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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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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睡得早,次日自然也起得早。天還黑漆漆時,賀府“新房”裏的幾個姑娘就起床了。淩欣用冷水洗漱了,提刀在院子裏耍了一遍刀,因為要去認親,她也沒太用力,只到渾身熱乎而已,臉上帶了層紅潮。而秋樹和夏草也一同將昨天放在院子裏的箱籠一一搬入屋中,放不下的,還要摞在一起。

淩欣收了刀勢,東方才蒙蒙泛白,院門處一個婆子呆看片刻,開口道:“請淩大小姐前去給長輩請安!”這話中並沒有稱她為夫人。淩欣也不答話,轉身回到了屋子裏。

春花一只只地開箱子看,問道:“這還是喜期,小姐要穿哪件紅衣服?”

淩欣冷哼一聲:“什麽喜期?就照著女山大王穿!給我件素的,頭上梳男式發髻,插支木簪,我倒是要看看,他們要如何不滿意!”

幾個姑娘知道淩欣的打算,非但不阻攔,還都笑著給淩欣去找衣服。

勇王妃姜氏因淩欣晨起耍刀,特意給她做了十來套功夫服,窄袖短襖,收腳褲子,袖口褲腳多繡了各種花卉,前面衣襟還有橫蔓的花枝,另外有配套的鹿皮靴,上面也有繡花,可就是這樣講究,在姜氏給淩欣準備的眾多衣衫中,這些就算素凈的了。

淩欣從中挑了一套織錦的深藍色衣服,因面料本身就暗花密布,不能再另繡繁花,只用黑色雲緞包了邊。淩欣覺得這套算是最不女氣的了,加上男子發式,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

秋樹幫著淩欣梳好了頭,淩欣穿著完畢,幾個小姑娘驚嘆道:“姐姐好漂亮!”

淩欣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衣褲,衣料上以幾乎難以分辨的相似色澤的絲線,織了荷花圖案,相配的掐腰黑色寬板帶,黑色鹿皮靴,靴腰繡了一圈和衣服顏色相配的藍色花紋,勉強算得上是套山大王的制服。她滿意地點頭說:“走吧!”擡頭挺胸地走出去。後面的夏草拿起桌子上的大刀抱了,說道:“姐姐是山大王,怎麽沒有刀呢?”秋樹也不勸了,破罐破摔地跟著走。春花和冬木想著要整理箱籠,就留了下來。

淩欣到了院門處,對守在那裏的婆子說:“帶路吧!”

那個婆子方才看了淩欣舞刀,見她這身打扮出來,後面還跟著個捧刀的,心中發怵,不說什麽,領著淩欣往內宅深處走。

她們越走,景致就越好,路徑變成了青石鋪墊,路邊的房屋成了雕梁畫棟。淩欣前世見識過和珅的恭王府,覺得這裏的格局,還是無法跟千古第一貪官相比。

走到一處大廳前,因是冬季,雖然東方微亮,裏面依然燈火通明。院子裏站了二十幾個丫鬟婆子,都悄然無聲地垂手肅立,可是看向淩欣的目光,無不斜視著,臉上掛了恥笑。

淩欣一掃就明白了這是個震懾她的陣仗,帶路的婆子讓開,淩欣到了門口,她暗吸了口氣,心說這比前世自己經歷過的考試、講演什麽的,此世經歷過的險境差多了,至少不是關系到生死存亡之類的事,有什麽可緊張的?不就是嫁不成嗎?前世自己不是也沒嫁過人?她一咬牙,挺直胸膛,擡步走進大廳,直眉楞瞪眼地打量廳中人等。

正面,坐著個身穿灰色銀袖團花毛皮飯邊長袍的老者,頭發花白,留著胡須,想來就是賀相了,他旁邊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一身醬紅色正服,用金線繡滿了飛舞的鳥類,顯得富麗堂皇。她面皮很白,還畫了雙眉,點了嘴唇,儀容講究,手上留了長長的指甲。淩欣很不屑——你知道那下面有多少泥嗎?都是細菌!

老夫婦旁邊,一邊立著個中年人,眼睛看著地,樣子該是大兒子,大兒子旁邊的婦人,也是衣著華貴,鳳眼犀利,正盯著自己,他們身邊站著兩個孩子,綾羅綢緞地穿著。

淩欣眼睛轉向另一邊,一個頭微歪的青年,穿了身綠色大團子花的袍子,正臉上帶著笑看自己,大概是表示友好。他身邊的女子甚是美貌,寶藍色銀繡衣裙,很規矩地微低著頭。最外側,站著穿了紅色喜服的賀雲鴻,臉色鐵青,眼睛垂著。

門邊還站了幾個丫鬟婆子,也都是穿金戴銀地打扮了。

一室的人,都穿得光鮮富貴,淩欣暗色的功夫衣裝立刻顯得格外不配合。

淩欣嘴角含了絲冷笑,回目看向賀相。

賀相見這個女子一身素服梳著男式發髻進來,心中就是一跳,再見她不低頭不閃避,直接打量屋中眾人,完全不是金殿上所見那個低頭拘謹步履不勻的女子,就知道自己錯估了這個人!

他昨天特意留神了,看了看與新婦過來的,有沒有勇王妃那邊的人,若是有,他就不會讓賀老夫人的安排繼續下去,直接讓賀雲鴻將人帶自己院子裏就是了。可是新婦進門,只有四個小姑娘跟著,看那神情,都是山裏的女孩子,賀相就沒出聲。他知道他的夫人的性子,心裏憋著火兒,一定得發出來,現在不發,日後火兒更大,還會沒完沒了。他對她一向溫言軟語,從成婚後,就哄著這位嬌妻,讓她高高興興的,這樣後宅也安寧。她現在年紀大了,又有心疾,讓她對淩大小姐下猛藥出了這口氣,淩大小姐能馬上認清現狀,低了頭,婆媳之間有個分曉,以後不就容易了?要是風光地迎娶淩大小姐,淩大小姐進來許是會存了錯覺,以為賀家好欺負,她可以像當初進安國侯府那樣為所欲為,那時再要彈壓,豈不麻煩更多?

可是賀相現在心中警覺,感到自己失誤了!一個傳說中粗魯蠻橫的人,許是會哭喊打鬧,許是會迷惑不解,但不會這麽傲氣而沈穩地走進來。她這身打扮,是表示她自己不承認是賀府的新婦嗎?哎呀!這可不好!

賀相眼神微側,看到自己夫人的氣色已經暗了,就不敢說什麽。再見這個女子淩厲的目光掃來,賀相趕快思想對策,覺得現在要馬上將情形緩和下來,不能把事情搞僵了,於是咳了一聲,緩慢地說:“淩氏,你可曾讀過詩書典籍?”

淩欣直視著他說:“不曾。”

賀相又問:“可曾讀過孝經,列女傳,女戒?”但願她顧忌這些禮教,不要過分!

淩欣冷冷地回答:“民女不識字,也不會寫字。”

賀相方一沈吟,旁邊的姚氏冷笑著問:“連一二三都不會寫?”

淩欣看她:“不僅不會寫,民女連數數也不會。”

有人噗嗤地笑了一聲,賀雲鴻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腮邊露出咬牙的痕跡。

姚氏恨聲道:“那從今日起就好好學學吧!從孝經開始!”

淩欣搖頭說:“民女愚鈍,不想學。”

姚氏怒道:“你……”

賀相忙打斷說:“上茶吧!”

一個婆子端過來一個茶盤,趙氏沒有表情地接過,遞向淩欣。淩欣遲疑著,趙氏冷著聲音說道:“去給長輩奉茶,你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淩欣知道奉茶就是尊對方長輩為自己的長輩,表示進入這個家庭。淩欣打定了主意要離開,但是不能這麽早就走,勇王那裏不好交代不說,也讓興沖沖地來參加婚禮的兄弟們失望。她本來是打算與賀相賀雲鴻好好對一次陣,鳴鑼響鼓地講清楚,大家定個兩邊都能保住臉面的日子,一拍兩散,相忘江湖!別以為姐會扒著你們賀府不放!可是賀相狡猾,嘴仗還沒打起來,就先拿儀式來壓她了。

她如果拒不行禮,日後打到勇王那裏,賀家即使疏忽了婚禮,也成有理的了——她本來就是個不谙禮數的山大王,拒不認親!我們這麽對她是應該的!

可她若是行禮,就算是認了父母,再談離開,就顯得矯情——你都認了爹娘還說什麽走人?別裝了……

淩欣剛想說:“算了,你們根本不想要我這個兒媳,還奉什麽茶?”擡眼正看到了賀老夫人看向她的飽含了輕蔑和怨恨的目光。淩欣驟然火起,暗道:好,你看不起我?!那咱們就撕破臉吧!我就賭你不會及時接我的茶!我這一跪,可就算是還了你們賀家娶我的情份,日後別怨我……

淩欣接過了茶盤,蹬蹬兩步走到了賀相夫婦前跪下,舉起茶盤過了頭頂。賀相暗暗地松了口氣,馬上伸手拿起了茶杯——這是他的讓步,看來這個女子明白,也讓步了。現在趕快認親!讓這個女子覺得賀府還是認她為兒媳的,這個儀式一過,就都是家裏人了,有話可以好好商量!

姚氏卻遲遲不拿,賀相看向姚氏,向她使了個眼色。他已經看出眼前的女子不是個能揉搓的,不能過分!可是姚氏方才被淩欣頂撞,心中正火大,剛好借此機會整整淩欣,見了賀相的眼色也不理,就是袖著手不拿茶杯,準備讓淩欣一直跪著。賀相著急,匆忙地將手中熱茶飲下一口,放下茶杯,才要替姚氏拿起她的那杯茶給姚氏……

淩欣其實怕姚氏及時拿了茶杯,她緊張地跪著數數,屋子裏寂靜無聲,賀相剛放下茶杯,她也終於數到了二十下,松了口氣,站了起來。

她一起身,賀相就知道不好了,忙說道:“三郎,扶淩氏起身吧!”

賀雲鴻自己穿了喜服卻見淩欣沒有穿喜服,心中本來就極為惱怒,雖聽見父親這麽說,可見淩欣竟然不等母親拿茶杯就起來了,十分無禮,就沒有伸手去扶她。

姚氏驚訝地看著淩欣站起來,瞪大眼睛說:“你……你怎麽敢?!”

淩欣看著姚氏,冷笑著說道:“我自然敢。”哇,她現在可占了理兒了!她跪了,對方沒有接茶!她可以為所欲為了!

淩欣拿起茶盤上餘下的一杯茶,倒在了地上。姚氏驚得張嘴——倒地上是給死人敬茶!

賀雲鴻也驚了,才要開口斥責淩欣,淩欣將茶杯放入茶盤,一手遞給趙氏,看也不正眼看她地說道:“拿著吧!你給我的,你接回去,你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淩欣口氣惡劣,趙氏氣得臉色發白,咬牙不接茶盤。淩欣松手,“啪”地一聲大響,茶盤落在了地上,空茶杯粉碎,屋梁上都有回音。廳堂內外站著觀看的婆子丫鬟們有人失聲驚叫。

姚氏驚得捂住心口,賀相一拍桌子:“淩氏!你不要有恃無恐!”

淩欣看向他,帶了絲輕蔑說道:“我當然有恃無恐!賀相又能怎麽樣?”

姚氏渾身發抖,指著淩欣道:“你……你……果真如此……不孝……”

淩欣轉目看她說道:“錯!我孝順我的母親!她拼死了性命救下了我,不是讓人隨意侮辱的!沒德行的人,配不上我的禮遇!”

姚氏長這麽大,也沒被人這麽罵過,顫著身體就往地上倒去,她身邊的賀霖鴻和羅氏忙過去扶住,賀雲鴻也趕快到了母親身邊,一見母親半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賀雲鴻扭頭對淩欣怒道:“我母親有心疾,你怎能如此無禮?!”清凜的聲音,如冰的寒意。

淩欣看姚氏這麽不經氣的樣子,也有些後悔……她可別死了呀!可見賀雲鴻這麽說她,心中又氣不過,也冷冷地說:“你肯定是心疾,不是心壞了?”

姚氏一翻眼睛,昏了過去。賀雲鴻氣急:“出去!我休了你!”

淩欣聳肩:“隨便你!”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賀相開口道:“淩氏留步。”

淩欣轉身,姚氏已經閉了眼睛,賀雪鴻賀霖鴻賀雲鴻外加趙氏羅氏全在她身邊圍著。賀相咬著牙說道:“你如此忤逆不孝,在平常人家,就可被杖斃!”

淩欣面不改色地點頭:“的確,可惜你這裏不是平常人家。”

賀相看著身邊的混亂,說道:“若是我夫人有事,我就可以……”

淩欣譏笑:“你可以什麽?殺了我?賀相,這是什麽時候?你敢嗎?!”

賀相震驚了——這個不明時務的山野女子怎麽敢這麽自信?!

賀雲鴻見母親昏厥,擡頭看淩欣,眼中冒火:“你……你如此惡毒!不敬長輩!你還是人嗎?!”

淩欣火氣正旺,根本不會退讓,口齒清晰地說:“我當然是人!還是有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尊重人的行為,而不是他們的年紀!什麽叫長輩?!年紀大了就可以胡作非為嗎?!沒聽說過老而不修嗎?漢奸賣國賊難道只有年輕人?壞人還有變老的時候呢!這世上有的是年紀大的糊塗蟲!方才我就看見了一個!我只有在買馬的時候,才只看牙口!還絕對不挑老的!”

屋裏的人都被她罵呆了,這簡直說他們都不是人了?!別說賀雲鴻氣得臉煞白,連賀相都被罵得老臉發紅,可是她這話裏邏輯強悍,無人敢和她對嘴。

趙氏喊:“母親!”賀雲鴻一咬牙,覺得此時母親昏迷,自己不能分心吵架,忙低頭看姚氏,叫著:“母親!醒醒!”

淩欣再次轉身離開,見原來站在賀雪鴻旁邊的兩個孩子木呆呆地,嚇得不敢動的樣子,淩欣對他們笑笑:“別怕,你奶奶死不了。這就是人說的,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她方才瞥見了姚氏的嘴唇,顏色不是黑紫,該不會就死了吧?!

旁邊的婆子們雖然以前被姚氏吩咐過,要好好煞煞這個山大王的威風,可是現在這個女子竟然讓人捧著大刀跟著來認親,幾個人向前湊了湊,可終究沒人敢真的上前擋她。

淩欣大步走出大廳,在所有人驚詫恐懼的目光中闊步離開院落,身後傳來一陣“母親!”“娘”“夫人”的呼喚聲,她不回頭,匆匆往自己的院落走,後面的夏草和秋木急忙跟著。

淩欣的臉通紅,她雖然勝了,可是深感羞愧——自己把一個半百的老人氣得半死算是什麽本事?!

她原來是想和賀相以及賀雲鴻好好理論一番,打場嘴架!說說他們這麽不尊重人的不妥之處,也讓他們看看自己這個山大王的真面目,是不是真的那麽粗野,真的那麽鄉土!不就是要離開嗎?講明白就行了。可是自己竟然因為看到了賀老夫人那輕蔑的目光,就喪失了理智,被一時的情緒所控,惡言惡語,完全成了個山大王!何止粗野,差點成了殺人犯!比自己的義妹們還不如!

在憤怒和內疚中,淩欣回了院子,春花和冬樹都迎了出來。淩欣從夏草懷裏拿了大刀,對幾個人說:“你們都進屋吧,離我遠點!”小姑娘們都躲入了屋子裏,然後淩欣開始舞刀。

她的手臂揮舞,身體騰挪,奮力砍劈,刀聲虎虎……

她想起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那時她是想只做好事,救助他人,日後不再面對深淵……可是今天怎麽了?!這是什麽“利他”?這是完全的“利己”!她本來準備冷靜地與賀相談話,為何賀老夫人的一個眼神,就讓她如此憤怒?!她將自己的咄咄鋒芒對準了一個半百老婦人!一個明顯沒什麽心胸和見識的婦人!自己心中有過片刻愛戀之人的母親!……

是因為她對前世生身母親的怨憤嗎?以致她對“母親”這個詞的本身就缺乏尊敬?梁氏為了救她而死,但是她沒有與梁氏相處過,所以心中怎麽也沒法把梁氏當成自己真正的母親。這麽多年來,韓娘子對她不薄,但那是因為韓娘子為人善良,而不是因為她是母親。是不是因為她從賀老夫人,這個母親形象的眼中,再次看到了對自己的拒絕,她心中湧起了陳年宿怨,無法控制自己,對著賀老夫人射出了自己的仇恨?

還是因為,淩欣在刀光中心頭微痛——是因為賀雲鴻在場?自己不想在他面前丟臉,不想在他面前被人貶低。可是自己反擊的人,恰恰是他的母親,捍衛了自己自尊的同時,也就永遠地失去了他……

為什麽要如此激烈地自衛?還不是因為自己其實看明白了——他不尊重自己!

何止賀雲鴻,從婚禮的過程,新房的布置,到今天認親時人們的表情,淩欣清楚地看到了,賀府對她充滿了不屑!淩欣詫異——她自從離開了安國侯府,就沒有再陷入危機中,這些年,她是管理者,決策者,是個高高在上的人,如今怎麽會落到了這麽個被人公然輕看的地步?自己在哪裏走錯了路?!

淩欣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緣起之處——她動了貪心!

來到這裏,她能放棄金錢,因為前世她得到了巨大的財富,也因為她怕自己會再被對物質的私欲扯入深淵。可是前世她是個剩女,沒有過夫君,她對男子,總懷著神秘的向往,當她有機會能和賀雲鴻,這麽個俊美優雅的青年成婚時,就如一個饑餓的人無法拒絕美食一樣,她無法抵禦這麽大的誘惑,生了占有之心!

她忘記了一個真理,那就是:這世上的一切,本不屬於你!

賀雲鴻的那些美好——相貌,品格,才華……實在跟她沒關系!沒有她,人家照樣如星鬥般發光。他的品性再高潔幹凈,也不是為她準備的!

她憑什麽以為,皇帝一句話,人家就該是她的親親夫君?!她憑什麽以為,她喜歡了人家的翩翩風度,對方就該對她有所眷顧?!她憑什麽以為,勇王對她推崇備至,賀雲鴻就會喜歡她?她擁有的那些是能力,可如果能力強就能讓人喜歡,那麽機器人該是最好的愛人了!

賀雲鴻是賀雲鴻,淩欣是淩欣!什麽都改變不了,他們不是一個人!他們各有自己的世界!

淩欣頭一次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她力所不逮的事情——她不能勉強別人的情感!無論她多麽向往,她也無法理所當然地讓對方回報她的喜愛!她就是有槍,頂在對方腦袋上,要求對方愛自己,對方也做不到啊!

可是就為了這一貪念,她背離了自己的本心:她是梁姐兒,但她變成了淩大小姐。她的家是雲山寨,但她假裝不是那寨中的人,任憑賀府的聘禮下到了安國侯府!

她本來要選擇一個愛自己的人,一個與自己並羈天涯、相伴江湖的人,結果,因為想占賀雲鴻這個便宜,她嫁給了一個看不起自己的人……

人失了準則,肯定沒有好下場!說到底,這是自作自受!

淩欣心中空靈剔透,她木然地做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了戾氣……

迷霧消散,淩欣的頭腦變得清醒: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所有發生的壞事,大多能追溯到自身的錯誤——若是自己堅持真理,就該約談賀雲鴻,告訴他自己是梁姐兒,不是什麽淩大小姐!自己不會背叛山寨,也不想成婚。兩個人商量一下,完全可以把婚事廢了。可是她存了私心!順水推舟地躲在了勇王府,想就這麽渾水摸魚地把自己嫁給人家!你害不害臊啊!淩欣暗罵自己,她的臉紅了……

這大概就是人說的,人一旦動了情,智商減半吧?其實,就是怕失去!自己那時就是想到了,也不見得敢那麽幹!她過去對賀雲鴻抱著那種小女孩般的仰慕,肯定會怕賀雲鴻真的擡腿一走吧?她會一直心存僥幸,覺得可以先婚後愛,直到現實把蘋果派狠狠地蓋在了她的臉上……

她怎麽能怪賀老夫人看不起她呢?她也看不起自己這麽沒骨氣!若是自己沒有打開這一道門,也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這些和別人有什麽關系呢?

當失望和羞愧遠遠大於期待時,脆弱的愛意就會退卻無蹤……

潮退去,才發現,兩處島嶼孤立無關,原本的聯系,只是那片想象的波濤。

行了收尾動作,淩欣緩緩地出了口長氣,只覺得兩臂發酸,汗水從臉上一滴滴流下。門口有人拍了兩下手,淩欣看去,見那個臉上帶笑的青年,倚著門框站著,旁邊站著他的夫人。

淩欣平靜地問道:“賀二公子是來談判的?”

賀霖鴻點了下頭,淩欣揮手道:“讓人送水來,你們半個時辰再來吧。”

賀霖鴻搖頭:“山大王都是這樣隨便使喚人的嗎?”

淩欣冷淡地說:“我就是這樣。”說完,她提著刀走回了屋子。

賀霖鴻拉了下羅氏:“讓他們送熱水,我們一會兒再來。”

羅氏對身後的人吩咐了,然後邊走邊小聲地對賀霖鴻說:“這淩氏也太霸道了。”

賀霖鴻苦笑:“是爹娘看錯了人。”

羅氏點頭:“就是,這樣的人怎麽能娶?母親生氣也是應該的。”

賀霖鴻瞥了一眼羅氏,沒再說話。

淩欣回到屋子裏,幾個小姑娘已經交換了情報,都小心地看她,淩欣說道:“沒事了,我和他好好談談,我們早點離開就是了。”

秋樹接了淩欣的刀,小聲說:“姐姐不要這麽生氣……”

夏草小聲說:“我覺得姐姐做得對……”

淩欣對夏草嘆氣:“對什麽對?真把人氣死了怎麽辦?”

大家都有些心虛的樣子,誰也不敢說話了。

不久,水送來了,淩欣好好洗浴了,換了方才汗濕的衣服,穿了身淡灰的掩襟常服,腰間紮了淡藍色的腰帶,可依然梳了男式的發髻。她算著賀二公子快來了,就坐在了桌子前,拿了塊布好好地擦拭大刀。

賀霖鴻帶著羅氏到了,秋樹領著他們進了屋,就看見淩欣一邊擦刀一邊示意離她很遠的兩把椅子:“坐吧!”派頭十足。

賀霖鴻笑起來:“淩大小姐倒是知道該如何扮演山大王。”

淩欣一笑,將大刀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看著兩個人道:“你錯了,我不是扮演,我就是山大王。你們有什麽事,說吧。”

賀霖鴻見淩欣姿態從容,帶著股江湖游俠兒的氣勢。她身上的衣服,雖然色調單一,胸前兩肩卻是用發光的同色絲線繡了成枝的梅花,朵朵精美非常,以不同的角度,反映著屋中的光亮,讓她仿佛身在一片梅花的暗影之中,有種可見卻不可近的魅力。他想起方才在廳裏,這個女子走進來時,那種光彩照人的感覺。她哪裏是傳言中相貌醜陋的人?這是個英姿奪人的大美人呀!藍色的衣裝,襯出她明亮的雙眼,紅唇如火,身材……三弟的艷福不淺哪!可是事情怎麽瞬間就急轉直下,她摔了盤子……這脾氣呦,可真夠大的!

賀霖鴻堆起了笑容,盡量親切地說道:“嗯,這事,起因自然在我府……”

淩欣心裏已經想明白了,自然心平氣和,點頭說:“但是我也反擊得猛烈,所以我們算是持平,誰也別抱怨什麽了。”其實,該算是她贏了吧,那邊差點死人……快誰都別抱怨了!

賀霖鴻很痞氣地呵呵笑,“淩大小姐倒是痛快。不知淩大小姐有何打算?”

淩欣也是與人談判過的,馬上反問:“你覺得我該有何打算?”

賀霖鴻遲疑了一下,說道:“這個,淩大小姐見諒一下,我母親有心疾,不能動怒,淩大小姐能否考慮,安居鄉間別院……”

淩欣笑了:“賀府竟然還想保留這門親事?”將她束之高閣,假裝沒娶這個人?可惜她有自己的生活,沒法這麽浪費時間!

賀霖鴻臉色有些尷尬:“這婚事是禦前指婚,豈能……”

淩欣搖頭說:“怎麽不能?我不想來什麽假惺惺的了,既然不是婚姻,那還擔著個名字幹嘛?我忙得很,沒工夫和你們耗。你說說下一個選擇吧!”她本來就是想對他們說這些話的。

賀霖鴻驚訝地看淩欣:“淩大小姐,竟然不……不想要這門婚事了?!”

淩欣點頭,賀霖鴻有些結巴了:“這個,這個真……難了。”

淩欣哼了一聲:“有什麽難的?”

賀霖鴻幹笑著:“這是賜婚,賀府不能擅罷婚事,若是真的要分開,就要有絕對充足的理由,不知淩大小姐是否能……”

他想說暫且忍耐,可淩欣覺得他的意思是想把錯處全推到她的身上,而且一定說得特別糟糕,賀府顯得是個受害者,以免讓皇帝覺得賀家不聽話。淩欣爽快地點頭道:“我想要分開,自然可以承擔責任!”

賀霖鴻臉部無法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名義上……”

淩欣擺手,“我都不在乎,隨便你們安吧!”反正我想走人!

賀霖鴻仔細看淩欣:“哪怕是忤逆不孝,七出之罪?”

淩欣笑了一下說:“我本來就不孝你的父母,這也不算是空話。”就是呀!一見面把人家的媽差點氣死!

賀霖鴻像是突然找不到話了,皺著眉眨眼,淩欣問道:“你要多少時間?”

賀霖鴻又試探著說:“一年?二年?”

淩欣又搖頭:“半年吧!我不想在京城待久。”

賀霖鴻想了想,問淩欣:“淩大小姐有什麽要求嗎?”

當然,淩欣指了下屋頂,賀霖鴻忙說:“我府會給淩大小姐換個好的地方。”

淩欣說道:“一日三餐,我們自己開夥,平時出入府門,沒有禁忌。”她可不想被關在這裏。

賀霖鴻點頭,“這些都能做到。”

淩欣說:“這些就可以了!”能隨時出入,該比在勇王府自在了。她既然要走,也無需像以往那麽在意什麽名聲了。淩欣重新拿起大刀擦拭,表示賀霖鴻該告辭了,可是賀霖鴻沈默著,坐在那裏不動。

一邊的羅氏實在忍不住開了口:“淩氏,你怎麽能……”

淩欣看她,眼神明利,氣勢壓人,羅氏竟然忘了詞,說不下去了。

賀霖鴻嘆了口氣:“算是我府對不住你。”

淩欣笑笑:“這點,你卻說的不對。我和你們府過去沒什麽瓜葛,日後也不想有什麽瓜葛。你們對不住的,是勇王。”

賀霖鴻臉色暗了,低頭沈思片刻,忽然擡頭看淩欣:“你能不能……”

淩欣邊擦著刀邊搖頭:“不能。”

賀霖鴻皺眉問道:“為何?”

淩欣停下手,思索著說:“因為……”因為什麽呢?因為自己不喜歡他嗎?不是,只能因為他不喜歡自己。可是她現在知道了,喜歡這種事,是你情我願的,難道要抱怨對方不是牽線木偶,不隨著自己寫的劇本行動嗎?

淩欣敷衍著說:“因為門不當戶不對吧。賀二公子說完事了吧?可以去忙了。我準備帶人出府吃飯去了。”她耍了兩次刀,還洗了澡,真餓了!

賀霖鴻嘆氣,站了起來,示意羅氏跟著他,他對淩欣行了一禮,淩欣只點了下頭,扭臉把刀放在了桌子上。賀霖鴻和羅氏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賀霖鴻有些無精打采地對羅氏說:“你聽了她說的,去讓大嫂安排。跟她說別弄什麽小手段了,好好招待吧!”

羅氏疑惑:“夫君後面和淩氏講的是什麽?”

賀霖鴻情緒不高:“我問她能不能留下來。”

羅氏哦了一聲,詫異道:“淩氏竟然說門不當戶不對?既然知道如此,為何如此傲慢?”

賀霖鴻垂頭嘆了一下,他把事情辦砸了,沮喪地說道:“我去見父親了。”向賀相的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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