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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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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一行人進勇王府的側門,聽著賀府的人向勇王府的人通報,淩欣和秋樹下了車,看見賀雲鴻被一個家人從車中扶了下來,身披著黑厚的大氅,背著她站在當地,明顯在等著她。淩欣知道如果做戲,就得做到底,兩個人既然是來騙勇王的,當然要站在一起,只好走了過去。

一到賀雲鴻身邊,淩欣眼角瞥到賀雲鴻的樣子,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微側臉看了他一眼。對賀家的人來說,賀雲鴻顯得好多了,可是淩欣自從上次“回門”就一直沒見到他,此時見到,驚覺賀雲鴻形容消瘦,臉色也很不健康,看來至少掉了十幾斤,想來是真的病了。

賀雲鴻可沒有看她,嘴角緊抿,眼睛看著前方,大約知道她到了身邊,擡步就往勇王府裏走,淩欣只好跟著,在心中暗道:人真是不能幹壞事,做了虧心事,一定要生病的!讓你欺負山寨孤女,拿我弟弟的簪子還不認,容你母親栽贓我,活該!……

淩欣正這麽想著,賀雲鴻一個錯步,竟然絆了一下,身體前撲,他身邊的小廝一把沒扶住,賀雲鴻看著就要摔在當地……

淩欣練武多年,反應迅速,幾乎是下意識地急忙伸手,一把去抓賀雲鴻大氅內的胳膊,又怕抓不住,忙用另一只手一扳他的肩膀,連拉帶扯地將賀雲鴻扶了起來。

賀雲鴻站穩,淩欣趕快放了手,正想著該說句什麽,賀雲鴻依然沒看淩欣,倒是用另一只袖子往淩欣抓過的肩膀上撣了撣,像是淩欣的手臟了他的衣服。淩欣氣得差點飛起一腳把他踹出去,深吸了口氣才忍下來:這個人瘦成幹兒了,勝之不武,這又在勇王府裏,算了!讓他自己遭報應吧!

他們的動作太迅速,梁成等人才進了府門,下馬與府中的人打招呼,竟然沒人註意到。青少年們過去在這裏住過,與勇王府的護衛們都認識,自然一片道好聲。

站在門邊的餘公公卻瞅冷子看到了,心說:“哎呦!這小夫妻打架了!賀侍郎傲嬌得很哪,這是想讓淩大小姐低頭呢……”餘公公笑著說:“兄弟們裏面請,今天隨意吧。”

賀雲鴻像是沒有聽到後面的聲音,徑直往府裏走。勇王從裏面大步迎出來,笑著說:“雲弟!姐……弟妹!來了?”

賀雲鴻停步行禮,淩欣也只得在他身後停步,跟著行了禮。勇王拍著賀雲鴻的肩說:“你好多了!看來是弟妹照顧得好!”賀雲鴻笑了笑,風淡雲輕,蜻蜓點水,坦然中帶著傲慢。淩欣餘光見了,差點做個鬼臉——真是服了他的厚臉皮!這人怎麽能這麽無恥?!

勇王卻笑得發自內心地舒暢!——賀雲鴻身材比淩欣高出半頭,容顏俊美,身姿端正,病後更添一種落然的灑脫。淩欣眉目帶著英氣,活力充沛。她上身是仙裳閣的粉緞對襟長衫,上面繡滿朵朵睡蓮,映得淩欣的臉色艷如桃花。那日圍攻清芬院後,她就離開了賀府,這次從玉店過來,只好還穿那套衣服。可勇王自然不知道,見兩個人站在一起,莫名地和諧,勇王覺得“我心甚慰”!

梁成過來對勇王行了禮,道了吉祥的話,勇王笑著問:“怎麽才來了這麽些人?”

梁成笑著說:“好多人都出城玩去了。”

勇王知道許多人第一次來京城,也不深究,只說道:“來!大家一起去前廳吧。”他和賀雲鴻走在前面,淩欣稍微往後退了一步,梁成忙和她走到一起,梁成輕蔑地看著前面賀雲鴻的背影,淩欣對他使了個眼色,梁成才整肅了臉色。

勇王半扶了賀雲鴻的胳膊邊走邊說:“我知道你受不得風,就讓他們把你的桌子擺到小廳了,能暖和些,大廳中是給那些兄弟的,我就兩邊來回走吧。”他怕賀雲鴻多少有些文人的心性,與那些山寨之人和不來,賀雲鴻點頭說:“多謝殿下照顧我。”勇王見他神色自然,一點也沒有勉強的痕跡,沒有起疑。

梁成在後面也說道:“多謝勇王殿下,我們山寨的兄弟們太吵鬧,這麽分開也能讓殿下……額……和朋友說說話。”

淩欣怕梁成露出破綻,扯了扯他的袖子,梁成對淩欣笑著點了下頭。

勇王回頭說:“王妃正等著姐姐呢。”

淩欣巴不得趕快離開,笑著說:“好,我這就過去……”還沒說完,一個小孩子從院子裏飛跑出來,張著手臂,“姑……姑……”地叫著奔過來,他穿著的紅色鬥篷,此時在他身後像一只大翅膀般飄著。

勇王忙彎腰:“兒啊,來!”

小孩子竟然繞開了,一頭紮向淩欣,淩欣雙手一抱,將孩子撈起來,沖著紅撲撲的笑臉就是一通親:“小螃蟹!小螃蟹!想我了吧!”

小螃蟹柴衡雙腿盤著淩欣的腰,雙手抱了淩欣的脖子,笑著叫:“姑……姑……”

淩欣笑:“姑什麽姑?像是叫鴿子似得。”

勇王直起身說:“兒子!怎麽不理爹!要打屁屁的!”後面的婆子追過來,喘著氣笑著說:“小公子聽王妃說姑姑到了,就玩命跑,王妃說讓淩夫人帶著沒事。”

小螃蟹雙腳亂踢:“小蘋果!小蘋果!唱!唱!”

淩欣眨眨眼,明白了:“哦!你是我的小蘋果呀!”

小螃蟹點著頭半說半唱了一句:“你是我的……小小呀小蘋果……”

梁成笑了:“這歌,我也會唱!”伸手接過小螃蟹,高舉過頭,唱著:“怎麽愛你都不嫌多……”

這歌是山寨的寨歌,後面的青少年們哼著歌,過來抱了小螃蟹傳送,小螃蟹激動得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賀雲鴻側身回看,發現這些人都特高興,上次哭泣的少年這回也笑得洋溢。賀雲鴻的臉色變得冰涼,初見勇王時的那點笑意差不多沒了。

淩欣含笑看著這幫人發瘋,回想在山寨中的熱鬧,真等不及趕快離開京城。過了一會兒,她見小螃蟹已經額頭發亮,忙喊:“好了好了!孩子都累了!”

大家嬉笑著,淩欣過去抱過小螃蟹,給他擦了額頭,將他外面的鬥篷蓋了腦袋,讓小螃蟹跨坐在自己一邊的胯骨處,一手摟著他的腰,對這幫喜歡折騰的青少年說:“你們都摟著點兒!別鬧過火兒!”大家忙齊聲說:“是!”“放心吧!姐!”

勇王說:“沒事!我也喜歡這歌,多好的詞,春天又來了花兒開滿坡,正應景兒。”

淩欣對勇王一躬身,說道:“多謝殿下大度,我去後面了。”勇王說:“快去吧,王妃怕是等急了。”他看向賀雲鴻,淩欣遲疑了一下,也垂目對賀雲鴻躬了一下身,賀雲鴻很隨意地點頭說:“嗯。”算是同意了她離開的意思。

淩欣實在無法這麽恬不知恥!她咬緊牙,怕露出自己的猙獰面目,頭都不敢再擡,抱著孩子急忙走了,秋樹一路小跑地跟著。

勇王拉著賀雲鴻先進了小廳,梁成招呼眾人去大廳,對大家低聲說:“多吃喝,少說話!”眾人都連忙點頭。

勇王和賀雲鴻進了小廳坐了,聽著大廳那側嬉鬧成一片,笑著對賀雲鴻輕嘆道:“那些人沒有那麽多的顧慮,活得比我們自在。”

賀雲鴻笑了笑,勇王讓人給兩個人斟了酒,舉杯說:“那天喜宴人太多,你回門那日我又得出城,也沒好好與喝你一杯,來,先暖暖身子,看你這身子骨咱們也別喝太多,就只幹了這杯,再恭喜你得娶佳婦吧!”

賀雲鴻微笑著點了下頭,舉杯慢慢地飲了酒,勇王笑著貼近:“你是不是該謝謝我這個媒人了?”

賀雲鴻放下酒杯,拿過酒壺,親手給勇王斟了酒,也給自己的杯子滿上,淺笑著說:“咱們這次肯定不能只喝一杯,來,這杯是謝謝你這個媒人的。”

勇王哈哈笑著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賀雲鴻放下酒壺,也垂目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

勇王往椅子後面一靠,感慨道:“那次賜婚後我們喝酒,我看出你不痛快了,我那時還擔心你會不喜歡這婚事,不喜歡姐姐,不會發現她的好。”

賀雲鴻臉上有些尷尬:“淩大小姐才智驚人,如何不會被人發現?”你是不知道她在我府鬧成了什麽樣子!

勇王本來打算讓賀雲鴻好好向自己道歉才會放過他,可是回門那日,賀雲鴻臉紅成那樣,他們相處這麽長時間,他從來沒有見過賀雲鴻那麽窘迫!他就已經滿足了!那天在宮中見到賀雲鴻病後的樣子,他真是擔憂。這位雲弟多思多慮,那時懷疑自己也沒什麽呀。自己不也瞞了他?現在賀雲鴻這麽輕描淡寫地一說,柴瑞心裏更舒坦了。他看著賀雲鴻略顯蒼白消瘦可是更讓人覺得俊雅的側臉,有些勉強的神情,心說雲弟明白了就好了,他臉薄,不能太損他,就笑著補充說:“那只是一方面,如果她只是有才,我也不會做這個媒!”

賀雲鴻挑眉看勇王,勇王長出一口氣:“你沒到我的境地,也許不明白我的感覺。你不知道,我在孤峰上看到了什麽……”

賀雲鴻盯著勇王,等著勇王說完,勇王卻笑著嘆息了一聲:“姐姐是個有情義的人!這一點比什麽都重要!”

賀雲鴻垂下目光,看自己手裏的空杯子,緩慢地點頭,輕聲說:“多謝殿下指點,小弟不如你明白。”

勇王大笑,輕拍賀雲鴻的胳膊說:“你定是明白的,不然怎麽能讓姐姐這麽喜歡你?”

賀雲鴻一扯嘴角:“殿下這是從何說起?”

勇王輕聲說:“姐姐為人一向豪爽,喜歡大聲叫嚷,指點江山。她方才在你面前怎麽現了小兒女狀,都不好意思看人了!你說這是為什麽?嗯?”勇王拉長了聲音,歪頭看賀雲鴻。

賀雲鴻眼簾低垂:“我倒是沒有看出來……”

勇王出聲大笑:“還不承認?來,罰一杯!”他給賀雲鴻倒了酒,賀雲鴻默默地喝了。

淩欣抱著小螃蟹去了後宅,勇王妃姜氏在門邊站著,高興得招手:“姐姐姐姐,快進來!快放下孩子吧,別累著。”

淩欣抱著小螃蟹進了門,一陣熱氣迎面,忙將小螃蟹頭上的鬥篷脫下,側頭一看,小螃蟹竟然已經靠在她肩頭睡著了,張著嘴,口水流到了她胸前。姜氏驚訝,淩欣小聲說:“方才我那幫弟弟們唱歌,把他在手裏傳來傳去的,他太激動了,累著了。你讓人搬個小床來,進了這暖屋子,就別再出去了。”順手將鬥篷帽子又蓋到了孩子頭上。

姜氏忙示意讓人搬小床來,笑著說:“難怪我方才聽到前院那邊一片歌聲。衡兒特別喜歡小蘋果,天天讓我唱,要學會給姐姐唱。”

淩欣恍然:“哦!他是要給我唱!我還以為他讓我給他唱呢!弄得那幫孩子們一起鬧騰。”

姜氏捂嘴笑,有人擡了一張小床進來,放在了裏面角落,姜氏說:“他在這裏,我們可就不能好好說話了。”

淩欣過去,彎下腰,一手捧著小螃蟹的後腦勺,小心地把孩子放入小床,又蓋上了小被子,起身笑著說:“沒事,小聲點兒就是了,孩子聽到媽媽的聲音,睡得更好。”

姜氏微嘆:“姐姐會是個好母親的,但願姐姐早日有自己的孩子。”

淩欣笑著說:“我沒有孩子,就來和你的孩子玩也挺好的,你多生幾個不就行了?”

姜氏臉紅,低頭說:“借姐姐吉言,我……我有了……”

淩欣睜大眼:“哎呀!又有了?!太好了!天哪!你才多大?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我老了啊!”

姜氏咯咯笑,似乎回到淩欣那時在院裏待嫁的日子,姜氏過來挽了淩欣的手臂,走向桌子說:“韓娘子怎麽沒有來?”

淩欣自然不能告訴她韓娘子說怕自己露了口風,不敢來,只回答道:“那邊院子要有個長輩看著,我幹娘心細,別人她信不過。”

姜氏笑:“韓娘子的確是會照顧人……”

兩個人坐下,說了些話,姜氏問淩欣:“那賀府中可住得慣?”

淩欣想到日後和離,怎麽也得給姜氏打個底兒,就微嘆道:“高門裏的規矩畢竟不同鄉間,對於我來說,過於森嚴了些。”

姜氏理解地點頭:“我明白,我是從小學的,現在也不敢說能不出錯兒,辛苦姐姐了。”

淩欣幹笑了一下,姜氏忙又說:“可不管婆婆如何,只要能與夫君相和,就能過好日子。”

淩欣低頭沒說話,姜氏以為她不好意思,笑著小聲說:“賀侍郎是極好的人,王爺總說京城裏沒有幾個心中透亮的,只有他這位雲弟,做事從來公允正派,不媚上,不低下,可也不是強硬無理,一向以智取勝。年紀輕輕的,看事情卻比四十多歲的人都清楚,雖然有些傲氣,但他畢竟才十九歲,未及弱冠,隨著年紀長大,也該越來越內斂才是。賀老夫人對他最是愛惜,姐姐只要和他商量,他一定能幫姐姐解決許多難題。”

淩欣心說你講的和我認識的是一個人嗎?但是表面上自然笑著點頭:“多謝王妃指點。”

姜氏一推淩欣:“姐姐怎麽這麽客氣!”

淩欣實在不想繼續和她探討自己已經結束了的婚姻,忙轉移話題道:“哦,我可以給你講講胎教!”

姜氏說:“這個,府中郎中指點,讓我常處靜室,少思少慮,可是,”她嘆氣:“王府的事怎麽能少?”

淩欣說:“是呀,來,你跟我說說,我看看怎麽幫你改改……”

兩個人邊吃午飯,邊說到了下午時分,直到前面有人來說賀侍郎要回府了,淩欣才與姜氏告別,往前院走。

她到了前院,勇王架著賀雲鴻站著,那些雲山寨的人也已經準備出發了。賀雲鴻肩披大氅,眼睛完全閉著,身體靠著勇王。

勇王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淩欣說:“姐姐,對不住呀!雲弟醉了。”

淩欣覺得臉硬,幹澀地笑:“你們兄弟盡歡,醉就醉了吧!”

勇王哈哈笑,扶著賀雲鴻往車邊走,伸著脖子對淩欣說:“姐姐別生氣呀!來,幫一把!”

賀雲鴻的書童雨石忙跑上幾步,將車簾打開,但是因為勇王是對淩欣說話,別人誰也不敢動手去扶賀雲鴻。淩欣手足有些無措,後面的梁成見了,大步走過來說:“我來吧!”

勇王說:“去去去!你小子別插手!這是你姐夫!該是你姐姐動手。”淩欣心中這叫難做!動作僵硬地扶了面前賀雲鴻的手臂,與勇王合力將他架入了車中坐好。

淩欣轉身就要去自己來時坐的馬車,勇王親手接了車簾舉著:“姐姐不進去?”

淩欣說:“哦,這裏面太窄小了,我上後面的車……”

勇王笑:“雲弟醉了,車一動他撞頭怎麽辦?姐姐別不好意思,進去吧!”

梁成又要上前,勇王看他:“你小子老在這裏添亂是怎麽回事啊?你姐姐已經嫁人了!你不能老跟著她啦。”

淩欣見梁成神色不對,忙對勇王行禮道:“那我就先告辭了,給殿下拜個晚年,謝謝殿下款待!”

勇王也有幾分醉意,笑著揮手:“姐姐別這麽客氣,我與雲弟,是十幾年的交情了,快上車吧……”

淩欣一低頭上了車,勇王才放了車簾。

餘公公在一邊看著,笑得眼睛完全看不到——賀侍郎這孩子,臉皮這麽薄!真是的!端著個架子,這是等淩大小姐就和他呢。……但他要是真的放了架子,淩大小姐可不見得喜歡……勇王殿下厲害呀,他那時怎麽想的?過去沒覺得,這兩個人在一起,看著還真合適……

梁成帶領人們向勇王道謝告別,勇王醉呼呼地往回走,笑著對餘公公說:“雲弟看起來很高興呢!姐姐還有些不好意思!”

餘公公笑瞇瞇地點頭,殿下沒看出來他們在鬧別扭,我可不能多嘴!

車內,賀雲鴻歪在一邊,頭靠著車壁。車中狹小,加上賀雲鴻醉著,沒有坐直,淩欣一坐下,再怎麽緊合雙腿,她的大腿外側還是不可避免地貼著賀雲鴻的大腿處,那種壓力,像是賀雲鴻緊靠著淩欣的大腿。淩欣只好將自己車壁一側的墊子拿起折了,塞到了兩人的大腿間,以示隔離!

外面一片告別聲,不久車動了,車廂顛簸起來。賀雲鴻的腦袋砰地撞了車壁一下,淩欣回頭看,賀雲鴻閉著眼睛一擡頭又撞到車壁上,他的嘴張開了些……淩欣嚇得忙將自己背後的一尺見方的墊子抽出來,趁著賀雲鴻腦袋晃著離開車板,又要撞回去的瞬間,用手擋在他的腦袋和車壁之間,然後將坐墊迅速塞入,趕快放開了賀雲鴻的腦袋。淩欣看賀雲鴻,見他渾渾噩噩,像是沒反應,淩欣暗松口氣——賀雲鴻的腦袋要是在車壁上像碰碰車一樣亂撞,萬一他吐了可怎麽辦?!自己正坐在這裏!

又坐了片刻,賀雲鴻的腦袋竟然向淩欣肩頭歪了過來,淩欣斷然擡手,輕輕把賀雲鴻的腦袋按回了坐墊上——這個人連自己弟弟給的玉簪都說成是勇王給的,這得多瞧不起自己!哼!她還瞧不上他呢!她可不想讓這個人沾著自己!

賀雲鴻癱軟的上身一晃悠,胳膊也碰到了淩欣,淩欣使勁縮往另一邊車壁,但是總有摩擦。想到她扶了賀雲鴻,賀雲鴻卻用袖子撣肩膀的動作,淩欣咬牙,把自己坐的坐墊也拿出來,放到了兩個人的上身之間。

車輪轔轔,賀雲鴻的腦袋突然向下垂倒——這是要吐?!淩欣忙用手托住賀雲鴻的額頭,把他的腦袋再次推回到車壁上的坐墊。手觸間,她的手心感到賀雲鴻的額頭皮膚微涼,想到賀雲鴻看著病後才愈,賀雲鴻再次病了,賀府又會對自己百般辱罵。她過去說不在乎,是因為她並沒有做壞事。可如果她真做了壞事,有人罵就不舒服了,所以,還是別讓賀雲鴻著涼。淩欣將賀雲鴻胸前分開的大氅合攏嚴實,蓋住了他的雙臂腹部和膝蓋,她沒敢把帶子系上,以免露出痕跡。

賀雲鴻安靜了,靠著車壁睡覺,淩欣無需再做什麽,就扭頭看著窗外。如果可能,她不想再見到這個人,那初見時的印象和後面的經歷反差太大,她無法面對自己的愚蠢。

車子一個顛動,賀雲鴻的身體前傾,然後一斜肩膀,緊貼著淩欣的前胸靠過來!淩欣一伸手忙扶住了他的肩膀,差點把這個輕薄自己的人拍在車壁上!可是手中感到賀雲鴻的肩骨都瘦得突出來,一時又覺得不用對這麽個醉漢認真!當初韓長庚醉成那樣,嘔吐喝蘿蔔汁,韓娘子那麽打他都醒不來,賀雲鴻現在醉了,自己打他他就能醒嗎?費那勁兒幹嗎?就又輕輕地將他推回坐姿,拾起車墊貼了車板,將賀雲鴻的腦袋擺放回去,眼睛再次落在了賀雲鴻的臉上。

賀雲鴻似醉深睡濃,眼睛閉著,自然不會有那時在廳堂中看向淩欣時的憤怒和犀利。他墨畫般的眉頭舒展,俊美的面容安詳靜好,眼睫毛沈靜如扇。許是醉酒,白皙的皮膚上透著一抹淺紅……真是面如冠玉……

淩欣心頭一顫,恍惚想起了那時在朝陽中初見此人的驚艷,那種如夢似幻的詩情畫意……

此時,在這狹窄的車廂中,與賀雲鴻如此近切地面對面,淩欣再次感到了那次震撼的餘波。她問自己,那到底是什麽?

朱瑞曾經說過,男女之間有氣場,無需語言,無需動作,愛是一種感應,是心動……

她過去從來不曾有過那樣的情感,那該是她兩世的初戀吧?一見鐘情?!所以她才在金殿上戰栗,謝了恩,同意嫁給這個她覺得高不可攀的優雅青年,然後貓在勇王府中,一廂情願地想像怎麽去取悅這個夫君……

可惜,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就是這個意思吧?難得的,也許珍貴,可也脆弱!

那的確是心動,但不是感應。是浪漫,但不是深情。是夢,但不是真。是初戀,可不是愛情。

那些美好,都已經消失了——賀府的輕蔑,自己的反擊,這個人一直躲在一邊,最後,竟然連弟弟給的玉簪都不願承認,對自己的鄙視真是到了極點!……

可是,那何嘗不是因為自己差點氣死了他的母親?這裏的人講究孝道,那時認親,賀相就說自己如此忤逆,可被杖斃,自己的所作所為絕對是驚世駭俗,甚至很過分——賀府的婚禮沒有尊重自己,但那不是對自己生命的威脅!她在回擊時,卻危及了對方的健康和性命。

淩欣記起前世,有一次在行車中,一個人突然猛跑過馬路,司機急剎車,險些撞人。淩欣在後座憤然道:“亂過馬路的真都該被撞死!”與她同坐的是個律師。他有些矮,人也瘦,可是他的傲慢足以彌補他身體的不足。他輕蔑地看向淩欣,說道:“他侵犯了你道路的使用權,而你卻想侵犯他的生命權。淩小姐,看來你不明白人的生命權淩駕在其他權利之上。別人以話語侵犯了你的榮譽權,比如罵了你,造了你的謠,批評了你,你不能殺人;侵犯了你的財產使用權,比如偷了你的東西,砸了你的車,你也不能殺人。就是對方侵犯了你的生命權,你要殺他時,也得證明,對方對你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無法避免的,你可以正當防衛。但必須是以防衛為出發點,而不是以殺為目的。淩小姐,你也許該學習些法律常識,懂得什麽是罪有應得。法律的存在,就是來規範人的野蠻沖動的。若是人人無法無天,我們就會回到原始社會。方才這些話,我就不charge你律師咨詢費了。”

淩欣記得當時自己的臉紅了——說我野蠻?!也許我該解雇你……不,讓人揍你一頓!反正沒有侵犯你的生命權就行了!我最恨別人覺得我沒文化!

可她雖然仇視這個律師,卻不得不選了他!付了他高額的律師費不說,還得告訴秘書逢年過節總得給他送禮,不能斷了聯系——這個混蛋是海歸精英,精通公司在美國上市的法律手續和之後的年檢,辦事特別可靠。

後來,她還真的去讀了些法律的書。所以她冷靜後就明白,若是在認親時,她將賀老夫人氣死了,那她絕對是犯了罪!就是後來賀老夫人大叫要殺了她什麽的,她再把她氣死,也同樣是犯罪,因為對方的威脅,實在不能成立,就如賀二公子說的,老夫人喊了射箭,那些護院也不敢射。她可以想象,如果這個案子到了法庭上,那個混蛋律師高高在上,對她不屑一顧的目光——你比那個老太婆強了多少?她是個老糊塗蟲,而你是個未遂殺人犯!她至少還能住在後宅,你可能得去監獄……

淩欣看著賀雲鴻暗嘆——易位而處,若是他將韓娘子或者韓長庚氣得昏死,自己要是報覆,可不會手軟!他只是擯棄了自己,也算是有禮有節了。當然,韓娘子和韓長庚不會對他幹出惡意的事,但為人子女,自然會偏向親人……不管怎麽說,一啄一報,各有前緣,自己對他而言,該也不是個好人……

好人……她想起十年前剛剛與這人相遇時的心境,那時的自己,還帶著那深淵的記憶。她在沈淪中,想起了菩提之心,發願“利他”,才被送回了人間。

菩提之心,是考慮他人。

風平浪靜之時,這很容易!在憤慨和屈辱中,真是很難!非常非常難!有些人嘲笑別人想當聖母,其實,當個聖母之難,難於上青天!那些人自己該去試試,大概連裝一下都做不到!——有誰能在被侮辱時,真能平心靜氣,謙和待人?!

可是此時此刻,她並不在賀府,而且,她覺得自己已經和離了,不會再陷入那個讓她暴躁的環境,她對賀雲鴻的心也淡了許多,再也不是成婚時那種欣然向往,所以她變得寬懷大度!她無需此時去還擊誰,無需因失望而憤然,於是她很平靜地承認,她不是聖母:她沒有通過考驗——賀府雖然做的不對,但她也完全討回了公平,算是“利己”百分百。

如果沒有人沒有靈魂,死後沒有彼岸,這真是理所當然!人人都該為自己打算,求個愜意暢快——她只不過是回擊了對方的挑戰!什麽都沒有做錯!(好吧,她現在多少有些後怕,若是賀老夫人真的死了,她這一點可站不住腳了……)

但是她相信有彼岸——她看到過深淵。她有信仰——她相信她這一次人生,可不是像上一次那樣,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來!她恐懼一次滿足私欲的快意,就是向黑暗邁進的一步。她回頭反思,不敢說在整個的事件中,她對賀家懷了什麽菩提之心。所以,她可不能說,自己是個好人。

好的開始,是慎始;善的結果,是有終。對這個人,自己的開始,並不謹慎!而結果,何談有善!

她與這個人之間,從來沒有過一次相互尊重的談話。自己等了兩世才經歷的一次心動,落了個這麽醜陋的收場!對方不是君子,自己何嘗不是小人?!真是難看!

淩欣需要對自己有個交代。

她極低聲地對賀雲鴻說:“我……我過去……對你動了貪心,才……才嫁給了你……這是我的錯。對不起。希望你日後,能找到你的好姻緣。我們好合好散,我原諒你,你也原諒我吧……”

說完,雖然知道賀雲鴻聽不見,淩欣自己卻覺得心中輕松了許多!

不管過去如何,這麽分手才有格調!姐是有風度的!

估計著離得勇王府遠了,淩欣對窗外喊道:“成兒!”

梁成騎馬過來,“姐姐!”

淩欣問:“後面有勇王府的人嗎?”

梁成回頭看看,說道:“沒有。”

淩欣說道:“停車!”

梁成喝道:“停下!”

馬車停了,淩欣掀開車簾跳了下去,對一個馬車旁的一個人說:“你們上去一個人吧。”

梁成下了馬,將馬韁給了淩欣,說道:“姐姐,你騎吧。”淩欣並不怕冷,她沒有穿外面的鬥篷披風,可著了長裙,走在路上的不方便。今天她穿的長裙中間開叉,可以騎馬,她就登蹬上馬,但也知道如此行事,實在不符閨德。淩欣怕人們認出她是誰,就掏出懷中的手帕系在了臉上,有人哄笑起來:“姐姐真成山大王了!”淩欣說道:“走路別說話,小心胃疼!跟上我。”一踢馬,領著一群青年人走上了另一條街道。

賀雲鴻的書童雨石正是淩欣叮囑去上車的人,他鉆進了馬車,見賀雲鴻睜著眼睛,頭靠著車壁上的一個坐墊上,神情清醒,根本不像喝醉了的樣子。

雨石楞住,賀雲鴻舉手,微撩開車窗的簾子,看著淩欣的背影,目光微冷:好合好散嗎?……你張嘴就能這麽輕易地說!儀式再匆忙,我們也是對著天地拜過了,婚姻已定,你已經嫁給了我。正妻之名哪裏是隨便就能得的?你是我賀家三房之大婦!你之後的人,都得叫繼妻填房,再也不能被稱為原配!我的原配,只有一個!就是沒有洞房,你也已然頂了這個名份!你可就別不當回事!你以為這是安國侯府,你鬧一通,就能離去?你以為這是你的山寨,你凡事都能如意?不高興,就折騰?你以為我是你的小嘍啰,你吆喝一聲,就得聽你的?你以為你弟弟逼著我寫了和離書,這事就算過去了?……

直到淩欣遠了,賀雲鴻才對雨石說:“你下去吧!讓人遠遠跟著他們,看他們去了哪裏,小心些。”雨石應了。

淩欣怎麽也想不到有只無形的黑手已經伸向了她,她無憂無慮地與弟弟們回了院子,也沒在意是不是有人綴著他們。這幫人天天進進出出,要是想知道,誰都可以知道。反正她拿到了和離書,等到了日子,肯定會離開了,什麽都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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