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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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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洗漱了,換了衣服,韓長庚點了一桌飯菜,讓大家在外屋圍坐了,眾人好好地吃了,才多少覺得緩過些氣兒來。

店家撤去了餐碟,小二又給上了茶,一桌人裏,梁成困得低頭,韓長庚對韓娘子說:“你帶著成兒去睡覺吧,我們這裏說說事情。”

淩欣其實也想去睡覺,但是見程老丈總含淚看她,看來是想和她說話,就打著精神留下來。

韓娘子帶著梁成去了,韓長庚忙問程老丈:“老丈,梁家就沒有什麽親戚了嗎?姐兒和成兒今日在墳前認了祖,梁家可有能撫養他們的人?”

程老丈搖頭:“梁寨主是外鄉來的,本地並無親眷。”

韓長庚失望地哦了一聲,可是忙看向淩欣道:“姐兒,沒事,額,我和你幹娘會撫養你們的。”

淩欣再次道謝:“多謝幹爹。”

杜方捋著胡子說:“我自然也會幫襯下的。”

淩欣又行禮:“杜叔是我姐弟救命之人,大恩已難相報了!”的確是!我都在幾座大山下了。為了盡快還人情,她得馬上著手後面的事情,要麽開包子鋪,要麽讓程老丈說出內情,就說道:“既然雲城沒有梁氏親人,那我們就準備出發去個小城鎮吧……”

程老丈果然打斷淩欣問道:“我見姐兒看石碑上的刀痕,可是看出了什麽?”

韓長庚和杜方杜軒都看淩欣,淩欣遲疑了片刻,說道:“這個,我沒看仔細,拿不準……”可不能讓人覺得自己對著外祖的墓碑琢磨別的事!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樣,程老丈自然會說的!

眾人都一楞,程老丈讚許地點頭,又問道:“那姐兒難道不想問我什麽嗎?”

淩欣想了一下,問道:“我的確有事要問老丈,當年,我外祖和舅舅們為何下山,那麽不計犧牲和後果地要救安國侯,沒有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看了墓碑,她有個初步的猜測,真不明白當年外祖為何那麽全力以赴。

程老丈眼中有淚光,說道:“姐兒是個明白人。你可知老安國侯有幾個兒子嗎?”

韓長庚開口說:“我知道,一共四個。”

程老丈點頭,“加上老安國侯,被稱為淩家五虎,在我朝曾經赫赫有名。”

杜軒睜大眼:“這麽厲害?”

韓長庚嘆息了一聲,說道:“只厲害了兩年,在一次與戎兵的交戰中,老安國侯的長子次子和三子都死在了戰場上,只有幼子因年少,沒有隨軍出征,得以保全。”

杜方捋著胡須:“這事江湖上都知道,真是讓人痛惜,聽說老安國侯的長子才二十一歲,是文武全才,次子十九,才成了婚,三子十八,也定了親,長子有兩個女兒,次子還沒有後代。”

程老丈說道:“所以,當老寨主知道是老安國侯的幼子被圍時,就發了誓,一定要竭盡全力,為老安國侯保下這一根獨苗,不讓淩家絕後!”

桌子旁邊的人們都不吭聲了:今日在墳前,淩欣兩姐弟,背棄了這個淩姓——這個梁老寨主拼了一家人的性命才保下的家姓。

淩欣倒是沒覺得不妥,只暗道這就是拯救大兵雷恩,可是救下了安國侯,卻絕了梁氏一門……

程老丈抹去眼淚,說道:“明日,就請諸位與我一起去雲山寨的舊址吧,我有事在那裏告訴你們。”

韓長庚有些擔心,皺眉道:“今天真像軒哥說的,刺客有十五六人呢,他們明天不會再來嗎?”

杜方看杜軒說:“你再蔔一卦吧。”

杜軒結巴著說:“一事……一事不能兩占……”

杜方面露不快:“這怎麽能算是一事?這是兩件事呀!”

淩欣說道:“我覺得他們不會來了。”

杜方看淩欣:“姐兒為何這麽說?”

韓長庚說道:“姐兒不要掉以輕心,那些刺客許是因為墓前人太多了才逃走的,他們可能等著我們落了單再來。”

淩欣搖頭說:“幹爹方才的話點出了關鍵——他們一直追著我們,選擇的竟然是人最多的時候,這多不合情理呀!”

杜方說道:“但死的那個閻王刀,是江湖有名的貪財索命之人,他心狠手辣,不講倫理,雇了他的人,可沒有想放你們生路。”

杜軒靈機一動,說道:“可是爹,他一死,那邊的人不就撤了嗎?”

杜方的手在胡須上來回撚,慢慢地說:“難道說,他們管事的人,和閻王刀,不是一個心思?”

韓長庚蹙眉:“可是他們管事的,不是該太平侯府孫家出來的嗎?該是幫著孫夫人的人哪。”

杜軒又機靈了:“我爹不是說那個閻王刀不占理嗎?也許是那管事的,沒和孫氏一條心呢?”

韓長庚點頭說:“對,人做事不能違了良心啊。姐兒在墳前一喊,讓多少人落淚呀!”

杜方一揮手說:“不用多說了,我們明天去雲山寨就該知道了:如果沒人跟著,許就是他們中有向著我們的人。”

淩欣嘆氣:“那會是誰呢?我都無法道一聲謝。”雖然她對道謝膩歪死了,但是不道謝,卻更難受。

杜方笑著說:“姐兒,世道就是這樣,有許多壞人,也有許多好人。那天來韓兄家殺人放火裏的,就有人提前摔了火油桶,算是給了警告。有些時候,我們都不知道得了多少人的恩惠才有了平安。姐兒呀,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你只要占了理兒,總會有人幫著你的。”

淩欣點頭:“多謝杜叔教導。”我想趕快長大!變老!

杜方笑:“姐兒別這麽客氣啦,大家都歇著吧。”

大家說好次日一早就起身,還是盡量謹慎,爭取悄沒聲地離開客棧,出城去雲山寨。

雲城裏的另一處客店中,十幾個人聚集在一個大廳裏,有的在喝酒吃飯,有的在理傷。店外院子裏,一高一矮的兩個人靠著墻角,悄聲對話。

高個子的人二十三四的樣子,很壯實,臉上一層青胡子茬子,他問:“小八,江湖上能勝過‘閻王刀’的人多嗎?”

被稱為小八的矮個子,生了一對八字眉,沒表情都像是在哭泣,踮起腳小聲回答:“孫校尉,不多,閻王刀曾經說不該超過十人。”

被稱為孫校尉的人笑了一下,說道:“告訴大家,他高看了自己。哦,你認識那個殺了他的人嗎?”

小八眨眼:“我哪裏認識?孫校尉,我知道的還不如您多呢。”

孫校尉摸著下巴:“小八,我們的人傷了大半吧?”

小八點頭:“沒事的就四個人,包括咱們兩個……世子不會……那個懷疑咱們……”

孫校尉哼了一聲,“他就是不放心我們,才找了閻王刀。現在閻王刀死了,我們就把事情都推閻王刀身上唄。”

小八往屋裏看了一眼:“不會有人告訴世子,是你一定要在墳前動手的吧?還對閻王刀說如果他不聽你的,你就讓世子不給他尾款。而且,昨天晚上把他灌醉了,早上他還拉了肚子……”

孫校尉不在乎地一撇嘴:“告訴了,世子能把我怎樣?我是侯爺的人,這事是世子瞞著侯爺幹的,我要是不存著給他把事辦砸了的心,早就告訴侯爺了。當年梁寨主的義舉,誰人不知?為了一個後宅婦人的私心,就要趕盡殺絕,他也不怕報應!”

小八有些擔心:“可是,可是侯爺現在不管事了呀。”

孫校尉一拍小八:“侯爺當初是打過仗的,世子,哼,一輩子也沒上過戰場,就知道在脂粉堆裏折騰……沒事!我們回京,世子要是找事,我們就到侯爺面前跪一跪,你記住到時候提一下,是侯爺當初收養了我的爹,我是替我爹向侯爺報恩的!可不是世子的奴才!別讓世子打我什麽的……”

小八一個勁兒點頭:“孫校尉,沒說的!誰不知道,侯爺看重你,不然不會讓你領了護衛總領的頭銜。我當初真不明白您為何親自來辦這件小事……”

孫校尉嘿嘿一笑:“這事當然得我親自來,別人來,我還不放心呢。”

又過段時間,這些人養好了傷勢,一起離開了雲城。

獨臂程老丈帶著淩欣一行人前往雲山主峰,杜方和杜軒輪流背著梁成,淩欣因為身體健壯,倒是沒覺得太艱難。韓娘子就慘了些,走到半路就瘸了,要被韓長庚連背帶扶。午後之時,他們到了已然荒蕪的雲山寨所在。

遠看去,雲山寨是幾座石屋,建在接近峰頂的陡峭坡上,灌木和高高的草木掩映著寨前圍墻。

草中有一條小路,程老丈領著其他人走入圍墻裏,大太陽下,樹木和屋宇的陰影綽綽,透著一股淒涼。淩欣看到不僅屋子都是石頭建的,空地上的路徑都是石板鋪成。高大綿延的寨墻,也全是石頭堆砌而成,更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程老丈停下腳步,環視周圍,慢慢地說道:“當年老寨主率領全寨青壯下山去解圍,可是回來的,卻只有十幾人,還全受了傷。雖然我們搶回了寨主兩位兒子的屍體,但多少弟兄的屍體都沒能帶回來。那時,這裏哭聲似海,一夜之間,寨中全是白衣,白幡滿野……”他的眼中含了淚水,“寨主夫人見到了兒子們的屍體,又見老寨主傷重不起,哭成淚人。我們剛下葬了寨主的兩個兒子,老寨主就咽了氣,夫人痛楚之下,叮囑我將她與寨主合葬,就一頭撞在了石柱上……”

梁成嗚嗚地哭了,韓娘子也抹起眼淚,淩欣雖然難過,可是覺得古人也太偏執了些,寨主夫人這麽一死,女兒梁氏才無依無靠,嫁入了侯府,結果遇人不淑,卻無法回頭。

程老丈說道:“夫人死後,小姐嫁給了安國侯,這裏只剩下寡婦幼童,不能再住,只能下山,去了雲城,這寨子就空了。開始時,還有人來這裏看看,可許多人都說曾見鬼魂游蕩在草木之間,必是那些死在外鄉兄弟的魂魄,因屍骨未曾還鄉,不能安息,就常回寨徘徊,想念當初的時光。所以,這些年,除了我,無人再敢來此了。”

他說完,又長嘆了一聲,帶頭走路,直到將大家帶入了一座大石屋中,說道:“這就是當初山寨的主廳,是老寨主和眾位兄弟商議事情的地方。”

淩欣擡頭,見這座石屋是以山巖為後墻,直接建在了山壁之下,屋宇寬闊,高大的石柱支撐著木質的屋頂。石屋半間黑暗,半間光明,地上滿是塵土,窗戶處都是藤蔓。

程老丈拿出火石,遞給了韓長庚,韓長庚不解,老丈從身後抽出火把,示意韓長庚點燃。淩欣卻明白老丈的意思,她看向後墻的山壁,辨認了下巖理,微微點頭。

程老丈問道:“大小姐可是看出了什麽?”

淩欣說道:“這山巖的樣子,該是產玉吧?”這不是墓碑,可以說了。

韓長庚和杜方杜軒都驚呼起來:“什麽?!”“你怎麽知道?!”“你可看得準?!”

韓娘子嚇著了,結巴地說:“真……真的?你看得出來……”

梁成崇拜地星星眼:“姐姐,你懂得真多呀……”

程老丈哭了:“老寨主!老寨主回來了!”

韓長庚問淩欣道:“是你母親告訴你的嗎?”

程老丈搖頭說:“就是小姐也不知道這個事情!”他示意眾人跟他走,到了後墻的角落處,他低身到地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個把手用力扭動,山壁的裂紋突然增大,顯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進身的小山洞。他示意韓長庚先走,韓長庚打著火把,彎腰鉆了進去。

一入了洞門,裏面豁然開朗,是個大洞穴,地上有成塊的石頭,石壁一邊是高及至頂的木頭架子,在中間架子上,擺著幾件已經磨好拋光的玉碟玉環,雖然樣式簡單,可是玉質晶瑩,在火光下,閃閃欲滴。

程老丈見大家都在四處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指著一處說:“這就是玉石所在。”

眾人極目看,在火光下,能看到一處山壁的石間有一線三指寬的閃光夾層,只三尺長,在這龐大的石屋下,簡直如墻上的一道筆畫。

程老丈說:“當年,老寨主是個石匠,喜歡尋礦。他離開了家鄉,踏遍山河,在這裏找到了這玉礦,采玉要大家一起動手,老寨主有一幫好兄弟,就讓弟兄們前來,說是落草為寇,可實際上,是想開采這個玉礦。”

淩欣走過去摸了摸暴露出的玉帶,湊近看了看,說道:“這礦帶……沒多寬,除非能賣出大價錢……”

程老丈嘆息著點頭:“大小姐說的對,一開始,我們采到了一塊大的玉石,可是後來,這玉帶越來越窄小,有時還消失了,需再開鑿尋找,好在玉質極佳。本朝允許私采礦產,只是在販賣時要交稅。寨子沒有玉店,有兄弟做了簡單的玉器賣給人家,也掙不上大錢。幾年下來,老寨主就不再賣玉,兄弟們只把采玉制玉當個玩樂的事,那時這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玉碟玉片,大家都說等著哪天找個會雕刻的人入了山寨,好好雕了再賣。兄弟們護個鏢,跑趟西域的買賣,也能過上好日子。”

淩欣心裏難受——就如她看到墓碑時就猜測到的:這地方產玉,當年外祖這些人在雲山寨該過得很好,結果義無反顧地下了山……這才叫真的節義吧。

韓娘子說:“梁夫人如果知道這裏,也許就不會在晉元城守了這麽多年。”

不等淩欣搖頭,韓長庚擺手說:“你懂什麽?!梁夫人守著晉元城,是因為放不下侯爺。”

程老丈嘆氣:“聽你這麽說,我才稍微安了些心。當年,老寨主不想讓這個秘密洩露出去。藍玉是個稀罕的東西,就是量不大,怕也會引來人搶劫,寨中就沒了安穩日子。兄弟們相約,這個小礦的事,就連妻子女兒也不可告知,只能傳遞給成年的子孫。這塊地方只有知情的人可以進來,大家聽見采石之聲,也只是以為是寨主帶著兄弟們取石建寨。我是寨中的軍師,按排行,寨主總叫我一聲二弟。寨主和兄弟們都去了,我曾經想告訴寨主留下的女兒,梁大小姐。可是梁大小姐心不在此,日日思嫁,不想留在雲城,我就沒敢出口。這些年,我一直在問自己,我是不是錯了,也許我那時告訴了梁大小姐這個秘密,她就不會離開。現在弄得這世間只有我,單獨支撐著……”

韓長庚嘆道:“梁夫人當年見過侯爺……她肯定是會離開雲城,嫁給侯爺的。”

人們沈默了片刻,杜方問:“老丈,這些年,您沒帶人來這裏開采?”

程老丈搖頭說道:“這小玉礦當年不算什麽,可是寨主他們一死,就只有這礦還能接濟寨中死去兄弟們的親人們。我這些年來,一直在變賣那時留下的玉器,救濟遺孤。我不敢隨便告訴人,我只餘一臂,山寨也沒剩下什麽人,這礦一旦為人所知,肯定會被人奪了去,幾百老幼就連個小錢也沒有了。我曾找過幾個年輕人,希望他們能接過這個擔子,可我對他們稍微試探,他們有的就露出了貪婪之心,有的心地好,可又軟弱或不善世故,我不能為他們惹事。”

程老丈看著壁上的幾件玉器說:“過去滿壁的玉器現在就只剩了這麽點兒,可我卻還沒找到人。我本已漸絕望,但是老寨主英魂不滅,將你們帶到了雲城!”

他含淚看幾個人:“昨日,我聽姐弟兩個願承繼老寨主的香火,又見大小姐在墳前勇護幼弟,不懼一死。為了救他們姐弟,大家舍命相護,都是有情有義之人!雖然我們當年兄弟們相約,不能將此事告之婦人,可是如今情形不同——這位姐兒深明大義,這位娘子有舍身之勇,我年紀已大,十幾年來殫精竭慮,已感來日無多,我不能再等了。我現在就將此秘密托付給你們,只望老寨主的後人——大小姐和小公子,你們這些護著他們到了此地的壯士們,對著我,對著這石洞,對著老寨主和兄弟們的在天之靈起個誓:接了這地方,日後會照看那些死去兄弟們的遺孤們。”

韓長庚緊皺了眉頭——他帶著淩欣姐弟來祭奠梁老寨主,可是不是來讓姐弟兩個當草寇的!一旦姐弟接了這個小礦,就算承繼了梁寨主的衣缽,當了山大王了。這好人家的兒女,哪裏會上山落草?!可是他聽了程老丈的述說,又覺得這件事也的確該有人來做,要不,自己該擔承下來?可是程老丈會不會信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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