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釋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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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熱,夏季到了。

雲山寨每年與夏人以糧換馬,就是冬天給糧食,夏天去領馬駒。兩方沒什麽契約,一句話,幾個手勢,這些年一直管用。從六月到八月,經常會有人將馬匹送到雲山腳下的雲山寨馬場。

馬場是依山圈出來的一片草地,柵欄外就是更廣闊的草場。

梁成騎著馬追著一匹紅色光背野馬猛跑,那匹紅色野馬左右改變方向,梁成操縱著手裏的韁繩緊追不放。周圍站著一群雲山寨的青年和幾個夏人,唿哨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笑聲和喊聲。原來這匹野馬是夏人帶來的,可臨入柵欄,卻被他們放了,說要讓漢人自己空手抓了,才說明漢人配得上這馬。

梁成八歲上山,九歲就開始騎馬,現在也有十來年了,他天性喜動,又練武,動作協調性好,自覺騎術超群,聽了這話,不服輸,騎了自己的馬就去追。夏人圍了遠處,不讓野馬跑遠,可也沒人幫著梁成轟趕野馬。梁成追逐了半個時辰,將紅馬遛得速度慢下來,突然從自己馬上站起,飛撲向紅馬背上,紅馬躲閃不及,被梁成抓住鬃毛騎上了背。野馬大怒,瘋了一般狂跳。梁成知道它跳得越厲害,就會越快地消耗體力,所以也不抵抗,只緊抓住鬃毛,運了氣緊夾著馬背,任紅馬長嘶飛奔,釋放野性,他穩貼不落。

紅馬跑得一身大汗,終於慢了下來,小步碎跑,梁成揪著它的發鬃將它帶向柵欄的開門處。到門前,野馬又開始掙紮,一個後撩腿,把梁成甩得淩空飛起,人們一片驚呼,卻見梁成雙腳穩穩落地,雙手還抓著馬鬃,摔跤般地將馬頭帶著馬身扭翻在地,一只胳膊按住馬脖子,另一只手從綁腿處拔出一只匕首,將刀刃在馬眼睛前一晃,白亮亮的光芒閃爍,馬驚得僵住了。梁成手起刀落,三下兩下,將馬鬃剃去了一長綹。然後他將匕首插回小腿處,放開馬頭站了起來。紅馬也一個打滾站起,長嘶一聲,梁成拍了拍它的頸子,馬鬃紛紛落地,紅馬又嘶叫了一聲,竟然踏著碎步,自己走入了柵欄門,看著算是被馴服了。

圍觀的人們一陣歡呼,雲山寨的小夥子們跑過來,對梁成又拍又打,表示祝賀和讚賞,幾個夏人也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漢語說:“雲山玉郎,厲害!”

梁成雖然在漢人裏長得不算清秀,可是如果和這些面目粗獷的夏人比較起來,那簡直算是細皮嫩肉了。梁成呵呵一笑,手一抹臉,他手上的泥土攙和了臉上的汗水,將臉抹成了個大花臉,人們又大笑起來,在哄笑裏,一只手拿著一方白色手巾遞向梁成,梁成順手接了過來,剛擦了把臉,突然意識到周圍一片寂靜,梁成一楞,見山寨的青年人和幾個夏人都看著一個身材稍矮的夏人。而那個人的手還半伸在空中,臉上黑乎乎的,一雙眼睛帶了些藍色,卻正直楞楞地看著梁成。梁成看看手裏變黑了的手巾,一下將手巾扔回給那個矮個子夏人的手中,笑著說:“你擦擦你自己的臉吧!還給我?你比我還臟呢!”

那個夏人接了浸著梁成汗水的手巾,在鼻子處聞了一下,然後塞入了箭袖裏。

梁成驚了,覺得自己被調戲了一般,瞪著那個人問:“你是誰呀?!”

“我叫延寧。”嗓音清脆,一聽就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梁成的眼睛都圓了:“你是女的?!”

延寧點頭:“當然!我是女的。”

梁成急了:“手巾給我!”

延寧說:“不給,那是我的!”

梁成說:“可是我擦汗用了!給我!”

延寧說:“不給,我喜歡你的味兒!”

漢人們全傻了,夏人卻哈哈笑起來,梁成臉色漲紅,轉身到一邊牽了自己的馬,翻身上馬就往馬場裏騎。

延寧在他後面喊:“我明天給你帶三十匹馬來!”

梁成不回頭,延寧接著喊:“五十匹!”

眾人開始笑,有人上馬隨著梁成離開,梁成騎遠了,聽見延寧的喊聲隱約傳來:“一百匹,都給你呀……”似是帶了哭聲。

梁成被弄得心煩,都不在馬場過夜,下了馬,一口氣跑回了山寨。跟著他回來的人對大家講了這事,梁成就被眾人無情地調笑了:“寨主!賣了吧!一百匹馬呢!”“寨主!人家喜歡啊!”“寨主!咱們山寨就靠著你了……”

梁成大喊:“我打死你們!”追著去打人,小夥子們撒丫子跑開,整個山寨一片鬧騰。

雖然梁成有些惱,可是臨睡前,又想起那個聲音中的哭腔,次日起來,猶猶豫豫的,到了下午,還是下了山,去馬場了。

梁成到馬場外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暮色裏,草地上像是有一層淡淡的霧氣。

梁成才接近昨日馬場的柵欄門,就有一匹馬飛速跑來,來人的頭發梳成許多發辮,飛揚在腦後,她的馬到了梁成馬前舉蹄嘶鳴,被嘞著憑著後蹄轉了個圈兒,她飛身從馬上跳下,牽著馬走到了梁成面前。

梁成看去,卻是個少女。她一身夏人的服裝,麥色的面龐,一雙眼睛如秋水般明亮,瞳仁泛了些藍色,雙眉黑秀細長,嘴唇紅潤,如花朵般翹起。她似乎含著淚笑著看梁成:“我等了你一天了!你怎麽才來?我帶馬來了……”

梁成打斷她的話,問道:“你昨天後來喊我的時候,哭了嗎?”

少女點頭:“哭了,我今天也哭了,哭了好幾次,以為你不來了!”她說話間,眼淚盈眶,眨眼時濃黑的睫毛如扇子般忽閃。

梁成有些尷尬,說道:“我不要你的馬!過去說好了多少,就多少。”

延寧說:“可是我想給你!我有馬!”

梁成笑了:“那是你的!我也有馬!”

延寧也笑了,說道:“你笑起來真好看,比什麽都好看!”

梁成從來沒見過這麽直白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走向馬場,延寧拉著自己的馬隨著他走,一邊頻頻側臉看他,梁成也不看她,紅著臉問:“夏人都像你這樣喜歡男子嗎?”

延寧說:“也不是,因為她們的情郎都沒有你這麽好。”

梁成停了腳步,轉身對著延寧:“你回家吧,我是漢人,你是夏人,我們不能在一起的。”

延寧睜大眼:“為什麽不能?”

梁成遲疑:“因為……我們不一樣吧……”

延寧盯著梁成:“可是我們是一樣的呀!我家祖上就是從關裏過來的漢人,這麽多年,不還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只是頭發梳的不一樣,可是我能換呀……”

梁成問:“所以你會漢語?”

延寧說:“我的父母都會說漢語呀,而且我還有老師,從小就學。”

梁成有些疑惑:“但你是夏人呀……”

延寧說:“那又怎麽了?你不喜歡夏人?”

梁成微皺眉:“我原來想,我總是要找個漢人的……”

延寧大方地說:“那你就當我是漢人吧!”

梁成看看天色,說道:“天晚了,你該回去了。”

延寧問:“你要去哪裏?”

梁成向馬場那邊的房屋一點頭:“我去那裏。”

延寧說:“那我就宿營在外面,你早上起來了,就出來,我帶你去我們那邊玩,我知道有溫泉的地方,還有能聽見回聲的山洞。”

梁成咬嘴唇:“我是漢人……”

延寧說:“我知道,可是好多漢人都走過我們那裏往西域做生意,我們又不是不讓漢人來。”

梁成還有些猶豫,延寧說:“我還知道有野馬群的地方,好多野馬呢!你的那匹紅馬就是我抓了來給你的!我帶你去找更多的!”

梁成有些心動了,延寧笑著說:“那我們明天太陽一升就見面吧?我在那邊柵欄門等你?”

說話間,明月初生,夜色降臨,星鬥驀然間出現在了天幕上。梁成看著眼前少女發亮的雙眼,莫名其妙地點頭說:“好吧……”

延寧笑得快樂,轉身上馬,把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一聲響亮的長哨,踢馬就走,飛馳而去,梁成可以聽到遠處的馬群響應著嘶鳴,像是在歡迎延寧的到來。

梁成到了馬場,原以為會輾轉難眠,可是竟然睡得非常香甜,一覺起來就是清晨,他騎馬出了馬場,果然見延寧一個人騎馬在等著他,遠處幾個夏人也在馬上觀望。等他近了,延寧一提馬韁,對他喊:“跟我來呀!”一馬當先,梁成也正當青春,渾身煥發著活力,自然驅馬追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馳入了一片翠綠中。

京城吏部,突然的一天,宋源覺得賀侍郎該是吃錯了藥了:一樣人來人往的議事廳,一樣繁雜瑣碎的種種公文要務,一樣明槍暗箭的人際往來……可是平常一副傲氣逼人的賀侍郎,嘴角噙了一絲笑意,看人時,眼中有笑,說話時,語氣裏也似含笑意……總之,讓和他打交道的人都覺得不寒而栗。

“賀侍郎?”他小心地叫。

賀雲鴻看著手裏的文書,似是在沈思,半天沒答應。宋源咽了下口水,他都站了半天了!賀侍郎看東西特別快,就是掃一眼,可是一點都不會出錯,問起來他能原句覆述出來。但現在,這一頁紙……宋源又等了一會兒,輕輕地咳了一聲。

賀雲鴻眨眨眼,微低了下頭,片刻後就將手中的文書一本本地開始給他。一摞批完,宋源躬了下身,抱著東西要走,賀雲鴻突然問道:“你成婚了吧?”

宋源一楞——賀雲鴻從來沒有問詢過自己或者別人的家室,他點頭說:“我十六歲就娶了妻,現在已經有了個兒子了。”

賀雲鴻似乎嘆息了一下,問道:“你的妻兒現在何處?”

宋源回答:“在老家與我父母同住。”

賀雲鴻沈默了片刻,說道:“日後你薪俸高了,接來他們來吧。”

這是說日後自己會升官發財了?!宋源欣喜,笑著行禮說:“多謝賀侍郎,我還年輕,不用著急。”

賀雲鴻輕聲道:“年輕?一寸光陰一寸金哪……”

這是什麽意思?宋源幹笑了一下,抱著文書出門了——賀侍郎這是動了心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該是天仙般的人吧?

賀雲鴻的貼身小廝雨石也發現賀雲鴻不對勁了,他在賀雲鴻身邊總偷偷看賀雲鴻,有一次賀雲鴻發現了,瞪了他一眼,雨石忙縮脖子,可是覺得那一眼並不嚴厲。他很詫異——難道三公子竟然是真的在高興?這不應該呀!三公子的笑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別人看不出來,他卻是看得出來的!這太不正常了!

已經到了南方的勇王無緣看到這一奇景,可賀霖鴻卻在早上請安時就看出來了,他需要去幹事,等到了晚上才抽空跑到賀雲鴻的書房,問在書案邊坐著,還似乎帶著笑容的賀雲鴻:“你沒事吧?”

賀雲鴻半垂眼簾:“沒事。”

賀霖鴻歪頭:“昨天給你的信,我惦著也不厚,寫了什麽?”

賀雲鴻擡眼:“為何要告訴你?”

賀霖鴻將手在賀雲鴻臉前晃了晃,賀雲鴻眼睛都沒有眨,賀霖鴻驚嘆了:“不會吧?!她寫了迷魂咒嗎?”

賀雲鴻慢慢搖頭,微嘆道:“也不是,只是交淺言深……”

賀霖鴻驚訝:“言深?!這麽快?才第二封信!”

賀雲鴻實在忍不住,一抿嘴唇:“許是她讀出了我所寫的寂寞,想應和我吧……”當然,也是因為他寫入了信中的那些暗示:不必為之生憂、君可將所思之事盡付於我、望君信我……這些就不用告訴二哥了!

賀霖鴻扭曲了臉:“她竟然對你這麽信任?!”

賀雲鴻嘴角如勾:“當然,即使她自己尚未察覺……”

賀霖鴻有些很不甘心地看賀雲鴻,賀雲鴻眼波一冷:“怎麽了?你看不慣?”

賀霖鴻跳起來:“哪天我得告訴她你做了什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賀雲鴻淡然笑:“隨你……”

賀霖鴻哼聲:“別指望我給你找墨了!”很氣憤地走了。

可是賀霖鴻走後,賀雲鴻的笑容變得有些惆悵——是啊,這麽快,這麽快她就改了心意……

他久久地看著那裝著鑲好的玉簪的盒子,直到夜交二更,他才研磨,開始寫信:“欣妹如唔,得信甚喜,我多願此時能擺脫俗務,前往觀看落霞奇景,可惜京城庶事繁忙,兄深以為憾。京城地宅又買入六處,木頭兄弟的管家,已經開始購糧存入建好屋宅……”

他講了京中的一些建築和朝上對戰事的準備,讓淩欣精神松弛,然後才開始結合淩欣的信來講自己的看法。

淩欣在信中再次提到她脾氣不好,該是對此介意,賀雲鴻要寬解她的心懷,他寫道:“君自承慚愧,可是我卻以為君是磊落之人。世間鮮少有人能自省其心,斷善惡,明是非,而卻行邪惡之事。君所言私利種種,只是常人之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有錯之時,只需自囑日後慎行即可,不必反覆苛責自己。何況,人有氣血,焉能無有脾性?莫說常人,就是佛陀,也曾說‘咄哉阿難’,金剛有伏魔之威,啟悟之師也曾棒喝徒子。怒氣本是形,關鍵之處,還要看本心,修心勝於修形。”

賀雲鴻停下,慢慢地研墨。他一向自信自負,自己幹的事情都覺得有理!現在對淩欣有意,自然琢磨淩欣的心思,推己及人,要想為淩欣找個理由,那是手到擒來。發發脾氣怎麽了?只要本心不壞就行了。何況她懂得自省,日後多修心就可以了。

他想起勇王說過,淩欣因為被安國侯拋棄了,所以特別在意情義,繼續寫道:“吾曾聞君之家世,深覺君心忐忑,自責易怒,該因君自幼未得安穩之家,顛沛流離,無可依托所致。君今日能如此大度待人,不計前嫌,已甚為難得。”

這樣淩欣就該知道他去打聽了她的消息,對她很在意。

至於淩欣說自己自私什麽的,他看到了那些山寨青少年們對淩欣那麽擁戴,“姐姐”叫成一片,一大幫人都會唱歌,可見平常多麽高興!淩欣撫養起了這麽一幫快樂的小賊,還有什麽可自慚的?

賀雲鴻思索詞句,接著寫道:“佛家說每人心中都有佛心,佛心澄明潔凈,世俗不可汙染。君自認陰暗之時,千萬莫忘君心中有佛心尚在,無人可奪。君既然說出願意選擇‘利他’正道,可見君之佛心昭彰,蓋因‘利他’即為菩提之心。佛家有言,菩提之心,能破煩惱之暗,譬如一燈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人若有菩提念起,就如一燈明於心中,百千萬億不可說劫,假以時日,諸業煩惱種種暗障,悉能除盡!君只需牢記此心,紅塵種種,都不會再傷君之根本。何況君能行善事,一行勝十言,勝百千心念。君不必心中戚戚,以行立世,也是修行。人生一世,莫急一時,君只需行善不墮,自有功德……”

落霞峰上,淩欣讀到這段,差點潸然淚下!賀雲鴻歪打正著,一下觸及到了她心底隱秘的角落——十多年前,她因對深淵的恐懼而發了利他菩提之願,再到人間,她放棄了追求錢財,放棄了再去講究那些衣裝首飾鞋襪,放棄了品嘗美食購買精品……她告誡自己不要為自己活著,去撫養孤兒,幫助他人,可是她總覺得自己不是真的愛人!她只是在演戲!她心中的陰暗依然存在著,比如她的恨意!她對人的鄙夷!

那時柴瑞在山溝裏說過,有心為善,其善不賞,自己為了不墮深淵而行的善事,算不算是交易而不作數呢?!

多年來,沒有人能與淩欣探討這些問題,淩欣像是懷抱著一個沈重的秘密。

但是這信裏說,人人都有佛心,誰也不能否定這心之根本。既然她有了菩提心的念頭,那麽就已經證明她心中的燈亮了。這一點燈光,就能照亮所有的黑暗!哪怕她心中光明和黑暗此時共存著,假以時日,光明必勝!她不必擔憂了!

善意一起,就有善事,而行一事,就勝過百千言語和念頭!她只需繼續做好事就行了,能有功德……

就是她的脾氣不好,蔣旭圖也說怒氣只是外形,最重要的是修心,也就是說,心好了,脾氣自然好了……

樁樁件件,如此簡單,如此明白。

這些話,解開了淩欣的心結:她也許只是在表演,也許沒有做到全心全意,那又有什麽?只要她別忘了菩提利他之心,一燈破千室之暗——萬事大吉!修行是一輩子的事,別急。

淩欣將這段文字反覆細讀,直到完全記在了心中。這位蔣旭圖從“信友”,一步登天,變成了“知音”!她再想象他的模樣時,他可就不是跟諸葛亮那樣長著胡子了,而是個思想敏銳的學霸級書生,謙謙君子,有點像……賀雲鴻的反面!親善友好,總是微笑著!絕不是高傲冷漠……

她突然珍惜起那塊香墨,怕用光了屋中就沒有了香氣。就去要了雷參將的墨,來給蔣旭圖回信。

本著感激就要道謝的原則,淩欣給蔣旭圖回信,“兄長如唔,你不知道你的信讓我多麽感激!你的信卸下了我心中一個大包裹,我明白了,人不該專註自身的黑暗,而該堅信佛心。就如世上所有的事情,邪不壓正,只是需要一個過程。我也同意兄長所說,我的確是因幼年失怙,無法釋懷。我太糾結那時發生的事情,無形中就停留在了那個孩童的境地裏。”……

淩欣突然停筆,心有所動——她傷在童年,停在了童年,她的心裏,有一個情感的小孩,沒能得到愛的滿足,所以無法長大。這個孩子任性而憤怒,要求別人對自己無限愛護可卻無力去愛他人。她跳著腳大聲疾呼:愛我!愛我呀!不愛我的,就是壞人!……這樣的一個孩子,可能假裝是個大姐姐,但不可能是個妻子。

她反反覆覆地在硯臺中浸筆……她怎麽才能讓這個孩子長大呢?這世界,沒有人有呵護她的義務!最該關愛她的人,早已消失。一個被遺落在了人生荒原的孩子,踟躕行在漫漫的路上。那些對健康成長起來的人不會造成創痛的打擊,這個孩子的心都會感到疼。她緊抱著雙臂擁抱著自己,卻無法感到暖意,她總想著去尋找能無條件地愛自己的人,來代替那不曾如此愛過自己的父母……

淩欣下意識地落筆:“我發現我過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我”……傷在哪裏,該如何治療自己……

不能說這些吧?淩欣忙停了筆,她看看自己寫的,這該是日記才對……

淩欣放下筆,拿起蔣旭圖的白帛再看:……君只需牢記此心,紅塵種種,都不會再傷君之根本……諸業煩惱種種暗障,悉能除盡……

這是積極的鼓勵,她怕什麽呢?淩欣重提筆寫道:“需要如何完善自己。抱歉,這些個人的感慨,兄長若是覺得無關,不必多看。我這裏的情形很好,鄒古板派來了工匠們已經開始冶煉……”她寫了些金礦的進程。

該結尾時,淩欣的心情變得好了:她認識了到自己脆弱的本質,雖然殘缺,可比混沌不覺要好。這些年她與那麽多孩子相處,她明白對幼小的孩子,不能苛責。一味的自我批判,並不能真的讓她日後有所改變。若只是表面的忍讓,壓抑的怒火,早晚還是要爆發出來。她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要讓心中的小孩感到安全。她再感到痛苦和憤怒時,要對自己說:好啦好啦,我們不生氣了,我們長大吧!長大了,就不會這麽難受了!別擔心,就是沒有了別人,你還有我……

就像她哄那些孩子一樣,她需要哄自己,她要對自己說那些她想從別人那裏聽到的話。

淩欣覺得豁然開朗,她的未來有了希望——她將學會游泳。

她深吸了口氣,想到以前信尾時說過了落霞峰的景色,那這裏也再來段風景描寫,就寫道:“昨夜我回來時,山下一片漆黑,我在半山間,仰頭見無數星鬥,如拱般布滿蒼穹,真是明燦如晶瑩,又加銀河橫跨夜空,有種動人心魄的美麗。我想起一個叫康德的人,在他的墓碑上寫過,‘世界上只有兩樣東西值得我們深深地景仰,一個是我們頭上的璀璨星空,另一個是我們內心的崇高道德法則。’這一外一內對應而言,都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可我被這星空感動,即使知道我是個連自己的壞脾氣都不能控制的俗人,可還是希望對那樣的美好永懷向往之心。欣妹筆。”

她落了日期,大為舒暢:這才是真的通信,高層次,高姿態!以前寫的那些,都是商業計劃書!

半月後,賀雲鴻初接到淩欣的信時,鼻下一聞,就皺了眉頭,可是接著,卻眉頭展開,微微一笑——她不用香墨,想來是舍不得了?那墨的香氣獨特,早晚會有人告訴她那墨珍貴到什麽程度。

這封信果然沒讓他失望,雖然淩欣談及自己,只有寥寥數語,可賀雲鴻反覆閱讀,卻看出了裏面的含義。他沈思良久,聽更鼓起時,才提筆寫道:“欣妹如唔,為兄從來沒有過一個姊妹,不曾理解過人心之苦,君所書,讓吾心中甚痛。可惜吾不曾識君,不然往日一定會與君多有交談,解君心中所苦,助君擺脫夢魘。……”

是的,他心甚痛。這個女子外表彪悍果敢,但心傷未愈,對美好高尚,帶著真心的崇敬。她一定渴望被了解,被愛護。她曾在他挑起蓋頭的剎那,對他露出欣喜的笑容,目光如水,賀雲鴻相信,那時淩欣是慕戀著他的,他如今明白了,她一定對他滿懷了期待。可是後來……

現在,她向一個她都沒有見過的人敞開了她的心,她開始忘記賀雲鴻了……

賀雲鴻垂目寫著:“……有朝一日,吾定會與君於山峰之上,觀夜空繁星,見人世之極美景色,感懷古今之仁心大德所言。……”

那就讓她戀上蔣旭圖吧,這一次,他不會再轉身走開。在這個書信的世界裏,他要坐在她身邊,與她促膝談心,安慰她勸解她……這樣,等到他們重逢之日,她就無法掙脫了。

對於賀雲鴻而言,袒露心聲要服務於結果——如果會被對方拒絕,那就毫無意義,絕不可行。可若是能進入那顆心,那就要毫不猶豫,全力以赴。他目睹了自己的父親多年如何寵愛母親,就是沒有戀愛經驗,也能照貓畫虎:對淩欣,他的基本原則就是——“只要你別說自己不好,其他就全是對的!”

他的詞句,語氣體貼柔和,含義多重,意境親密。他除了告訴淩欣那些與戰事相關的事務,還寫了京城的小吃,端午的龍舟……他體會淩欣的思路,談自己的感觸和延伸。信末尾,問些問題……

他以有心算無心,淩欣又無防備,加之心中感激他的指點,自然忍不住一次次地吐露自己的所思所想。漸漸地,淩欣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她寫了山間的風,夏日的暴雨,她看到的彩虹,她講了雲山寨的事情,她的自豪和思念……

不知不覺間,淩欣開始盼望信使的到來,當她接到信時,會忍不住笑。她讓雷參將派人去買了聞著香的好墨,她註意自己的字跡,盡量端正,不再潦草;她的信寫得越來越長,她希望蔣旭圖早日看到自己的信,她在白帛上記錄下她的思緒,再想象他的反應……。

京城吏部,宋源註意到賀侍郎自從那次吃錯了藥之後,就開始有了情緒的變化!

過去賀侍郎老成持重,雖然是朝中最年輕的侍郎,可是論端起個平靜沈默的架子,一點都不比四十多歲的人差半分。但是如今,一段日子裏,他會很親切和藹,待人處事如春風化雨,又過段日子,他就變得陰郁冷淡,下狠手整治犯錯的人。又過一段,他卻整日含笑,說話文雅,對人們的失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如此這般,從春入夏再入秋,他就這麽來回翻臉,這些起伏與朝中賀相的動作以及軍隊軍需的調配毫無明顯的聯系,宋源竭力為他遮掩,可是許多人還是察覺到了賀侍郎的喜怒莫測,感到莫名其妙。

賀霖鴻是唯一知道賀雲鴻規律的人,不就是接到信後就會高興一段日子,等信的時間長了,就會焦躁不安嗎?他自然懂得怎麽趨利避害,在賀雲鴻最想見到他的時候,一連幾天避而不見,在賀雲鴻最不需要見他,天天走在雲裏霧裏的時候,總去打擾賀雲鴻,說些怪話。

這天,本來該是他躲著不見賀雲鴻的時候——信沒來,賀雲鴻脾氣古怪。可是出於兄弟情義,他還是挺身而出,在早上請安後告訴賀雲鴻,他將在誠心玉店對面,他們過去窺視過淩大小姐的雅間等賀雲鴻朝後便服來見。

賀雲鴻最近為了配合父親,以考核和抽查等借口,調配北行軍隊沿途的各級官吏人員,忙得早出晚歸,無暇他事。聽了賀霖鴻的話,還真提早回府,換了衣服,輕車去了那個酒樓。

還沒到酒樓,賀雲鴻就知道賀霖鴻為何叫他來了,誠心玉店前的一條街已經被車馬擠滿了。賀雲鴻提前下了車,步行到了酒樓,上樓進雅間,見賀霖鴻站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看著窗外。

賀雲鴻也走到窗外,見誠心玉店前有大幅的告示,寫著“西域獨產,罕見藍玉,競價銷售,過此不候”。誠心玉店前擠滿了人,都伸著脖子往裏面看。門外是兩排維持秩序的護衛們,竟然穿著勇王府的服裝,在店門旁邊站著說話的,赫然是韓長庚和勇王府的管家餘公公。

賀霖鴻對賀雲鴻說:“聽說來了一批玉器玉石,只有壓了大宗銀票的人才能進去競價,就這幾天,賣完為止。裏面的玉器外面看不到,得了玉器的人也不讓別人看。我讓咱們府進去了一個人,使勁給錢吧,怎麽也得花上萬。”

賀雲鴻點頭:“他們拉了勇王做靠山,行事方便。”

賀霖鴻低聲說:“這該是能換來十幾處房產和建房所用。”

正說著話,樓梯一陣響,賀府的一個管事走了進來,捧著一大一小兩個盒子,進門對著兩個人彎腰:“二公子,三公子,好不容易買到了,大家爭得太厲害了,好幾個世家要買玉為皇上做壽。”

他將盒子放在桌子上,先小心地打開那個小的,裏面是一團白色錦緞,他再掀開,賀霖鴻嘆息了一聲,只見一雙水藍玉鐲躺在白色的緞子裏,玉鐲毫無雕飾,可就那種湛透晶瑩的感覺,足以讓人移不開眼神。

管家又打開了另一個盒子,卻是兩只玉碗,也是水藍玉,造型簡單,只是打磨得光燦耀人。

賀霖鴻小心地拿起玉鐲,朝著光看,嘖嘖搖頭:“真漂亮啊!”

賀雲鴻沒伸手,說道:“玉碗給母親,這鐲子,你就收著吧。”他對賀府管事說:“你再去,一定要再買個什麽,給大公子。”管事為難的表情:“我出來時就賣得差不多了,沒剩幾件,都特別貴……”賀雲鴻看著他不說話,管事低頭:“好,就聽公子的。”退步離開了。

賀霖鴻斜眼看賀雲鴻:“你不自己買個東西?”

賀雲鴻哼了一聲,擡眼看窗外。賀霖鴻一笑,將鐲子放回盒子裏,蓋好,笑著說:“我那娘子今天可會樂壞了。”

賀雲鴻臉上沒有笑容,賀霖鴻嘿嘿了一聲,小聲說:“我聽餘公公說,那位韓壯士賣完了玉就走,他要去接上淩大小姐,一起回雲山寨。”

賀雲鴻臉色更加暗了些,良久才問:“他何時離開?”

賀霖鴻笑著說:“我跟餘公公說了,讓韓壯士幫著勇王的人帶封信。”

賀雲鴻這才臉色緩和了些,點了下頭。

賀霖鴻說:“你不能說聲謝謝嗎?”

賀雲鴻看著窗外一言不發,賀霖鴻說:“他們也真糟蹋東西,就做些簡單的玉器,若是雕得好,會更貴……”

賀雲鴻輕聲說:“看來你是不想要了……”

賀霖鴻忙說:“別別!我要我要!這麽好的東西怎麽能不要呢?這玉本身就是寶貝,我眼睛又不瞎……”他停住,覷著賀雲鴻的側臉,小聲說:“我可沒別的意思啊……”

賀雲鴻背著手一轉身離開了,剩下賀霖鴻在後面不滿地念叨:“瞧瞧,他還生氣了!到底也沒謝我!”

當晚,羅氏驚喜地看著一雙藍玉鐲,半天都不敢下手去拿,不扭臉地對很懶散地半倚在長椅上的賀霖鴻說:“我早就聽人說了,誠心玉店今日賣藍玉,大戶高門都盯上了,相公啊!沒想到你專門去買了!這得多少銀子呀!”

賀霖鴻瀟灑地一擺手:“我也不知道,喜歡你就戴唄。”

羅氏小心地將玉鐲取出,戴在手腕上,來回挪動手腕看,問道:“多謝相公想著。你沒給母親和大嫂買麽?我可不好意思這麽戴出去。”

賀霖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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