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收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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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峰上,來送信的人說等著淩欣寫了回信,他再帶回去。淩欣讓他先與兵士們住下,自己趕快寫信。

荒山野地,淩欣可沒什麽尺素白帛,只能用普通的黃紙,帶著臭味的墨塊。她心情激越,不介意這些末節,她下筆非常急促,自然字跡潦草而歪斜。因為蔣旭圖說稱其為兄,淩欣就寫道:

“兄長,多謝縣令一事,我本來正好因現在這個官兒經常讓人來查看,深覺不妥,才要寫信求助,而兄長已經安排了,可見兄長有神機妙算之能。”人家說了自己的好話,自然要奉承回去。

淩欣微皺著眉急書:“我此時非常擔憂的,是你木頭兄弟與貝三郎的關系,我上次勸了木頭兄弟,讓他千萬別與貝三郎鬧翻,現在國事為重,不能因私人喜惡而起沖突,可見木頭兄弟沒有聽進去!兄長一定替我好好對木頭兄弟闡述這其中的利弊!此時對貝家不好,實在是有損大局!我們面臨的問題,木頭兄弟應該非常清楚,這時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而不應因一件已經失敗的婚事而疏離一方聯盟!我相信木頭兄弟心中知道這個大道理,他大概只是想為我鳴不平。請兄長好好向木頭兄弟轉述下我的看法……”

淩欣停住,咬著嘴唇思索著。這雖然是給勇王謀士蔣旭圖寫的信,但是淩欣相信,如果裏面的話很有道理,蔣旭圖會給勇王看的,所以這也是一封給勇王的信。

強敵破境,京城已危,這一仗如果打不贏,就是江山淪喪,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柴瑞是個領導者,他要得到各方的支持,他有時性情魯莽,更需有力的輔佐。他與賀雲鴻多年相交,文武相濟,更何況,賀相主戰,正在籌兵北上,就是奪不回臥牛堡,也該能阻住北朝戎兵一段時間。柴瑞肯定不能失去賀雲鴻!不能與賀家交惡!

她原來勸過柴瑞,但是柴瑞明顯沒聽進去,這個熊孩子!就這麽鬧騰!其實他與賀雲鴻這麽長時間的朋友了,再不高興,過一段時間也會緩過勁兒來,可是現在沒有時間呀,她得再努力說服他!

這是逼著她說自己的壞話呀!她已經說了自己脾氣不好了,可還要說得更糟糕?!

不然讓她怎麽回信?!賀家現在落到了如此境地,用信中的話說,都形如抄家了,她還要咋樣?她要張口閉口抱怨自己受的委屈?她難道要說:“活該,誰讓他們當初對我不好來著?!自作自受!”或者她不吱聲,那不是一樣嗎?不進行自我批判,就是一種選擇,表示她認為自己完全沒有錯誤,賀家是罪有應得。她已經如願以償了不是嗎?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她是不容輕慢的人!她多厲害呀!賀家錯待了她,就落到了如此下場!她得意了吧?!

可是她並不感到得意!回頭看看賀府發生的那些破事,算個什麽?!她同樣犯了錯——生活是個態度問題,她的態度惡劣!無論多麽正確的話,以攻擊的方式表達出來,也成錯的了。

說到底,她沒能理智地解決糾紛,在認親時,她沒有能堅持住自己的本意——把事情說明白就走。她簡直成了賀老夫人的木偶了,被賀老夫人的輕蔑,牽動得大吵大鬧……

淩欣嘆氣,寫道:“一件婚事的失敗,對雙方都是打擊,我不是一個唯一的受害者。我相信我對貝家的傷害,絕對不比他們對我的少,只有更多!木頭兄弟知道,我是個有脾氣的人,發起火來不管不顧。在我的行為中,我不僅徹底回擊了傷害我的人,也傷害了那些不曾傷害過我的人!比如長房的兩個孩子,我發火時,他們嚇得不敢動,一定留下了心理陰影。我一點都不曾受什麽委屈,可貝家全家連帶許多下人,都深受此事困擾,平添許多煩惱!這對貝家可是公平?”她可是砍了人的。

淩欣遲疑著停頓,借機研墨,墨汁濺出,染信紙了幾個斑點,淩欣不管了,墨汁很濃,淩欣強迫自己提筆接著寫:“這樁婚事從表面看,的確不是門當戶對的好事。貝家的反應,只是平常人的正常反應。我理解木頭兄弟的好意,希望他的好友透過現象看到本質,接受我這麽一個外表看來一無是處的鄉野女子。可是這種期待,實在不是對一個常人的期待。人有自己的喜惡,不能被他人強迫或者說服,唯一能達到人內心的,只有持久真誠的溫情。貝家對我的不接受,真是再正常都沒有了。”

淩欣皺著眉,舉例子:“門戶不對,婚姻不穩,更需人的容讓。這種事情莫說古今,就是我們山寨中,也見得到。當初我們姐弟初到山寨,隨行的有我幹爹幹娘,還有杜叔父子兩人。軒哥是我山寨的軍師,初上山寨之時,我們的生活尚且拮據,他的母親前來,為他娶了一個孤女。後來,山寨漸漸興旺,他母親就覺此女不再相配軒哥,對她百般挑剔。可是杜嫂為人謙恭,孝順善良,還生了男孩,終於讓婆婆接受了自己,一家人和美過活。一個不識字的貧寒孤女尚且知道能維系家庭的途徑,可嘆我遍閱人世,卻無法做到,足見我自身有非常致命的缺陷!”

淩欣研磨,繼續闡述:“家庭之中,哪裏有對錯?只有家和萬事興。人與人之間,若想長久共處,只有合作友善一種方式!如果以不合作的態度去處理事端,我想不要說國家社會,就是家中父母子女,都無法共存!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是非?!全是人心的寬容與否!我記得一位飽受欺辱的人說過一句話:我希望人們在選擇正確與善良之間,選擇善。你可以坦白地告訴木頭兄弟,在與貝家的接觸中,我沒有選擇善意。我明知爭鬥只會落得兩敗俱傷,可還是選擇針鋒相對,這何嘗不是我的涼薄?

請兄長為木頭兄弟仔細講解這個關鍵之處,讓他明白,表面上,是貝家不容我,可實際上,何嘗不是我不容貝家?!

當我遇到問題時,我感情用事,以發洩怒氣為主。一個理智的人,會尋找途徑化解恩怨。真正的高手,是我對木頭兄弟說過的我佩服的那位女子。她如果處在我的境地裏,一定不會被情緒所壞,冷靜沈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逆境中尋找支持者,從敗境中走出一條路來。而我的手段非常極端,我心懷了怒意,自然處處是戰場!我這樣的心態,怎麽可能不和離?!所以,請木頭兄弟不必再苛責貝家了,和離完完全全是我的選擇!”當然,這裏面最深處的緣由就不能對柴瑞的幕僚說了,咱們只檢討行為上的不成熟。

淩欣深吸了口氣,繼續寫道:“木頭兄弟當初做媒時的初衷,是他認為他的好友乃是人中精英,才貌之出眾,無人能匹,遂真心實意地希望他成為我的夫君,我何嘗不是辜負了木頭兄弟?”……忽然,她意識到,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去探索賀雲鴻這個人的心靈。她被他的外貌所惑,接著被他的冷淡激怒,轉身就走。而這個曾經打動過她的人,他的喜愛,他的思想,他的性情……她從來沒有去體驗過。到如今,這個人成為過去,她對他的了解依然空白如初。

淩欣下筆道:“你可以對木頭兄弟說,我並沒有珍惜他給予我的這個機會,還斷送了他們兩個人的友誼!如此結局,讓我非常難堪!兄長!我懇請你,一定要替我好好說服木頭兄弟,務必讓木頭兄弟與貝三郎重修舊好,否則我心焦灼難安!”

硯上的墨又沒了,淩欣再次不得不停筆,胡亂研墨,她趁機想了想,覺得將大局和自己都評判了一通,下面該用些煽情的東西了,就又寫:“人常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當初,我也曾有一位朋友,時常談笑,她總告訴我許多離奇之事。我們也曾一起出去喝茶吃飯,我去看她新生的嬰兒……可說實話,那時我總以為她是想要從我這裏得到利益才與我交往,所以我對她並未多麽看重。現在我與她已無緣相見,夜深之時,想起她,常讓我感到孤獨。多少不經意的瞬間,我會想起她說的話,她用的比喻,她給我講過的那些故事。我很後悔我那時不明白人心的喜惡,不是錢財勢力能夠左右的東西,有時,就是你將所有的東西都奉上,如果對方不喜歡作為你的朋友,照樣會拒絕你。若是她還在這個世間,我一定會與她保持密切的聯系,三五日一見,而更重要的是,我會對她說,我很在意你!願我們到老都是好朋友!願我們白發蒼蒼之時,依然能笑談盡興!

請兄長對木頭兄弟曉以情理,對他說,姐不是個孤陋寡聞之人,請他聽我一句話,人生最該重的就是情義!親情,愛意,友誼,都不可輕拋!因為真的情感,無法用任何利益買來,全是發自人的心動!這種機遇絕非人力所能得,是福份,是運氣!木頭兄弟與貝三郎十幾年的友情,難能可貴。那時木頭兄弟的母親都提起,他們小的時候,一會兒睡在她那裏,一會兒在貝府……人生在世,哪裏還能再過一次童年?那些純真歲月中建立起來的感情怎麽能不好好珍愛?告訴木頭兄弟千萬不要再為難貝三郎和貝府了,你等他氣消了,就安排兩個人見見面。放棄是最容易的,可也是最無益的一條路,他是有大格局的人,他自己說過的,不該選擇容易的道,一定要選那條難走的路,我覺得不僅是為了學習,也是為了顯出他的胸襟!我相信,即使他們的友誼有過危機時刻,兩個人一旦相互理解了對方的難處,就會產生諒解,情誼會更加深刻。真的,讓他聽我一句:善良,愛,真理,無私……這些都是高於憤恨和私欲的大道!無論有什麽樣的挫折,哪怕當時看來一切都不可挽回,可是只要心中存了光明的信念,最後,至真的情、至誠的義總是會勝出,這是天意!永遠如此!!!”

為了加強語氣,淩欣加了這個世間根本不會使用的三個驚嘆號。她停下筆,覺得寫得差不多了,她又讀了讀蔣旭圖的白帛,另起一行,學著文縐縐的腔調寫了結尾:“就如兄長所言,這裏孤峰之上雖然還是巖石磊磊,可山腳的樹木都發了新芽,葉子新翠,清晨百鳥鳴放。兄長有空可以前來游玩。……”她猶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落款:“也祝兄長和木頭兄弟安好,欣筆。”寫了日子。她自我安慰道:“欣筆”也是個詞啦,欣然落筆呀!不算肉麻吧?

淩欣一吐胸中朵塊,很覺舒服,將洋洋灑灑的幾頁信裝入信封,大白天也點上了蠟燭,封了口。她將信交給了信使。信使又從雷參將處拿了報告就離開了。淩欣從這天起就盼著那邊快接到信,她已經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了,柴瑞那邊的謀士一讀就該明白自己實在不是個好妻子的人選,他既然是謀士,自然知道大局,就是不把這封信給勇王看,也會竭力說服勇王原諒賀雲鴻,讓兩個人盡快和好!

婚事已經過去了,自己檢討一下,也沒那麽難!說的再痛切,該幹的都已經幹了,無法改變!現在的問題是自己未來要如何與人相處。

這麽一反省,淩欣發現了,這一世,她想著要“利他”,一心去做好事,被孩子們的愛圍繞,與尊敬她的人們交往,她快樂自豪,自己的陰暗被掩在心底,沒有機會冒出來。可當她開放了心防,要接納最親密的關系時,她最隱秘的情緒也就全浮了出來:在她的心底深處,那個最柔軟,最需要充滿愛意的空間,被怒意填滿了!她不原諒父母,不能接受被拋棄,被拒絕!她無法報覆父母,就只能狠狠地回擊那些在她放下戒備的脆弱之際,再次讓她感到拒絕的人!

淩欣頭一次意識到,她上一世成為剩女,表面看,是她看不上誰,可實際上,是她心懷怒意,不能忍耐,不願寬容。

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情緒的反應軌道:被拒絕——觸及舊傷——怒火從心中覆活——毫不妥協——選擇鬥爭——一走了之……

這條軌道,會將她引領到何處?

她自己就曾說過,不可能每個人都喜歡她,那麽日後她喜歡上了誰,再遇到敵意,她要如何解決?保持住冷靜,無視幹擾,尋找答案,無論對方多麽瘋狂地攻擊她,她都能穩若泰山——但這根本不可能啊!

最可能的是,她正感到不安全,如刺猬般支楞起脾氣保護著自己,一但被挑釁,就會激烈地反擊!以怒對怒,以恨對恨,想把對方一棒子打死……

在某種意思上講,她其實與賀老夫人同出一轍吧。兩個人都不接受對方,表現出來的行為特點,本質上,是相似的——就是簡單粗暴!

可是如此怨過了,鬥過了,又如何?她再去換個人?

有人說過的,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換多少游泳池也沒用,只能一輩子被撂在岸上。

她若是不懂為人處世,最後必然一無所獲,一世孤家寡人……

淩欣不再覺得自己優秀過人了,原來認為自己好的那些地方,有腦子,有身材什麽的,都抵不過她致命的弱點:她不能放棄自己的恨!她去喜愛的時候,就是卯足了勁兒去挑剔憤怒的時候。她敞開心門之時,就簡直如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意,只能任之如煙花般綻放!

忽然,她想起杜軒曾對她神秘地說過:“愛發脾氣批評別人的人,可不會有好姻緣呦。”她聽了沒在意,以為他在胡說!因為杜軒讀易經讀得神叨叨的,還說過“言語刻薄的人大多沒財運”,“仇視別人的人大多會得病”,“愛嫉妒的人嘴會變尖”,“對別人不好的人走路會摔跤”之類的許多無稽之談,可現在她卻心中發虛了——這是杜軒一直在隱晦地告誡她嗎?讓她遇事不要沖動,胡言亂語?

淩欣暗嘆,說破了,這就是小時候缺愛!按照邏輯,她應該去尋找一個內心強大的人,給她愛情,可那樣的人,都是有智慧的人,肯定看不上她這種脾氣:誰想找個炸藥包放身邊啊!一丁點火就爆炸!我欠你呀!給多少錢都不行!人一輩子,誰不想過得高高興興的?您碰上事兒就狠命打架,不懂好好說話呀?!喔,您對別人都寬宏大度,可您一動了心,就變得斤斤計較,不能受委屈了?您一喜歡上誰,那邊可就倒了黴了!一不對,您就怒火沖天?誰離您越近,您就對誰越決絕?下手越狠?您萬一動了真愛,是不是就要撒潑打滾,歇斯底裏了?那您千萬別動心!別喜歡誰!您自己待著吧,離誰都遠遠的,別去禍害別人……

淩欣很沮喪——也許我該去讀讀佛經,修身養性什麽的……可是日後要打仗!咱們能不能先等等?

她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下一個,如果對方特別愛自己,自己也很愛對方,自己要多學學夏貴妃,要解決問題,不是發洩怨氣!夏貴妃如果是自己這個性子,別說在宮中得寵二十年,大概兩天就死了……

信發出去第三天,淩欣正站在半山間看著雷參將指揮著兵士們開鑿石頭,見幾個人圍著個穿官服的人走上山來。雷參將前去迎接,兩個人說了半天話,雷參將讓人來請淩欣。淩欣知道這該是蔣旭圖信中說的新來的縣令,笑著走了過去,舉手見禮。

縣令身材幹瘦卻很高,已經有四十多快五十歲的樣子,頭發灰白,臉上滿是皺紋,眉頭緊皺,嘴半凸出,嘴角下墜,好像下定決心不能露出一絲高興的情緒。

雷參將介紹:“這位是新上任的鄒縣令,這位是梁姐兒。”

鄒縣令看向淩欣的目光充滿審視,不高興外,另加了不滿意的感覺。淩欣知道這個人持才自傲,也不計較,依然笑著問禮:“歡迎大人前來。”

鄒縣令嗯了一聲,說道:“讓本官看看你們在幹什麽吧。”

雷參將也從信使那裏得了勇王的信,自然伸手道:“大人這邊請。”

鄒縣令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上來,皺著眉頭一路看房屋和設施,隨時隨地流露著種種看不上的意思。

淩欣虛心地問:“大人是覺得此等工地過於簡陋?”

鄒縣令哼了一聲:“何止簡陋?!簡直鄙陋!”

淩欣和雷參將都不再說話了——哪兒有這麽不客氣的?

鄒縣令以為他們不服,帶著絲腔調道:“本官曾任登州知府,你們可知登州?”

淩欣忙說:“知道知道,是自古產金之地。”

鄒縣令滿意地又哼了一聲,從鼻子裏出著氣說道:“我朝年產金萬多兩,登州占其六成!本官在位時,達到七成!”很驕傲的神色,淩欣和雷參將交換了下眼色,都不敢問他怎麽從一個大量產金的州知府,又變成了一個縣令。

鄒縣令許是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陰著臉,沈默地走了餘下的路——他可不能告訴他們因他在一次官吏評審後,酒後無德,大罵上司無能,結果被人做了個套,說他貪汙,差點入獄……

幾個人再繞回到了下山處時,鄒縣令下結論地說:“從礦坑來看,此礦淺露,采集方便,可是你們這些人根本不懂得門道!除了有些機巧之處,大多只是蠻幹!”

淩欣忙點頭:“是的是的,我過去沒幹過,就是在采礦方法和冶煉過程上有幾個主意,別的都靠摸索……”

鄒縣令輕蔑地說:“你們這麽亂做,糟蹋了多少東西!本縣實在看不得這種暴殄天物之舉!過些時日,本縣要派些老道的匠人前來,你們要好好敬重!”

淩欣和雷參將忙連連道謝:“多謝多謝!”

鄒縣令一抖袖子:“謝我作甚!你們早日出金,多出金,本縣也可早征稅收,於本縣的業績上也有好處!”

淩欣和雷參將又對眼兒,淩欣對雷參將使眼色,讓他開口,雷參將小心地問鄒縣令:“這個稅收,不會……”

鄒縣令一瞪眼:“本官一向公正廉明!你竟敢質疑本官?”

雷參將忙說:“末將不敢……”

鄒縣令又看淩欣,淩欣忙賠笑著行禮,鄒縣令一臉挑剔:“姑娘是沒有合適的衣服嗎?為何穿男裝?男女有別你懂不懂?你以為真的有花木蘭之類的事?那只是詩篇!乾坤不可顛倒!乾為天,要剛健有力,男子要頂天立地,陽氣勝人。坤為地,要淳厚良善,女子要溫和寬容,接納眾生……”

淩欣笑著套近乎:“我們寨子裏有位杜軍師,他喜歡易經呢。”

鄒縣令很不高興淩欣插嘴:“喜歡易經的人多了!那有什麽稀奇?他是不是告訴過你乾上坤下是什麽意思?”

淩欣茫然地搖頭,鄒縣令鄙夷道:“陽氣生發,陰氣下沈,雙向背離,就是‘否’卦,乃為不吉!乾坤要相和相往,陽上升時正遇上陰向下,天地交感,由小而大,由微而盛,上下和睦,流通無阻……”

淩欣覺得自己暈了,直了眼睛看鄒縣令,鄒縣令一看淩欣的表情,就知道她想睡覺,不高興地說:“你看,你什麽都不懂!難怪你的頭發如此淩亂!頭發亂,心思亂!心思亂,行為就會亂!行為亂了,處事就會亂!胡亂行事,人生豈能不亂!所謂一葉而知秋!本官要給你幾個丫鬟,幫你梳洗……”

淩欣醒過來了,忙說:“不用不用,我天天在外做事,而且我有個妹妹……”

夏草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了出來,說道:“就是我呀!”

鄒縣令看了她一眼,很不高興地對淩欣說:“這像什麽?!沒聽說長者賜不可辭嗎?!姑娘不要無禮!早日準備房間就是了!”說完轉身,在幾個人的簇擁下,氣勢沖天地走了。

淩欣和雷參將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地交談:

“當官的就是不一樣啊!”

“這是殿下給找來的幫手啊,真厲害。”

“你說我不該要他的丫鬟吧?”

“當然要呀!你不喜歡沒事,我手下的兵士們見了,幹活有勁兒呀……”聽到這話,站在淩欣後面不遠處的夏草很不屑地哼了一聲。

鄒縣令回到衙內,很不耐煩地鋪開紙張,給京城的賀侍郎寫信。按照囑托,他寫了礦山的現狀,以及那位姑娘的穿著打扮,神情話語,她明顯帶了個根本不會照顧她的野丫頭,也說了會將本地買的丫鬟給她……寫完了,鄒縣令不滿地自語:“一個野姑娘!也用得著賀侍郎如此牽掛!”如果不是賀侍郎出面將他的官司平了,他才不會費這些心!他將信封了,差人送往驛站。

京城裏,賀雲鴻自從寄出信後,也在掐算著日子。開始的十幾天,他尚能平心靜氣,二十多天後,賀雲鴻有些心燥起來。每日一醒來,就懷了希望,但晚上向姚氏問安後,回到院子裏,就總帶著沈郁的神情,沒有一點笑意。

他的貼身丫鬟綠茗越來越摸不準他的意思,心中發怵,就更想弄清楚賀雲鴻想要什麽。

夜靜更深,賀雲鴻微蹙著眉頭坐在桌前,一手拿著本書,可是明顯沒在看。綠茗端著茶盤進屋,給賀雲鴻手邊放上一杯茶:“公子,喝茶吧。”

賀雲鴻一眨眼,緩過神來,看了綠茗一眼,綠茗嚇得低頭,她分明看到了賀雲鴻的眼中有種厭惡的神情,她輕輕退了出去。她照顧賀雲鴻多年,雖然賀雲鴻在丫鬟們面前並不表露太多情緒,可是她能看出賀雲鴻的變化。自從那個山大王離開後,三公子經常走神。這個,有空得向老夫人那邊的丫鬟,透個口風……

終於,一日晚餐後,賀霖鴻遛達到了賀雲鴻的院子裏。兩個人早上才見過,明日早上又會見面,賀霖鴻該是有要事憋不住了才這麽急著過來了。

賀雲鴻正在書房看書,聽見賀霖鴻來了,表面還是沈得住氣,只擡了下眼睛,招呼都沒打。

賀霖鴻臉上帶著一絲奸笑,一撩衣襟,坐到了賀雲鴻的書案對面,搭了一條腿起來。

本來守在書房門邊的綠茗,一見賀霖鴻來了,馬上就離開了,此時端著茶盤回來,將茶盤放在書案一角,微傾了身體,雙手給賀霖鴻上了茶,輕聲說了句:“二公子慢用。”

賀霖鴻改不了過去的脾氣,說了句:“謝謝啦,美人!”

綠茗一低頭:“二公子見笑了……”眼梢處瞄了下賀雲鴻,收了茶盤,退後幾步,站到了門邊。

賀雲鴻也不看她,還是看著手中的書說道:“下去吧。”綠茗眨了下眼睛,退出門去,將門只虛掩了。

賀雲鴻“啪”地把書放在桌子上,賀霖鴻低聲笑:“那日我還說雨石‘揣測上意’,看來這是你院子裏的風氣呀。”

賀雲鴻緊抿了下嘴唇,說道:“說吧!”算是自己先投降了。

賀霖鴻喝了口茶,得意地說:“明日傍晚,悅香樓上月季雅間,有人請我們喝酒。”

賀雲鴻皺眉:“你怎麽不讓他直接給我?”

賀霖鴻說:“那邊說這是第一次,那位得把把關。”

賀雲鴻薄怒:“關他何事!”

賀霖鴻笑:“你就別挑三揀四的了!”

賀雲鴻瞥了一眼半開的門縫,沒說什麽。賀霖鴻嘿嘿一笑,“你呀!小心哪!”說完站起來,幾步到了門前,猛地打開門,笑著說道:“哎呀!美人!是在等著給我添茶嗎?我可真感動呀!可惜我那娘子不讓我長待呀,下次吧!”說完,哼著小曲兒走了。

綠茗低著頭輕手輕腳地進來,端著茶盤收了賀霖鴻的茶杯。

賀雲鴻覆又伸手拿起了書,隨意地翻著書頁。綠茗小聲問道:“我讓她們做了些夜宵,公子想用些嗎?”

賀雲鴻搖了下頭,綠茗還站在旁邊,賀雲鴻看著手中的書沒再說話,綠茗小心地看賀雲鴻,問道:“公子要去見老夫人嗎?”她見賀雲鴻沒有反應,又小聲說:“公子若是不去,奴婢可以去為公子傳個話,以免老夫人惦記。”

賀雲鴻面無表情地說:“下去吧。”

綠茗咬了下嘴唇,端著茶盤轉身,一步一回頭,到了門邊終於轉回身,對著賀雲鴻有些哽咽地說:“公子,我來這院子七年了,只想好好照顧公子,若是奴婢哪裏做得不好,請公子責罵,奴婢一定改過……”

賀雲鴻翻過一頁書,又一次冷淡地說道:“下去吧。”

綠茗忍著哭泣,端著茶盤出去了,這次,關緊了門。她沒讓其他的丫鬟們看到自己流淚,安排了人應答賀雲鴻喊人,自己真的去了賀老夫人那裏,傳話說三公子今日不去請晚安了。

姚氏高興賀雲鴻還讓人來說一聲,把綠茗叫了進去,問了些賀雲鴻日常的行徑,綠茗自然一一回答了。

賀雲鴻一直在書房裏枯坐,有時擡眼看著案子上一個外面雕了雲紋的細長檀香小匣,那裏面該是被鑲好的玉竹簪,可是自從拿回來,他一直沒有打開看。他幾次伸出手,拿起匣子,可是又放回了案頭。他心思不定地讀了一晚上書,到夜鼓三更,才起身去洗漱。可躺在床上,也沒有入睡,好容易地捱到天亮,就匆忙起身。大概因為沒有睡好,一天都情緒惡劣。

快到傍晚賀雲鴻走入悅香樓的月季雅間時,裏面空無一人,接待他的夥計看著賀雲鴻黑色的神情,小心地說:“公子,這雅間定的是酉時正,現在還是申時……”

賀雲鴻擺手:“上酒!我不等他們。”

不多時,賀霖鴻來了,見到賀雲鴻一個人獨自喝酒,驚訝道:“你竟然先動酒?不等人?這麽沒禮貌?!”

賀雲鴻微蹙著眉頭,慢慢地飲著酒杯裏的酒,好像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賀霖鴻這個人在說話。

賀霖鴻對著賀雲鴻搖頭,讓人給自己滿上茶,也不說話了,喝著茶與賀霖鴻一起等。

漸漸地,天色晚了,雅間裏夥計來把燈燭都點上了。

賀雲鴻極慢地喝著杯子裏的酒,似在一滴滴地品嘗。賀霖鴻好幾次想說話,但見了賀雲鴻皺著的眉頭,覺得還是別自討沒趣,到底沒說什麽。

窗外全黑下來,終於,穿了一身湖藍色便裝,頭戴著普通方巾的勇王才笑瞇瞇地閃了進來。他進門後也不受禮,立刻一屁股坐在了賀雲鴻的身邊,對在賀雲鴻的耳朵親昵地小聲問:“雲郎!你猜!是長信還是短信哪?”

就如一層雲霧飄散,賀雲鴻的臉色忽然好了。他的眉頭舒展,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在桌子上,清湛的眼眸看向勇王,神光湛亮,唇角微翹,笑意如水中漣漪般蕩漾開去。

勇王失望地翻了下眼睛,嘟囔了一句:“我不該笑,是不是?該愁眉苦臉地進來……”他從懷裏拿出一封信,在面前一揮,賀雲鴻伸手去拿,勇王快速閃開,笑著說:“也得讓我看看!”賀雲鴻又伸手,勇王又躲,“快說好!”

賀雲鴻又皺了眉:“為何?”

勇王晃著信:“你看看多厚呀!足夠我也看看的吧?”

賀霖鴻馬上說:“我也要看!”

賀雲鴻瞪賀霖鴻:“你別添亂!”一邊又用手去搶,勇王再次閃開,還將信放在鼻下聞聞,皺眉道:“這是什麽破墨呀!這麽臭!這紙也是看著就要碎的那種,一碰肯定就完了!我一定要看!”他本來就是照著“蠻橫王爺”長的,行事隨心所欲,根本攔不住。

賀雲鴻也知道他的性子,向椅子背上一靠,抱了雙臂,一臉不快地說:“好吧!第一封信,有什麽關系?你們看吧!”

勇王馬上拆信,說道:“你生氣也沒用!哼,我一定要看!這是我姐姐寫的,我當然得看看……啊?!”他看了第一行就大叫起來,賀霖鴻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

勇王憤怒地指賀雲鴻:“你讓她叫你‘兄長’?!好無恥!你比我還小,我叫她姐姐,她憑什麽叫你兄長?!你的臉皮怎麽能這麽厚?!”

賀雲鴻伸手:“拿來!我看完你才能看!”

勇王搖頭:“我比你大,偏要先看!”說著就讀起信來,他讀一頁,就扔給賀雲鴻一頁,賀雲鴻讀完,賀霖鴻也搶過去讀。

勇王假裝氣哼哼地開始讀,開始還笑,“好你個!竟然敢叫我‘木頭’……哈哈,你是貝三郎!……”可越讀越嚴肅,等到讀完,已經眼睛濕潤。三個人都讀完了,賀雲鴻板著臉將信收拾好,放入了自己的懷中。

勇王說道:“這信本來就是姐姐給我寫的!我要再看看!”

賀雲鴻固執地搖頭:“不給!”

勇王對門外說:“拿酒來,我們今日一醉方休!”

結果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使勁灌酒,一邊說著過去兩個人小的時候的事情,什麽去宮院深草中抓過蟋蟀,什麽最喜歡吃娘娘做的山楂膏露,什麽做過一模一樣的衣服,穿起來別人從後面看不出是誰……反正爭著說話,還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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