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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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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頭李賴頭,正在家裏守著病妻過這個年關,他看著眼前的一大罐酒和一只大碗裏的十幾只鴨頭,使勁地咽口水,艱難地說:“這街上……早就沒有賣的了……”

黑衣蒙面的關山莊主很體貼地說道:“後面的一個月,我可以再給你送三四次吧。”說完,他又一翻手,露出掌中一錠白銀,說道:“紋銀二十兩。”他語氣很正經,手勢很隆重地地把銀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李賴頭一年半的薪俸,李賴頭看著銀子挪不開眼睛,可是沒說話。

關山莊主說道:“這只是一部分,你把我們的人安置妥了,再給你黃金二十兩。”然後他突然彎腰,用完全不同的一種口吻,像是另一個人在一邊出主意一般,對李賴頭說:“你可以買藥給你的婆娘,也可退職養老了呀,可別錯過機會呀!幸虧是我來找你,我們有脾氣特別壞的,你要是碰上個小年輕的,這時不耐煩了……”他的手剛要往桌子上拍,說道:“不行,那酒罐碎了不好……”就低身往旁邊的圓凳上拍了一下,“啪”地一聲,木板裂了,他指了指圓凳,對李賴頭語氣憂慮地說:“你看,他們就會這麽不講理呀!”

然後他直起身,又用很穩重的口吻說:“李牢頭意下如何呀?”

李賴頭被關山莊主這種一人幾個角色的表演懾服了,連連點頭:“好,好,就憑大俠吩咐!”

關山莊主說:“那咱們就說好了,今夜子時末,天牢門口見吧,我帶著幾個兄弟去,你給引見一下。我也有銀子給大家,大過年的,大家同樂樂。哦,他們是不是還要些吃的?”

李牢頭忙點頭:“是呀是呀!現在哪兒都沒有賣糧食的了!大家吃糠咽菜……”

關山莊主化身友人,隨意一揮手:“行!你好好吃酒,晚上見!”轉身走了。

七品的諸獄丞就如他的官名所言,管的就是獄卒的管理和調配。他在這個位子上十多年了,現在已經四十歲,沒什麽上進心,因為就是升一級官,現官不如現管,還沒這個可以隨時收些賄賂的位子好,他日子過得挺不錯。

此時,他正和家人吃著年夜飯,家人來說外面有人有公事找他。諸獄丞皺眉——大年夜的,能有什麽事?

他氣哼哼地走出來,院門處是兩個年輕人,都穿著短衫黑衣。諸獄丞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才要轉身走,其中一個上唇留著胡子的青年人笑著開口道:“大人父母高堂妻子稚兒就在裏面,難道要我們追著大人進去說話?”

諸獄丞一哆嗦,他幹了一輩子官差,從來沒有人跑到家中來威脅過他,他厲聲道:“你等何人?!”

小胡子笑著說道:“當然是好人,只想和大人說幾句話。或者,大人想把父母和妻兒介紹給我們認識認識?”說完,他口氣抱歉地說:“大人,我這麽說,可不是在威脅你呀……”

諸獄丞咬著牙往院落裏的小耳房一指,“裏面請。”

三個人進了耳房,諸獄丞艱難地問:“你……你們要什麽……”

小胡子嘆了一聲:“路不平有人鏟,這事不平有人管,大人,你說我們要什麽?”

今天京城裏的大事有什麽?諸獄丞舔著幹裂的嘴唇:“是……是賀家……”

小胡子馬上很虛心地問:“大人怎麽看這個問題?”

諸獄丞艱難地說:“太子……誣陷……賀侍郎謀逆……”

小胡子帶著滿意的語氣說:“大人看來良心未泯。”

諸獄丞顫聲道:“請問,你想讓我幹什麽?”

小胡子說道:“當然是幹好事!今晚,找人子時末去天牢,帶我們的人進去,我們就以‘吳名’為接頭的暗號吧。哦,明日,請大人安排我們十個人進天牢為獄卒,他們午時會到天牢門口,具體手續什麽的,大人以後再補吧。現在只要給他們獄卒的衣服就行了。要是那時有人抓他們,大人,嘿嘿……”他笑起來。

諸獄丞顫抖著問:“這些人……可是想幹……幹……什麽……劫獄嗎……”

小胡子忙搖頭:“絕對不會!絕對不會!我向天發誓,不會劫獄!也不會造成任何混亂!我們只是想讓賀侍郎和家人過得舒服些。”

諸獄丞松了氣,說道:“那……”他沈思著,小胡子從身邊的青年手中接過來一個沈甸甸的袋子,遞給他,說道:“黃金百兩,供大人做些好事。”

諸獄丞心中一喜:“該……該是可以的……”他這麽大歲數了,上有老下有小,租這麽個院子,哪裏有多少積蓄?黃金百兩!這場戰亂如果過去了,他就可以退休養老了!

見他高興的樣子,小胡子心說餘公公的冊子記的真對,這人的確是個可以用錢收買的。可現在怎麽都得威脅一下,他低聲笑了笑:“可若是大人做了壞事,那我就化了金子……”他停了片刻,自語般說:“灌入大人最喜歡的那人喉嚨裏。”

“我的兒子?不……不!”

小胡子說:“哦,我原來以為是大人的……卻原來錯了?我得告訴他……算了……大人只要記住,別幹沒良心的事就行了,我是個好人,自然不會為難大人的。”他向另一個人示意,要離開。

諸獄丞看著他結巴:“你……你是好人……?”

小胡子笑著說:“當然了,大人,如果我嚇著了你,請你千萬原諒我,我只是說說,絕對不會幹什麽!”

他越這麽說,諸獄丞越害怕,說道:“我馬上跟黃德說,讓他過去,他就住街對面。”

小胡子鄭重行禮:“多謝大人了,後會有期!”與另一個黑衣人一起走了出去,諸獄丞等他們出了院子,才小聲說:“能無期嗎……”他顛了顛手裏的袋子,小聲說:“該是夏貴妃吧……”

……

三更時分,宋源在房中焦急地來回走,他從賀家回到衙中不久,就聽說賀府被抄了,全家下獄。想來該是他剛剛離開,禁軍就到了。

建平帝新立時,撤換了一大批官員,吏部本來就已經混亂,接著建平帝又突然駕崩,吏部的官員們全在議論猜測,沒人幹事了。

今日年關,各衙封印。下午他就回到了家,可卻一直沒有脫掉官服。他等著人來抓他,晚飯都沒怎麽吃,但是一直沒人!難道他的官兒太小嗎?可是他是賀侍郎的助手呀!

賀侍郎真太大膽了,擁立皇帝!哪怕建平帝在位只有九天,但這可是歷史啊!誰寫書,都不能漏寫這一段!

他等著他們來抓他,他好去為賀侍郎慷慨陳詞,說說賀侍郎絕對不是謀逆,反是救國!他得趕快殉職,不然日後那個寫了降國手諭的太子一登基獻國,他就成了亡國之君的臣子,名節不保!弄不好還要自殺!那樣還不如被殺呢,人家說不定還會把他的名字跟賀侍郎聯在一起,在史書上提一筆。

他孤身一人在京,父母還在祖籍,早年娶的妻子在家侍奉父母,他已經有了個兒子。說來,他覺得他算是個很不錯的兒子了——光宗耀祖,留了後代,說不定還能青史留名!

他原來有個老仆,但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被抓了,就讓人回家了。大年夜的,他一個人穿著朝服在屋裏走來走去,真是很焦躁,很單調!

門口有人敲門,宋源一楞——來了?他整肅了官服,調整了神情,去開了門。

韓長庚心裏直打鼓,自從十年前他敲詐了安國侯府九百兩銀子後,他可就一直再沒幹過“壞事”。今晚,餘公公點派送出了二十多人後,說這是最容易的一個任務,絕對只是個過場,說幾句就行了,就把他派過來了。

門一開,背光看到裏面的年輕人,大晚上的還穿著朝服,韓長庚立刻很慚愧,他蒙了臉,可還是怕對方看出自己有點臉紅。

宋源見門外有個蒙面的黑衣人,一楞,問道:“你是誰?”

韓長庚咳了一下,說道:“你是……你是宋源嗎?”

宋源皺眉:“是!怎麽了?”

韓長庚示意門:“進去說話!”

宋源沒讓開,問道:“你是來殺我的?!”

韓長庚遲疑了下,怕自己忘詞兒,忙背誦道:“我也不想費口舌!你是想去太子那邊做證指認賀侍郎謀反嗎?!”

宋源瞪眼道:“我就知道你是太子的人!”

韓長庚只記了該說的詞兒,該幹的事,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忙手扶著匕首把,向宋源側身,讓他看清自己腰裏的黑色皮鞘匕首。

宋源氣得臉紅了:“你去對太子說,別做夢!賀侍郎雖然擁立了安王,不合禮數,可是他是為了國家大義!太子想要降國,是千古的罪人!”他一挺脖子:“來吧!殺了我你去覆命吧!往這兒抹!”

韓長庚將匕首拔了出來,比劃了一下,宋源閉了眼睛,半天,沒動靜,他睜開眼,皺眉問道:“你等什麽呢?”

韓長庚遲疑著:“你……你肯定想死?”

宋源說:“當然!這個時候死還能留個清白!總好過日後太子降國,戎兵入城,我作為賣國賊的臣子再死好!快點!”又閉眼,引頸就戮!

韓長庚將匕首插回腰中的刀鞘,低聲說:“難怪有人說你是個倔頭……”

宋源睜眼問:“你什麽意思?!”

韓長庚說道:“進去細說!”

宋源遲疑,韓長庚把他推入屋內,自己進了房門,關了門,說道:“好吧,宋官人如果想救賀侍郎,就幫我們吧。”

宋源楞住:“你不是太子的人?”

韓長庚搖頭:“我是……勇王的人……”

宋源皺眉:“你想設套讓我鉆?當我信任你是勇王的人,可實際你是太子的人,這樣就正好抓了我的把柄,說我是在勾結勇王,然後你們可以去陷害勇王?!”

韓長庚糊塗了,眨眼道:“你什麽意思?能再說一遍嗎?”

宋源也眨眼了,“就是你說你是勇王的人,可實際不是勇王的人,卻是太子的人,但是你想讓我相信你是勇王的人,這樣我一旦說要與你合作,你就可以說我與勇王有勾結,然後去陷害勇王府!”

韓長庚終於聽懂了,疑惑地又眨眼:“我為何要這麽做?”

宋源說:“不是你要這麽做,是太子讓你這麽做!”

韓長庚搖頭:“可是太子沒讓我這麽做呀?他是怎麽告訴你的?”

宋源發急:“他沒告訴我,但是他告訴你了!或者他的人告訴你了!”

韓長庚堅決地說:“沒有!我不認識太子的人!你什麽時候看到的?我今天才進了城,你肯定認錯人了!”

宋源發呆:“太子不會派這麽個人來吧……”真是太淳樸了,沒有一點政治刺客的風範!

韓長庚不滿地說:“我何時說我是太子派來的?我只問了你是不是要去太子那邊做偽證!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不信你了!你是太子的人!”

宋源想想,此時太子何須陷害勇王府,賀相府都直接抄了,勇王府也只是一掃。還費什麽勁兒網羅罪名?他突然熱情了:“你……你真是勇王的人?!”

韓長庚不耐煩:“我得說多少遍?你這個人!剛才看著還像是挺聰明的樣子……”

宋源撲過來一把抓他的手,韓長庚一閃身躲開了,宋源撲了個空,差點撞在門上,他扶著門板回身,含著眼淚說:“勇王殿下?!勇王殿下要救賀侍郎?”

韓長庚很不理解他的激動,問道:“這也值得哭嗎?”

宋源說:“當然!太子就要登基,城外數萬戎兵,城內幾十萬禁軍。誰敢違背太子?誰敢為賀家鳴冤?勇王遠在南方,妻兒母妃都在太子手裏!他竟然敢救賀侍郎……我太……太感動了!”

韓長庚還是木然,哦了一聲道:“太子也沒那麽可怕吧?我幹女兒說他已經沒戲了。”

宋源瞪大眼:“誰?!誰說的?!什麽叫沒戲了?!”

韓長庚忙說道:“好啦好啦,怎麽這麽多話?”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宋源說:“這些人要馬上進刑部,充當刑官、衙役、雜差、書記。不見得是長久的職位,可以作為暫時充任。”

宋源讀著皺眉:“這些是什麽人?”

韓長庚說:“這些名字都是假的,你不用知道他們是什麽人。”

宋源下巴掉了:“他們……他們會露出痕跡的!”

韓長庚問道:“向誰露?”

宋源思考:“蕭尚書……”

韓長庚說:“他呀,已經有人去找他了。進刑部的人也可以監視他。如果還有別的要緊的人,你可以告訴我,我們會讓人去拜訪一下。這件事得趕快去做,以免賀侍郎受刑。”

宋源恍然點頭,說道:“正是正是!我天一亮就去辦!”

韓長庚從懷中拿出一摞銀票,放在桌上,宋源大義凜然地說:“我不接受賄賂!”

韓長庚說:“你可以用做打通人事。記了賬,給勇王府的餘公公。”

宋源點頭,突然問:“你們就不怕有人去太子那裏告發嗎?”

韓長庚搖頭:“我們找的人,除了你是個一根筋,別的都有牽掛,如果去告了,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

宋源哦了一聲,皺眉道:“這是在說我好話嗎?”

韓長庚點頭說:“應該是!”

宋源又問,“那別人懷疑了這些安插的人怎麽辦?”

韓長庚說:“別人怎麽就能知道這些人是為賀侍郎安插的呢?萬一有變,這些人多有武藝,自保逃脫該無事。餘……嗯,說現在剛剛死了個皇帝,新皇又要登基,許多人事變化,誰知道誰是誰的人?”

宋源想起吏部中的一片混亂,欣然點頭:“是啊!

韓長庚辦完了事情,一抱拳說道:“告辭了!”

宋源追問:“請問壯士姓名?”

韓長庚搖頭說:“你不必知道了。”他轉身開門去出,與街外等著他的人會和,匆匆走了。

宋源到房門處關門,門外就沒了人影,院落裏靜悄悄的,鴉雀無聲,天色星光明亮,地上一層白霜。

宋源深深呼吸了一口夜裏的空氣,覺得心胸涼爽,忽然想到吏部已然封印,怎麽派人?當然,平時有緊急之事,比如戰亂災荒等等,都可在年中開衙,只是現在,這些事得做得隱蔽才行……能將此事辦妥的,只有五品員外郎尚華榮。

一不做二不休,他揣了單子和銀票,披了外袍,提個根棍子,就往外走去。因為張傑逃走,禁軍散了,以前的宵禁形同虛設,沒有軍士巡邏,到處有人在隨意晃蕩,甚至公然破門搶劫,街上亂糟糟的。

宋源一副光棍樣子,敞著外袍下面是官服,有人湊上來,他一揮棍子,那些人就又跑了。

宋源走到尚華榮的門前,拿棍子敲門,裏面家人開門,看到宋源內穿官服,皺眉道:“請問這位官人何事?”

宋源說:“跟尚官人說,宋源要見!”

家人離開,不一會兒回來說:“官人這邊走。”

宋源進了一個院落,夜裏看著很齊整,是個中等官宦人家的模樣。他被領入了一個廳房,坐等了一會兒,尚華榮走了進來。他快五十歲了,繃著臉,一見宋源,口氣厭煩地問道:“你來幹嗎?!”

宋源一時不知怎麽開口,只能先試探道:“員外郎過年好?”

尚華榮哼了一聲:“你少貓哭耗子!鄭興那個王八蛋跟我說了,年假一過,他就是員外郎了,甚至是侍郎了!太子是他不出五服的堂哥!蛇鼠一窩,沒一個好東西!還說讓我給他好好幹活!我呸!混蛋王八蛋……”

宋源聞到一股酒味兒,問道:“員外郎喝醉了?”

尚華榮一翻眼睛:“我何時醉過?快說你要幹什麽?!”

宋源盯著尚華榮的眼睛:“我來,求員外郎一個事兒。”

尚華榮皺眉,“什麽事?!”

宋源深吸了口氣,想到那些名字反正都是假的,掏出了名單給尚華榮說:“這些人,嗯,是我的親戚們!要入刑部,官職都在一邊寫了。最好明天能辦下文書,署個年前的日子……”

尚華榮接過來一看,眼神立刻變得銳利,看向宋源。宋源從懷中拿出那疊銀票,放在桌子上:“費用。”

尚華榮聲音發緊:“這,不和律條……”

宋源說道:“太子登基,與大道相違!此是以惡抑惡。”

尚華榮想了想,突然一笑:“好吧,我給你辦了。那個王八蛋!想踩我頭上?!賀小子也不是東西!給他下絆兒,逼我收拾他,讓他記恨我。但是兩害相較取其輕!賀小子至少有膽氣,太子是個軟骨頭!”

宋源行禮:“多謝員外郎!萬一我被捕,文書直接遞給……”他遲疑了。

尚華榮嘿嘿:“勇王府。那個餘公公,可是人精了!這些位置,從行刑到記錄,從收錄到送監,全照顧了,你都不見得知道這些關節之處!我想他們既然敢往刑部放人,蕭尚書該是已經落他們手裏了。”

宋源點頭,尚華榮大笑起來:“痛快!哈哈哈!那個王八蛋!我看他能笑多久!”

宋源忙說:“員外郎不要露出行跡!”

尚華榮點頭說:“年後我就告假了!我若是去了衙裏,還真保不定忍不住發笑呢!哈哈哈!”

宋源起身:“多謝員外郎!”

尚華榮大大咧咧地點頭:“你是該謝我!你就是被抓了,這些人一入刑部,你就不用怕過堂了,打你也是假打。呵呵呵……”

宋源苦笑,又作別。

等他離開了,尚華榮拿起銀票笑笑:“勇王竟然出手了,太子完了。”

城中街上雖然有人,但勇王府的馬車有護衛隨行,沒人敢靠近,淩欣坐在車中,有些輕松也有些憂慮。

夏貴妃那邊通了,這事就成了一半。她放了些心,就又開始想蔣旭圖……他要是在這裏該多好!我們兩個人可以一起策劃這件事,一定能增加感情!……不,不對,怎麽能讓他一起救賀雲鴻呢?這個,有些尷尬吧……但是不管怎麽說,她還是覺得他不該出城。他知道自己要來,出城前怎麽也該見自己一面吧?自己是那麽不講理的人嗎?他若是一定要去見勇王,自己會安排了京城的事,護送他過包圍圈。他為何就這麽一走了之……淩欣心中突然一疼,趕快對自己說:親呀!別這麽計較了!咱們要大度些,記住,脾氣壞,沒人愛!……

淩欣一路無阻地回到了府中。她馬上抱著包裹隨張嫲嫲去見勇王妃,雖然已經接近子夜,勇王妃還在廳中等著。

張嫲嫲先將四個小罐給了王妃,笑著說:“這是娘娘給的,說讓王妃和小公子吃,要漱口,別壞了牙齒。”

姜氏看了,指著一個罐子說:“這個拿給姐姐。”

淩欣揚了下手裏的罐子:“我有我有。”

張嫲嫲笑:“那是娘娘讓姑娘帶給賀侍郎的。”

淩欣搖頭嘆氣,將包裹放在桌子上,說道:“貴妃娘娘在小黑屋住著憋屈,我不想攪了她的興致,這盒子也是她給王妃的……”

張嫲嫲又忍俊不止地說:“娘娘說了,姑娘也可以用來給賀侍郎買東西……”

淩欣臉紅了:“我已經……”

王妃笑:“好了好了,我不逗姐姐,來看看母妃給了什麽……”張嫲嫲上去打開了包裹,裏面是個普通的木盒,也沒上鎖,一掀了蓋子,金光迸發,竟然是滿滿一盒金錠。

淩欣哇道:“娘娘很有錢哪!可是我們把這錢拿了,貴妃在宮裏是不是就沒有了?”

姜氏對張嫲嫲說:“拿去給餘公公吧。啊!跟他說是母妃讓姐姐給賀侍郎買東西用的……”她也忍不住舉手捂臉,扭開頭笑起來。

張嫲嫲笑著關了蓋子,端著盒子出去了。

淩欣責備地看姜氏:“王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姜氏緩了口氣,可還是笑著說:“你不用替母妃擔心,宮裏最有錢的,該就是母妃了。”

淩欣驚訝:“真的?”

姜氏點頭:“母妃的外祖雖然不是貴戚高門,但卻是巨富之家,她祖上從販鹽起家,又在西邊多有貿易,只是遠在晉元城,實在不能與京城顯貴並提。母妃從小金枝玉葉般長大,聽王爺說,本是要為豪富之家的長房大婦,可後來竟以普通宮女之身進了宮。入宮後一個多月,她在宮中柳林的一條小徑上遇到了皇帝……”

淩欣點頭感慨:“這小徑大概是金子鋪的吧?”

姜氏笑起來:“那是肯定的呀!據說母妃見了皇帝本是要離開的,但是在柳枝間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皇上……”

這回淩欣笑了:“忍不住?(騙誰?)偶因一相顧,便為人上人,這一眼必然是驚天雷動地火的。”

姜氏一推淩欣:“就你會說怪話!”她嘆了口氣:“可也的確是,這一眼就讓皇上追著跑過去了……”

淩欣也嘆氣:“完了,貴妃娘娘一說話,那皇帝就被那啥了吧?”

姜氏掩口笑:“可不是嘛!就從這一見面,皇帝就寵了母妃二十多年,雖然每月也去別的宮中幾次,但大多辰光都在母妃宮裏流連。王爺講過,皇上曾說在母妃宮裏待著什麽都不幹他都舒服,母妃就是和他鬧了別扭,皇上都會忍讓,耐心將母妃哄好,相處得比平常人家的夫妻都好。”

淩欣微微搖頭:“可畢竟,不是平常人家啊!”

姜氏也沒了笑容:“是啊,皇後出身名門,聽說少女時特別為太師喜愛,稱她勝似男兒,王爺說她為人陰險,心如毒蠍。她父兄把持朝堂和軍務,若不是他們早逝,父皇也不能這麽專寵母妃,朝上賀相也不可能專權,王爺沒有賀相支持,也不可能十二歲就入軍行事,十五歲就封王建府。”

淩欣一楞:“早逝?怎麽死的?”

姜氏說:“我也不清楚,聽說是病死的,先是國舅爺,本來只是連年的咳嗽,每年吃藥。後來得了個古方子,開始還挺好的,用了就不會再咳,可是漸漸的,不用就受不了,用了就要越來越多,別的什麽藥都不管事兒了,過了幾年,咳得越來越厲害,入了冬就咳得喘不過氣來,最後竟是被活活憋死的。他一死,老國丈中了腦風,癱在了床上,找了許多郎中醫治,拖了一年過世的。皇後的二哥,也是咳嗽,見長兄死了,就不敢再用那藥。但是別處也沒其他的藥,最後是日夜坐著,喘得無法吃飯喝水,聽說是餓死的。皇後本是個厲害的人,可連失三個父兄,深受打擊,皇後的其他兄弟都無所成,就是出任高官,也無法服眾。鄭氏一門經常有房產財產之爭,家宅不和,鄭皇後只好掌管了鄭氏的人脈。母妃就在那之後入的宮,很快就被升為貴妃,在宮中將鄭皇後壓制到皇後鳳印虛設,宮中以母妃金印令行的地步,皇上也在政事上開始仰仗賀相,鄭氏從此在朝中失勢,只能全力保著太子之位。”

淩欣想起在廳中聽到的孤獨客的事,打了個寒戰,說道:“我發現,真不能做壞事呀!一點兒壞事都不能幹。”

姜氏好奇:“姐姐為何這麽說?”

淩欣將廳裏聽到八卦莊主說的事講給了姜氏聽,姜氏也瞪大了眼睛:“啊?!看來是這個孤獨客家的事惹起來的吧?”

淩欣點頭:“以為得了方子就不用受人控制,可誰知道制藥中有沒有一些技巧?孤獨客家肯定有些絕招。鄭家以為拿了人家的東西就行了,豈有這麽便宜的事?這世上,不讓別人好過,最後害的是自己。”

姜氏讚同,可是又嘆氣道:“你看,我朝也不是不想與人為善的,皇上不喜刀兵,可是現在強敵不就打到京城了?”

淩欣噢道:“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見得先動手,但要永遠有反戈一擊的力量,兵書上不是說了嗎?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我朝就是因為沒有這個力量,才弄得這麽難看,兵臨城下,楞是打不過。”

姜氏默默記了,可是笑著說:“這話姐姐說來,像是小孩打架一樣。”

淩欣也笑:“對我來說,都是游戲罷了。”看姜氏不解的眼神,淩欣不多解釋,指著身上華美的衣袍說:“我要去天牢,還是得著男裝。”

姜氏一笑:“從你嫁妝找件你習武的衣服不就行了,我讓她們給你找來!”

淩欣有些發窘,可是姜氏像是沒註意,喊了一聲,門口的玉蘭進來,姜氏說:“快去拿幾身短打的衣服過來。”玉蘭應了去了。不多時,拿來了幾套衣服,甚至相配的鹿皮短靴。這些衣服中的一套,就是那時淩欣在賀府穿了去認親,把賀老夫人氣得半死的衣服。淩欣有些臉紅,自然不會挑那一套,就挑了一套黑色的,袖口衣襟都繡著粉色的連枝桃花,可是相比其他的並蒂蓮之類的繡花,這一套還是最中性的。玉蘭執意讓她換上與服裝配套的深棕色鹿皮靴。靴子半腰處,竟然也有梅花繡工,讓淩欣深覺浪費人力。

淩欣換了衣服,姜氏見淩欣頭發有些松,說道:“你再梳下頭發吧。”

門口傳來了餘公公的聲音:“王妃。”

姜氏說:“餘公公進來吧。”

餘本彎腰走入,行禮後說:“人回來大半了,都說好了子時末在天牢門前,牢頭和諸獄丞的人在那裏等著和我們的人見面。那些替換獄卒衙役的,明後日該就能看結果。”

淩欣說:“多謝餘公公,沒有餘公公,這事辦不了這麽快,我們還得從頭打探,至少要有幾天。”

餘本笑著說:“姑娘客氣了,如果沒有姑娘這二三十江湖義士,老奴抱著那些冊子,也辦不成事。”他在門邊躬身。

淩欣扭頭對姜氏說:“我跟貴妃娘娘說了,子時後,勇王府的消息就該到不了太子耳中了。娘娘竟然答應了!”

姜氏抿嘴笑,低聲說:“不是跟你說了嗎?宮裏一直是母妃掌事,皇後就是個擺設,加上皇後近年一直精神不濟,母妃在東宮有人,那是自然的呀。”

淩欣點頭說:“既然我們可以往來自由了,我就跟著他們過去看看,看天牢門戶是不是完全打通了。”

姜氏有些擔心:“姐姐多帶幾個人吧?”

餘本對姜氏躬身,“已經有三十多人同去了。”

姜氏將淩欣的大鬥篷遞給淩欣,叮囑道:“姐姐,畢竟是天牢,姐姐要捂得嚴實些,不要讓人看見。”

淩欣心說我的確不想讓人看見我,應道:“多謝王妃了,你先睡覺吧。”披上了鬥篷。

姜氏嘆氣道:“今夜是年關,本來就要守夜,我正好一起在這裏等消息。”

淩欣安慰姜氏說:“我帶的人都是江湖俠客,不會有事的。”

她心說不能有事!姜氏現在有兩個小孩子,一露出馬腳,可就是給她惹了大禍。

她對姜氏行禮告別,姜氏指著桌上的小罐,笑著說:“別忘了母妃托的事。”

淩欣無奈地撇嘴,可還是拎起小罐,跟著餘本出了後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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