的?!那天晚上,沒有幾個軍士逃出來……”

馬光冷笑:“陛下承認了?我原來還以為陛下至少該否認一下,畢竟,我只是從兩個人口中聽到了這話。”

裕隆帝忙說:“他們撒了謊!”

馬光問道:“陛下可記得是誰要扶他上車的?”

裕隆帝恨得咬牙:“福昌!那個閹人誤我!”

馬光再次證實他被告知的事是真的,突然含淚,笑著問道:“陛下可知福昌為何誤了你?!”

裕隆帝聲嘶力竭:“就是為了趨炎附勢!為了幫著逆賊篡位!”

馬光搖頭:“是因陛下授意宮中之人,在陛下回京那日,毒死稱帝的安王。可陛下回京後的第一件事,卻是將給了建平帝一杯毒酒的那個宮女活活杖死了。”

裕隆帝說道:“朕豈能容宮中有個敢給稱帝之人下毒的女子?哪怕那人是亂臣賊子,下毒的人也是陰惡可憎!杖死是便宜了她!”

馬光哼道:“陛下大概沒有查過,那個宮女與福昌出自一個村莊,她與福昌是由陛下過去貼身的老太監撫養成人。宮中夏貴妃的勢力遍布,她不想讓建平帝死,也想等著勇王歸來。建平帝雖然將夏貴妃送入了冷宮,可他身邊到處是夏貴妃的人!平常人等,誰也近不了他的身。那個宮女犧牲色相,才與建平帝待了一個時辰!她能下手毒死建平帝,豈止只是為陛下能登基,也是為了福昌能隨陛下回宮!她為了福昌能回來,放棄了自己的性命。她父母雙亡,她小的時候,福昌就將她接進了宮。本來今年她就要被放出去了,福昌已經給她準備了嫁妝——她是福昌唯一的親人,他的小妹妹……”

裕隆帝青筋暴起,大步往開了的宮門中走,大聲說:“一派胡言!朕是天子!掌管天下的生殺予奪!死一兩個賤民,有什麽了不起?!都是借口!亂臣賊子的借口!”

有些太監從宮中迎出來,對裕隆帝躬身:“參見陛下!有禁軍被張傑帶領……”

裕隆帝急躁地揮手:“滾開!都滾開!沒一個好東西!”

他身後,禁軍和勇王的兵士,分成兩隊,並排走入宮中,沿途站立,形成了一條夾道。

太平侯孫剛天沒亮就起來了,太極拳練刀什麽的都特別快地過了,很不耐心。他正匆忙地吃早飯時,孫承功跑來了,行禮道:“父親早安,我方才在習武場上見到孫校尉他們,他們都說要陪著父親出門。父親,我跟您一起去。”

自從孫承功上次跟著他留下來後,孫剛對他雖然依然罵罵咧咧的,可孫剛知道,自己對這個孩子多了分近切。孫剛想了想說:“你可以跟著我,但是別沖動,我讓你做什麽,你才能做。哦,去換身不紮眼的衣服,武器也不能露出來。”

孫承功點頭說:“好好,我自然聽爹的!”

飯後,孫剛在外面也穿了身圓領葛布夾襖,頭上戴著方巾,像是個市井的老頭。他看了下列隊在前院的五十多護院,按照他對孫校尉的吩咐,這些人沒有穿太平侯府的院服,而都是平民百姓的裝束。長的兵刃都包成了棍子或者包袱背著。孫剛問孫校尉:“都吩咐了?”

孫校尉點頭說:“是!大家就是去看看熱鬧,侯爺不發話,誰也不會動手的。”

孫剛滿意了,讓孫承功走在自己身邊,出了府門。

他們接近押解囚車的禁軍隊伍時,第一次劫囚剛剛結束,街上有人笑著議論著,結伴往那邊去。太平侯也沒往街邊擠,看了下大致方向,就插近路抄到前面,讓人敲開了一個關門的店鋪,給了銀子強行進了門,上樓去旁觀。

於是,他們目睹了兩次劫囚失敗的行動,孫承功失笑:“這是什麽破玩意兒?!”

在太平侯另一邊的孫校尉也皺眉了,小聲對孫剛說:“侯爺,那個人看著像是仁勇校尉,他的武功,可不是這麽差,不然當初……”

孫剛呵呵一笑,低聲說:“這是戲,他們是在鬧著玩兒。”

孫承功不解地問:“為何?”

孫剛看看這個小兒子,循循善誘地問:“你說為何?”

孫承功皺眉:“為何演戲嗎?”

孫剛點頭。孫承功琢磨著:“他們想讓人來看戲?讓人來……”孫承功眼睛一亮:“爹!有他們不想讓人註意的地方!”

孫剛滿意地點頭:“好小子!”

孫校尉也懂了,說道:“難怪要往宮裏報信。”

孫承功被父親鼓勵,特別積極地思考,在父親耳邊小聲說:“勇王今日進城?!這領路游街的禁軍肯定也是那邊的人。”

孫剛讚許地看孫承功,覺得的確得換世子了!不僅因為勇王那事,這個時候,腦子好才是最重要的!

孫剛說:“我們都瞪大眼睛!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地方,幫一把。”

孫承功和孫校尉都點頭了。

於是,他們跟著囚車走到了午門附近,遠遠地看到了午門上往下射箭,接著聽說皇帝被關在了午門外,幾個人笑死了。又追著禁軍到了洛水門,大家找了個房頂爬上去,目睹馬光的禁軍與入城的勇王碰了面,非但沒打起來,還遙見馬光對著勇王單膝下跪行了重禮!

鄭昔帶出宮城的兩萬人一看勇王所帶的兵士們,軍容威嚴,成隊的軍士持著強弩,又聽說他們才從城外殺了進來,竟然射退了北朝騎兵的圍堵,所有將官都紛紛表示要效忠勇王!裕隆帝成了個孤家寡人,只能在宮門前使勁罵街……

孫剛感慨:“真是熱鬧,我這麽多年都沒笑得這麽厲害了。”

孫承功也笑:“難為他們是怎麽想的!拿賀侍郎赴刑場當幌子,掩護勇王回來。”

孫剛說:“趙震那小子肯定去奪取了各處城門,給勇王開的城門。”

他們的好情緒一直延續到了北朝使節進了城,孫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們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些三十多北朝軍士們騎著馬,從街上走了過來。此時街兩邊都是百姓禁軍,可是這三十多人所到之處,人們都紛紛避讓,給他們留出道路。

這些北朝的軍士一個個只穿了輕便的皮甲,持著刀槍長戟或者狼牙棒,面容猙獰傲慢,一路鄙夷地看著周圍的人。

孫承功躍躍欲試:“爹!我上去和他們打一架吧!殺殺他們的威風!”

孫剛緩緩搖頭:“不行!”

孫承功問:“為何不行?!”

孫剛的眼神陰沈下來:“太上皇在他們手中,勇王與太上皇父子情厚!與安王不同,勇王可是個孝順的孩子……”

裕隆帝走入了一個宮殿,到龍椅上坐了,俯視大廳,獰笑著看著勇王帶著兵將們進了門,賀霖鴻和雨石和軍士們擡著賀雲鴻入了大殿,將賀雲鴻放在殿角落,扶他坐起,好能看見殿中情景。

淩欣自然也隨著兵士們走入了殿堂,她瞄著賀雲鴻坐的地方,站在了一根大柱子旁,讓大柱擋在了自己和賀雲鴻之間。她打量這間殿堂,發現很像當初皇帝指婚的那個殿堂,她那時稀裏糊塗的,也不敢確定,可是心中多少有些不平坦。

她以為她應該很快就可以與蔣旭圖見面了,但她在勇王身邊站了半天,也沒人來向她介紹自己。她來回打量勇王附近的幾個人,沒一個人看著像是能寫出那些信的人。她有些不安了,很想問勇王,但裕隆帝在那裏不停口地大罵,怎麽也不敢進皇宮,勇王一會兒要覆述一遍他的要求,眾目睽睽的,她實在沒有能尋問蔣旭圖的機會。接著賀雲鴻就來了,見勇王看著賀雲鴻那個心疼的樣子……淩欣覺得自己還是先別問了!

裕隆帝看著站在下首的勇王說:“皇弟可是敢讓百官來朝?”

勇王點頭,對太監說道:“急宣百官來朝!”太監看了看裕隆帝,裕隆帝罵道:“快去呀!”太監唱了聲諾,疾步走出。不久,宮中就傳出了沈悶的鐘聲,召喚朝官前來。

還沒多長時間,就有十幾個朝官匆忙進殿了,裕隆帝冷笑道:“今日本非朝會之日,眾位愛卿為何等在宮門外了?”這些人就是方才在宮門邊看熱鬧,但是一直沒有出來斥責勇王的朝臣們。

一個朝官躬身道:“正是!臣下等人一直在想方設法進宮,為賀侍郎喊冤,望陛下不行活剮酷刑!賀侍郎尚未得三司共審,只憑皇上手諭,不和禮法規章……”

裕隆帝罵道:“閉嘴!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是被何人指使!”

他看看左右,竟然沒有一個可靠的人,一時氣悶,眼睛掃過朝堂,見淩欣是唯一一個女子,倚著柱子站著,說道:“朕竟然不知一介村婦,竟然能登朝會廳堂,這真是沒有禮法了!”

淩欣剛要說話,勇王說:“此乃本王義姐,來助守京城,本該得朝廷讚賞,站在此處,並無不妥。”

裕隆帝緊盯著淩欣,慢慢地說:“原來你就是淩大小姐!雲山寨,劫法場……”他又狂躁起來:“劫囚是假的,是不是?!你就是想讓馬光領禁軍護送囚車,然後將朕隔在宮城外,陷在馬光手裏?!你既然跟勇王在一起,你肯定知道他今天到!是不是?!你讓人給了朕勇王入京的日子?是不是?!是不是?!就是為了救賀三郎,你竟然敢如此大膽妄為!你還有沒有長幼尊卑?!你竟敢……你竟敢……”

淩欣一躬身:“多謝陛下誇獎,可好多事真不是我幹的!”

殿中有人低聲笑,裕隆帝拍著龍座把手:“夏貴妃!夏貴妃!福昌,一定是她!朕要……”

勇王咳嗽了一聲,裕隆帝壓下了下面的話。

被提到的夏貴妃用手背捂著鼻尖,打了個阿嚏,嬌柔地說:“我那皇兒定是想我了。”

小柳和小蔓將夏貴妃用金線孔雀毛繡成的極為華美炫耀的披風再次整理了一下,小柳高興地說:“娘娘真美!”夏貴妃嫵媚地一笑。

小蔓比小柳心更細些,她莫名覺得夏貴妃的笑容裏有種悲傷,這也難怪,陛下與太子被俘,那時安王稱帝,聽說戎兵將陛下和太子拉到了城外要斬首,可安王楞說是假的,看也沒看。後來,太子回來登了基,陛下卻還被困在戎營,成了太上皇,貴妃娘娘怎麽可能真心高興?這衣服她可知道,是夏貴妃所有披風中最貴重最好看的一件,是去年太上皇為夏貴妃的生辰,自己親自畫了圖,定了式樣和選料,讓人給貴妃娘娘做的。夏貴妃穿上時,太上皇連呼漂亮,說仙女下凡……

那時安王入宮,夏貴妃“昏迷”,被擡去冷宮時別的好衣服都沒有帶,就只包了這一件……

小蔓細心地將底邊最後一個小褶皺展開,低身說道:“都好了,娘娘!”

夏貴妃儀態萬端地出了她的小院落,長長的金色外衣拖曳在她身後,小蔓幫著提了下擺。門外面已經站了一排太監宮女,排場很大。

夏貴妃上了宮輦說:“去前面吧,我想早點見到我那皇兒。”眾人應了是,宮輦啟動,一路上,有太監跑過來,將宮門處的變化都一一講給了夏貴妃。到了朝會殿的後面,夏貴妃指著一個小側殿說:“進那裏,我就在那裏等著,你們將裏面事隨時告訴我。”

宮輦在小側殿前停了,夏貴妃扶著小柳的手進了偏殿,嘆氣道:“這兒可真冷呀。”小柳忙說:“那我讓人去端炭火。”夏貴妃點頭:“多來幾盆,我可不想凍得鼻青臉腫的,那樣多不好看。”小柳答應著跑了出去。

殿中的文臣武將到了還不及三分之一,北朝的使節隊走入了宮中。他們雖然下了馬,可依然人人手持險惡兵器,不成隊列地從禁軍和勇王的勇勝軍中間散漫地走過,用輕蔑的眼光打量著兩邊的周朝兵士。此時就顯出了兩隊的不同,禁軍明顯氣勢弱了,可勇王的軍士們卻昂頭挺胸,毫無膽怯之色。

北朝的使節是個高大的戎人,滿臉連鬢胡須,昂然走入了大殿,根本不行禮,大聲說道:“吾等前來告知周朝裕隆帝,今日有你朝軍兵,闖過我營盤,殺傷我兵將五百四十七人,現命你朝將這些殺人兵將斬首,人頭上千,明日送至我營!又限你朝三日內出降書,否則三日後就將你朝那個老皇帝,在城外生剁為碎塊!我軍必將京城屠洗一空!”他的官話裏雖然有些口音,但是很流利。

後門處聽見此話的太監轉身就跑,到殿後幾丈外的偏殿,急速地將話告訴了夏貴妃,夏貴妃的細眉皺了起來,對幾個小太監說:“你們都去,每三四句話就過來報一次!”四五個太監應了,出門跑到了大殿後門,聽裏面話語,每幾句就有一個人跑回來告訴夏貴妃。

殿中,勇王手扶劍柄,看著北朝使臣咬牙道:“你們如此猖獗!”

裕隆帝卻一改方才的焦灼,溫和地笑了,看向勇王:“皇弟,你有何見解呀?”他語氣輕緩,可惡意升騰。

淩欣皺眉了,她知道這裏人們對孝道的重視,她突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她這些天光顧著安排人保護賀雲鴻,再利用他掩護勇王進城,根本沒想過太上皇還在城外!而這個人質的份量,對勇王實在是太重了!

勇王沒有理裕隆帝,對使節說道:“你們的要求如此無禮,可見你們根本沒有誠意!”

使節冷笑:“什麽誠意?!我軍的鐵騎就是誠意!你們若是不應,吾等就此告辭,三日後,你們就等著去給那個老皇帝收屍吧!十日後,京城必為一片焦土!”

勇王濃眉緊皺,咬著牙關。

裕隆帝笑著對使節說道:“不瞞使節,今日率兵入城的,就是朕這位皇弟,若是使節要人頭,豈不是要朕皇弟的性命?朕的皇弟怎麽可能應允?”

淩欣大聲罵道:“你好無恥!你還懂不懂民族大義?!”好吧,她也有過心虛的時候……

裕隆帝冷笑著看向淩欣:“淩大小姐,你們騙朕,戲弄朕,動兵篡位!你要朕如何?寬恕你們?讚成你們?說你們幹的好?朕不是聖人!做不出那假模假式的樣子!你們對朕下手,還不讓朕說幾句話嗎?!”

淩欣說道:“世有公理,人知善惡!一句‘不是聖人’就可以這麽洋洋自得地行惡嗎?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你得周朝民眾供養,卻投靠北朝,可有良知?”

裕隆帝挑起眉毛:“朕當然有良知!百善孝為先!所以朕才重孝道!朕心系父皇!你有何妙見?讓朕的皇弟不同意北朝之要求,三日後,看朕的父皇被活生生剁死?父皇一向喜愛朕這位五弟,此時可是要看看五皇弟孝心的時刻了!”

這一句話下來,大堂中人人驚懼,這明擺著把勇王推上了刀刃。文臣武將們,竟然無人能敢開口說什麽。

淩欣急呀!但是她在這裏可不能說孝道什麽壞話!她是勇王的義姐,她要是敢說此時不該只講孝道,大家就會把她看成了勇王的口舌,以為勇王不孝。這一句不孝之語,就把勇王的名譽徹底毀了!淩欣想起那時在書房,柴瑞向自己炫耀老皇帝對他的寵愛,誰不知道勇王十二歲入軍,十五歲封王,是老皇帝一直護著的。他要是被人說不孝,口水也會淹死他了。

淩欣緊張地思索著:怎麽辦?!照常規,該是有人出面殺了使節,與北朝撕破臉,表示不降,可那樣,萬一老皇帝因此喪命,柴瑞日後為了表示孝心,也得將此人處死!……那囚禁使節?!可對方一旦察覺使節不出城,不照樣會對老皇帝不利?!投鼠忌器是這麽回事啊……

正在此時,北朝使節聽了裕隆帝所言勇王正是率兵之人,就扭頭惡笑著看勇王:“若是你現在割下自己的腦袋,我朝就不取老皇帝的性命,讓他茍活至老……”

柴瑞身體發抖,臉開始漲紅,手緊握住身邊劍柄。淩欣冒汗了,她走到了柴瑞身邊,低聲對他說:“殿下!不要上當!”馬光,石副將和雷參將等也都走了過來,圍住了勇王。

裕隆帝笑著看勇王,幾乎是甜蜜地說:“五皇弟!朕會為你求情的!”他看向北朝使節,說道:“朕這位五皇弟一向喜戰,曾與我朝趙老將軍收覆北朝奪下的三城。你們也不必說要他的頭顱,不如就將他帶回營中,讓他去見見父皇。他可是父皇親自撫養成人的,與我父皇很是情深!”

賀雲鴻掙紮著坐起,擡手指向勇王方向,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賀霖鴻見狀大喊:“勇王殿下!殿下!我……賀侍郎要和你說話!”

勇王擡頭看向賀雲鴻,賀雲鴻使勁搖頭。

裕隆帝見狀在龍椅上笑了,“五皇弟,當初賀相前往戎營和談,賀家長子隨父同行。賀侍郎可是沒有去呀!賀相被戎兵剜眼割舌,賀侍郎的長兄被匕首刺胸,苦了兩個時辰後才死,可賀侍郎卻活著!他想必會很有心得吧?”賀雲鴻淚下,身體顫抖,賀霖鴻緊抱了他的肩膀支撐著他,低聲哭道:“三弟!三弟!別理他……”

裕隆帝得意地哼了一聲,又看向北朝使臣:“若是朕這位五弟不自取性命,只和你們回營,這成不成?你們該不會殺了朕的父皇吧?”

北朝使節獰笑著點頭說:“好,若是沒有他的人頭,我們綁他回營也可以!我朝就暫時不殺你朝的老皇帝吧!”

太監飛跑入側殿,將殿上的對話報給夏貴妃,聽了北朝使節讓勇王自割下腦袋的話,夏貴妃就秀眉成結了,現在又聽要綁勇王回營,夏貴妃凝思片刻,卻舒展開了眉頭,將剛剛把炭火盆抱進來的小柳叫到了身邊,微笑著和藹地說:“小柳,你跟了我好久了吧?我待你如何?可是願意聽我的吩咐?”

小柳不解地眨眼:“我七歲進宮,跟了娘娘十二年了!娘娘如我親生之母,小柳對娘娘一片忠心!”

夏貴妃慈愛地摸了摸小柳的頭發,說道:“我要讓你為我辦一件事,這件事辦好了,你答應我,就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小柳忙搖頭,眼裏含了淚:“娘娘,小柳不嫁人!就在宮裏陪著娘娘!娘娘讓義父教了我武藝,去年義父死時讓我發了誓,一定要好好照顧娘娘!娘娘讓我幹什麽事,我都去幹!只要別讓我離開娘娘!”

夏貴妃嘆氣:“時間不多了,不然我會多囑咐你幾句。好啦,你現在去吧……”她在小柳耳邊說了幾句話,小柳毫不猶豫,堅定地點了點頭,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柴瑞慢慢地松了握劍的手,淩欣一看,急得雙手緊抓住柴瑞的胳膊說:“殿下!你還有王妃!兩個兒子!小的還不到半歲!你如果出事,你覺得皇帝會放過他們嗎?!”

裕隆帝冷笑:“是呀,讓他們看看他們的父親是怎麽任父皇被戎兵砍死,如此楷模,他們日後可以好好模仿。”

淩欣斥責道:“你身為長子,卻將父親留在敵營中單獨回來,你難道不該去換出你的父親嗎?!”

裕隆帝輕松地笑著說:“淩大小姐,你這就說的不對了!朕在那裏陪過父皇!因看著父皇在那邊飽受折磨,被他們拖打羞辱,沒吃沒喝,朕才寫了降書,想保住朕父皇的生命!朕可是與父皇一起受過苦!可父皇在那等境地下最惦記著的,是朕這位五皇弟!他多少次被戎人鞭打哭泣之時,都在叫著我這位五皇弟的名字!現在五皇弟回來了,難道不該去見見父皇?去盡一盡孝心?朕的父皇曾說過,他多想在死前,再見五皇弟一面!”

勇王眼睛裏含了眼淚,他看淩欣:“姐姐!你有韜略,他們,我就托付給你了!”

淩欣急得喊道:“殿下!我可以替你……”她剛要說去搶回老皇帝,但是又怕北朝的使節們聽到,馬上就出城砍了老皇帝,都不等三天。她想對勇王說將兵權此時給她,讓兵士聽她指揮,可是萬一她動了手,北朝那邊真殺了老皇帝,這責任……

淩欣焦急地低聲說:“殿下!你父皇在那裏是個人質!他們要留著你父皇來威脅我們,不會輕易下手的!”

裕隆帝大聲嘆息:“就是一時不死,可朕的父皇在那裏,每日一口好飯都吃不上,一口水都要跪求!五皇弟呀,你難道不可憐他嗎?!”

北朝的使節大聲道:“好!我們走!你們三天後就等著收你們老皇帝的肉醬吧!”

裕隆帝像毒蛇吐信般輕聲說:“五弟,父皇是如何待你的,你比朕清楚……”

勇王眼睛裏閃了淚光,看著淩欣搖了下頭說:“姐,我不能了,我跟他們走。後面的事,就靠你了!……”說著就要解劍,淩欣急得死抓了他的手:“不行!”你這個沖動的熊孩子呀!

勇王認真地看淩欣,堅決地說:“我該去陪陪我的父皇。”他對石副將和雷參將馬光說:“你們要聽姐的!”

一殿眾人都驚得出聲:“不……”

淩欣急得跺腳:“不行!先等等!我們留下他們!想想辦法……”當初秦始皇長子扶蘇因一紙偽詔,明明有好友蒙恬二十萬大軍在側,竟然“遵父命”自盡,這一點淩欣永遠理解不了!

北朝使節聽出了淩欣話中之意,冷笑道:“吾等酉時不出京城,形如宣戰!你朝老皇帝活命之日可數了!”

裕隆帝笑著看淩欣:“淩大小姐,朕久聞你是不孝之人,當初不敬父親,被趕出了安國侯府,後來在賀府,也不敬公婆!現在,你難道要朕的五皇弟也不孝父皇嗎?!你提的那些五皇弟之親眷,能有何危險?你等如今將朕形同囚禁,有誰能害了他們?你不過是給朕的五皇弟不去見父皇找借口罷了!”

柴瑞掙脫開淩欣的手:“姐!我真不能不顧父皇……”

趙震正好到了大殿門口,聽旁邊的人說了情況,大聲道:“殿下!絕對不可!……”

裕隆帝冷笑著:“你們難道都攔著不讓他去盡孝嗎?城裏的禁軍不都在你們的手裏了嗎?朕已經眾叛親離了!你們有什麽可擔心的?就讓他去看看父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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