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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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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侯府前,幾個人在大吵大鬧,龔嫲嫲在門內聽了一會,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內宅。孫氏正在和幾個婆子交代侯府的事務,龔嫲嫲在一邊急得兩手緊攥了巾子。

孫氏見狀,匆忙地讓幾個婆子下去了,有些不高興地說:“什麽事呀……”

龔嫲嫲低聲說:“夫人!夏家來了人,說他們買的玉竹簪在咱們府裏!”

孫氏一楞,蹙了細細的兩條彎眉:“什麽?那簪子怎麽跟夏家有關?”

龔嫲嫲揉著手巾:“夏家說是給了梁氏的兒女,所以……”

孫氏怒:“胡說八道!夏家怎麽可能認識梁氏?那簪子是天下名簪,只聽說過,見都難得一見。平白無故的,夏家為何給梁氏的兒女這麽貴重的簪子?這明擺著是夏家在替他們出面!夏家是皇親!怎麽變得這麽不要臉?!”

龔嫲嫲到孫氏身邊小聲說:“夫人可不能這麽大聲說呀!這要是讓人聽見,可不得了!夫人哪,夏家本來就是賤戶起家呀!根本沒什麽臉面的!當初夏貴妃的父親,是販鹽的,走過黑白兩道。這次城破,聽說他拎著當年用的鬼頭刀,親手殺了戎兵呢!皇上還寫了個條幅給他,夏家用金字鑲了匾額,敲鑼打鼓迎進了府裏……”

孫氏切齒:“可是朝廷竟然沒有嘉獎侯爺!”

龔嫲嫲著急地催促:“夫人,先管這事吧。夏家的仆人正在門外大聲吵吵呢,說他們在珍寶閣見了那斷簪,被告訴是給我府鑲的,就知道我們府貪了那簪子!說簪子都斷了,還不放過,眼皮太淺。我們府的人說那簪子是府裏的,夏家的人就說,他們是兩年前從秦淮的翠玉閣買入的那簪子,還留著原來的字據呢!他們要我們府出示買簪子的證據。話裏話外的,就欠直說我們是賊了……”

孫氏咬著後牙說:“我兄長怎麽就沒弄死他們呢?!是不是他沒花大價錢去請殺手?!”

龔嫲嫲嘆氣,“不是說那些山匪的舊部都出來了嗎?哦,夫人,”她湊近些低聲問:“那個傻子真的不傻嗎?”

孫氏氣得臉都白了:“她根本不傻!”

龔嫲嫲戰栗了一下:“天哪!那個小賤人可真有心計呀!竟敢這麽戲弄夫人!”

孫氏剛要發火,有個丫鬟走了進來:“前邊侯爺打發小廝來了。”

孫氏壓著氣,點了下頭,一個小廝走進來,行禮後說道:“侯爺說,讓夫人將那玉竹簪送前邊去,他手下的人韓長庚辭了軍職,要往雲城去,正好給帶過去。”

孫氏罵道:“什麽破簪子,斷了也有人要!拿去!這種東西我才看不上眼呢!”

龔嫲嫲忙對那個小廝說:“就是!去跟侯爺說,本來是夫人見簪子斷了,想鑲上給他們,這可真是好心沒好報!”

小廝將裝了玉簪的盒子雙手遞給了張副將,張副將走入書房,呈給了安國侯。

安國侯看著沈默地站在廳中的韓長庚,劈死他的心都有了——被自己親生女兒,還是自己一直以為是個傻子的女兒,耍了個徹底的感覺真是難受!可是這對姐弟明顯有了與五殿下和賀府的關系,他不可能對他們幹什麽了。

安國侯把盒子遞給韓長庚,冷冷地說:“拿去吧!”

韓長庚上前接了盒子,向安國侯行禮。他其實也是一肚子火,他一回城,向張副將交代了差事,就說了淩欣姐弟改姓入了雲山寨,淩欣不是傻子的事。可是他卸了軍職,在晉元城收拾家當,告別舊日袍澤,幫著岳大娘搬家等等,忙了一個多月了,也沒見侯府叫他詢問。眼看著他就要離開晉元城了,來向張副將辭行,終於聽到安國侯要見他。他還以為安國侯會托他給淩欣姐弟帶個話,可是安國侯一直耷拉著臉,一句詢問淩欣的話都沒有!

韓長庚自己沒有孩子,雖然表面沒對韓娘子說過,可是心裏多少有些遺憾。他實在無法理解安國侯這種對親生骨肉置之不理的態度!

韓長庚告退,走出府來,見張副將等在街口。張副將還是那副沒表情的面孔,韓長庚沒好氣地問:“你要說什麽?”

張副將嘆了口氣:“你退了軍職,日後以何為生?”

韓長庚哼了一聲:“落草唄!我得去照顧那兩個孩子。”

張副將搖頭,問道:“大小姐既然不傻,怎麽不回府?”

韓長庚過去自己也問過淩欣這個問題,可是現在見安國侯這個德行,他覺得淩欣姐弟幸虧離開了這裏,就說道:“這個地方容不下她!姐兒是個天才,特有主意!”

張副將苦笑:“她再是天才,可也是個女子!沒有侯府的身世,她日後與何人成親?難道要嫁個草寇,子孫後代,都生長在山野?”

韓長庚心說這不是被她的父親逼的?可是不甘心地說:“她弟弟也會是個有出息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梁老寨主的血脈,絕不會是平庸之人!”

張副將搖頭,低聲說:“你呀!就是太倔!不識時務,自絕生路!你跟了侯爺這麽多年,餉銀高,日後老了,也有朝廷的撫恤,這麽一退,什麽都沒有了。”

韓長庚挺著脖子說道:“我有幹女兒,幹兒子!我跟你說,我比侯爺都富裕,他沒有這兩個好孩子!”

張副將只道韓長庚是在鬥氣,說道:“你就別說大話了,日後有難,可以來找我。看在我們相識十幾年的份兒上,我會幫你一把。”

韓長庚嘿了一聲,禮尚往來地說:“好吧,你有什麽事也可以說一聲,就為了你今天這句話,我們算是有交情。”他其實以前不喜歡張副將,覺得這個人就知道跟在侯爺屁股後面,侯爺說什麽他幹什麽,沒有為人的準則。現在看來,侯爺就是這麽個人,張副將又能如何?

兩個人告別,韓長庚回去又關照了下五娘子和岳大娘,啟程回雲城。

盡管安國侯府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可玉簪的事還是在晉元城傳開了,人都說安國侯的夫人偷了夏家給安國侯前妻孩子的首飾,孫氏有了個貪摸的名聲。

孫氏氣憤不已,又讓人送信去京城,請太平侯世子再動手,但她的兄長孫承泰說梁氏姐弟已然不再姓淩,就不必麻煩了。孫氏也明白,若只是為了嫡長之名和世子之位,這事算是結了,但她就是記恨,對龔嫲嫲說:“我真恨不得親手掐死那個小賤人!”

龔嫲嫲安慰孫氏:“她已經成了山大王了,這輩子就是個山中野人了。夫人,這是報應呀!她最後頂多當個山寨夫人,什麽正經人家,都不會娶她的!”

孫氏冷笑:“她最好嫁個醜八怪,天天打她個半死!”

龔嫲嫲想起淩欣用刀指著她的瘋狂樣子,覺得大概沒人敢打淩欣,可是她不敢去糾正孫氏的詛咒,附和道:“是呀是呀!一定是個沒教養的粗人!”

遠在雲山寨的淩欣連個阿嚏都沒打,因為她太專註了:她正和杜軒一起,將她買的第一樣貴重的物品,搬上爐臺——一只巨大的鐵鍋。這可是她請杜方找人花了高價打的。因為鐵器貴重,這裏的人們都還在用瓦鍋。淩欣可不湊合,她打的鐵鍋有三尺直徑,重得需要兩個人擡著才能放到爐竈上。她準備用這只大鍋,為自己贏得無數“芳心”!

次日,淩欣就站在小凳子上,讓梁成將一小盆白白的肥肉丁倒入燒熱的鐵鍋中,淩欣揮動一米長的鍋鏟,把肉丁在鍋中耗成油,又用勺將油大多舀入瓷罐。淩欣剛把肥肉渣撈出來放在鍋臺上的碗裏,就被圍在一邊的十幾個小孩子七手八腳地拿了放入口中。

淩欣喊:“別燙著別燙著!”根本沒人聽。這些孩子是山寨收養的第一批孤兒,從三四歲到六七歲,一個個瘦得皮包骨,吃起東西像小餓狼一樣。

韓娘子在旁邊的竈火上做米飯和菜湯,笑著說:“也不能怨他們,我聞著都想吃一顆呢。”

梁成一聽,馬上跑過去,將自己手裏的豬油渣子舉起來,給韓娘子。

韓娘子差點兒要哭:“成兒,我的成兒。我不……”

淩欣扭頭看,說道:“幹娘,吃了吧。”

自從那天淩欣自認了天才,她說的話,大家都得聽一耳朵。韓娘子低頭吃了,其他孩子也照著樣子去給韓娘子油渣子,韓娘子笑著說:“我吃了,你們吃,你們吃……”

梁成跑回來問淩欣:“姐,你想吃嗎?”

淩欣斬釘截鐵地說:“不吃!”她怎麽能吃豬油渣子呢?雖然這裏少葷,淩欣聞著油味兒也生口水,但是她可是有格調的!再怎麽,也不能吃油渣子!頂多一會兒給自己一塊肥肉……

淩欣又讓梁成把一小籃子豬肉塊倒入鍋中,借著鍋裏的剩油,她將豬肉塊翻炒到變色,放入了這裏的劣質醬油,又加了姜塊蔥段八角丁香桂皮,蓋上了鍋蓋,留了兩個看柴火的。她帶著孩子們出了門,在荒涼的山寨裏玩捉迷藏。等她日後有了人手,她打算建個足球場,讓孩子們踢球。蹴鞠在這裏已經極為流行,淩欣準備介紹現代的足球規則,什麽前鋒中鋒後衛,弄得更有意思些。

在外面瘋跑了一個時辰後,淩欣帶著一幫跟屁蟲回到了廚房。她揭起鍋蓋的瞬間,香味彌漫,她身後的孩子們都吧嗒嘴,連杜軒都尋著香味跑了過來,大聲喊著:“你們幹什麽呢?!這麽熱鬧,我怎麽專心讀易經啊!哇!這是什麽?!”

“這是紅燒肉!”淩欣說,她用勺舀了湯汁,嘗了嘗味道,往鍋中又放了些鹽和蜂蜜,撒了蒜瓣,說道:“吃飯了!每人兩塊肉。”

孩子們一片喊聲,都去拿碗,排成了隊,杜軒也厚臉皮地站在了隊尾。見大家看他,他瞪眼說:“有家的人才自己開夥,我爹娘不在,我沒家,當然和你們一起吃!”

韓娘子笑著說:“飯夠呀!軒哥和孩子們一起吃吧。”

杜軒小聲說:“飯夠不行呀,肉夠才成!”

眾人端了飯菜,淩欣和杜軒坐在桌子邊,淩欣說:“既然大家都喜歡肉,那麽我們山寨就要養雞養豬,額,還要做醬油和豆腐。”

杜軒邊吃邊點頭:“等我爹從山下回來,就讓他去買豬仔,可是怎麽養?”

淩欣放下飯碗:“容易呀,滿山的草木。雞場,就將朝陽的一片山坡用欄桿圍了,蓋了個棚子,晚上把雞趕進去。豬圈,就用石塊堆砌,圍一片山林唄。”

杜軒含糊著:“那你們就別玩捉迷藏了,明天去搬石頭吧。”

淩欣瞪眼:“你呢?!”

杜軒吭哧:“好吧……我也……”

淩欣叱道說:“去勞動!”

杜軒抹嘴問道:“你還會做醬油和豆腐?”

淩欣一揮手:“也容易!醬油就是讓豆子長毛,豆腐我配好鹵水就行了。”她的養父是化學教授好不好?曾經輔導過她的化學,附帶著教了她許多化學知識,可是那時,她卻總嫌他嘮叨……前世自己真不是個讓人喜歡的人哪。

杜軒咂聲:“黑妹妹的確是聰明啊,娶你的人有福了。”

淩欣沒敢再說什麽,她固執地要躲五娘子遠些,絕不會湊上去做她的兒媳……

韓長庚再從晉元城回到雲城時,天氣已是初冬。雲城裏,清凈了許多。

他到了雲山寨,發現房屋已經粉刷一新,寨子裏的道路也都清理幹凈了。家具糧食都運上了山,一副要開張過日子的架勢。

他見到了韓娘子,知道杜方月前已經在雲城探討開玉器店的事情。玉器店定下名為“誠心玉店”,是以梁欣梁成的名字同音起的,前面是店,後面是作坊,程老丈正在招攬工匠。之所以如此著急,是因為淩欣在山上遛達了十多天,探出了另一條礦脈,雖然也就兩三指厚,可還是讓程老丈跪地大哭了一場,又說了一通梁老寨主回來了的話,現在弄得韓娘子也相信淩欣是梁老寨主托生的了。

韓娘子身邊已經有了一群孩子,杜軒一個半吊子書袋,竟然成了啟蒙先生。他看著像是書生的父親杜方,論起讀書,識字還沒有杜軒多。但是杜方被淩欣請求,出任山寨孩子們的武功師父,也很有面子。

韓長庚找到了淩欣,將一個盒子給了她。淩欣打開,見是鑲好的斷簪,很有些驚訝。

韓長庚說:“這是夏家的人去安國侯府外吵鬧,逼著孫夫人還給你,侯爺讓我給你帶來。”

淩欣不解:“夏家?”

韓長庚說:“是朝中夏貴妃的外家,可這事,許與賀相也有關。破城時,夏貴妃的五皇子,還有賀相的小兒子,都在城中。”

淩欣點頭,想來那天晚上的兩個孩子就是五皇子和賀相的小兒子了。回憶自己當時的蠢樣,淩欣撇了下嘴,心說這些孩子還真有良心,追著把簪子送到這裏來,可是他們最好別記得自己的模樣!

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也有錢了,不指望這簪子換銀子,這事就變得無關緊要,於是她轉手就把簪子給了梁成,自己專心安排山寨事宜,連個謝字都沒有回送。

韓長庚沒有告訴淩欣安國侯對她不是傻子的反應,覺得不該讓淩欣傷心,其實淩欣根本沒興趣知道,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雲山寨上。

淩欣前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完成大學的學業。那些曾經一年同窗的大學同學們,提起淩欣無不充滿艷羨,可是淩欣私心中卻對他們也懷著羨慕——自己中途退出,被永遠地打上了個“半途而廢”“沒有學習能力”的印記。過去如果有人問她學什麽的,即使淩欣以游戲為業,她還是會脫口而出:我是學地質的!當然,她不會告訴對方自己只是學了一年而已。

重啟雲山寨,淩欣最先得益的,就是自己的地質知識。玉礦的形成,除了巖石的化學成分作用外,多在板塊撞擊下的造山帶上,有的還要憑借火山熔融的附加作用。知道了這種理論,就可以依照山勢巖層的走向,從已知點延伸勘察。她如此找到了另一條小玉帶後,心情就完全放松了——至少山寨基本的吃穿該不用發愁了。但是她可不準備做得張揚,現在雲山寨才幾個人?千萬要低調!

淩欣的小九九打得山響:把山寨弄成個農工商礦聯合的鄉鎮企業!這次可不是自己當土豪喔,而是帶著大家奔小康,這是妥妥的“利他”!說出大天去也沒有人能否定她。淩欣充滿著激情展望未來,目測她已經帶領著大家走上了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這是個集體發家致富文。

那個玉簪神馬的,被她徹底忘在了腦後。

梁成對姐姐給的東西自然都會好好保存,像個小松鼠一樣把這玉簪收入了自己的百寶箱,與杜軒給他編的蟈蟈籠子,淩欣教他翻繩用的紅繩,韓娘子給他做的小香包,杜方給他削的小人兒……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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