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成點頭：“好像是……祖母讓爹休了娘，父親又娶了。”

怎麽可能被休呢？！這得多大的錯啊？！那個女子能救兩個孩子，托付自己照顧弟弟，不該是個壞心的人。淩欣著急地問道：“為什麽？！侯府連孩子也不要了？我是個傻子，你呢？你不是安國侯的兒子嗎？”

淩成可憐地搖頭：“娘說，那個，侯府不認我……”

淩欣皺著眉：“那娘的父母呢？就是我們的外祖父呢？我們有沒有舅舅之類的親戚？”

淩成搖頭：“娘說她的親人都不在世了。”

淩欣想起自己這個身體的癡呆，猜出了個大概：肯定是這個身體的母親不僅沒有生出兒子，反而生了個傻女兒，被侯府厭棄。若是侯府想要個更好的，自然就把她放棄了。難怪那女子臨死前囑托自己要照顧淩成，想來除了自己，這世上真的沒有人能讓她托付了。

雖然“無出”是休妻的理由之一，但是淩欣因為那個女子在自己懷抱裏去世，對她深感同情，認為休了她的人實在薄情，就對淩成生氣地說：“娘被休了，侯府不認你，那你還姓什麽淩呀？！跟娘的姓不就成了嗎？”

淩成半哭的樣子：“娘說，我的確是淩家的孩子，所以還是姓淩。”

淩欣哼道：“你真夠笨的！”

淩成委屈了，扁著嘴說：“我要去看看娘親！”

淩欣嘆氣，拉了他的手，走向昨日的巷口，來回走了幾圈，卻沒有找到那位女子屍身。淩成又哭起來，淩欣不耐煩地使勁扯他的手，“別哭別哭！你沒看有人在搬運屍體嗎？快去找人問問屍體都放哪裏去了。”

淩成乖乖地放開淩欣的手，哭著跑，找了位正在擡屍體的兵士問：“這位叔叔，我要找我娘的屍身……”

兵士看了看淩成，嘆氣道：“可憐的娃兒，安國侯下了令，屍體被運到南城門外，讓人去認領，沒有認領的，過兩天就會被埋了。”

淩成行了個禮，哭著走回淩欣身邊，拉了她的手說：“姐姐，我們去城外找娘去！”

淩欣餓得胃疼，知道淩成定然也餓了，說道：“我們先吃些東西吧。”她環顧四方，街道上到處是垃圾瓦礫，沒人在賣吃的，問淩成：“家裏有食物嗎？你知道我們家在哪裏嗎？”

淩成也來回看，哭喪著臉說：“有，我不記得路了，可是娘讓我記住了地方，我們家在三裏巷，到了那裏，我就能認出來。”

淩欣說：“那我們邊走邊問吧。”

兩個人在街上邊問邊走，用了一個時辰，才走到了一片冒著煙的廢墟邊，淩成哭著說：“那是我們家。”

淩欣一下子坐在了一塊石頭上，頭一陣發暈，肯定是餓的。她竭力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去，暗道這就是上天的安排？竟然是個種田文？！

她腦海裏馬上列出了一連串的計劃：首先，要解決溫飽。趕快討些吃的，淩成這副哭相，一定不難！現在城中百廢待興，自己至少有一把子力氣，餓不死了就拉著淩成，跑到大戶人家給人搬搬磚，該是能換口糧食。

有了吃的，得趕快做個小買賣，自己會做飯，手藝不錯，可以先弄個饅頭餅子到路邊去賣。現在天氣尚寒，等天熱些，再指使淩成去賣大碗茶，簡直是無本的生意。淩成那松鼠臉，人們自然憐惜，弄不好會多給幾個錢。

至於住……找個寺廟道觀，先住下，等到摸清了情況，最好帶著淩成往南邊去，江南富裕，幹什麽不成呀！何況，她有後代的知識，且不說設計游戲時博覽的群書，當過一年地質系的大學生，養母是個護士，養父是個化學教授，就憑這幾樣，等再長大些，還真不容易甘守貧寒呢！……

淩欣馬上嚴肅地提醒自己：你來可不是為了掙錢的！這次記住了！要“利他”！別像前世那麽貪，非得弄成個土豪才行，平時也不做慈善，結果被雷劈死了！

人說家大業大，原來以為“業”是家財的意思，可是死過一次，才明白“業”也是造業的意思。淩欣將奮鬥目標也定為“小康”！心說政府就是英明！早聽話呀！自己因這個弟弟而來，只需照顧好他，經常樂善好施，別幹壞事，關鍵時刻最好為別人死了，這麽過一輩子，肯定有“利他”的因素，算是還了願，該不會再把自己弄到陰溝裏去了……

淩成哭了片刻，轉頭看淩欣，見她坐在石頭手，一手托著腮，面帶微笑，直楞楞地看著遠方，以為她被嚇傻了，忙蹲在淩欣身邊，搖淩欣的胳膊說：“姐姐！別著急！我認識周圍的鄰居，一會兒咱們找找人，要些吃的……”

淩欣心情很好，看著淩成點頭道：“你真聰明！日後，我就靠你養活我了！”

淩成使勁挺起小胸膛：“放心吧！姐姐！”

淩欣心中一動——她過去很少說人的好話，去音樂會什麽的，別人掌聲雷動之時，她只極輕地鼓兩下掌：她覺得她如果讚揚了什麽，就跌了身份。她一向喜歡批評！覺得在批評中，感到自己的高大。可是現在她無意中的一句好話，就讓淩成這麽高興，淩欣忽然明白自己前世不僅在金錢上是個自私計較的人，在為人上，也是個吝惜讚美，熱衷批評的人，難怪落到了那種境地……

淩欣尷尬地笑著，剛剛想再對淩成說句好聽的，就聽身後有人喊：“餵！成小公子！”

淩成回頭看，拉了下淩欣說：“哦，是安國侯府的人，娘說他叫張副將，上次他來送炭，娘還讓我給他行禮呢。”

淩欣一皺眉，匆忙地說：“你先別讓他們知道我不傻了，能少些麻煩。”她許是因為被父母拋棄，總缺安全感，常常要留一手，凡事先找退路。

淩成點頭，那邊跑來了個穿著甲胄的中年人，胡子拉碴，面帶疲憊。他到了兩個人的面前，看了看淩欣，淩欣沒表情，他又望了望被毀的屋宅，低頭對站起來的淩成說：“老侯爺戰死，侯府要你姐回府祭奠，你娘呢？”

淩成帶著哭腔說：“娘去了，我們正要去城外找她的屍身。”

張副將沈默了片刻，說道：“我會安排人去找，你就隨著大小姐去侯府吧。”他轉身就走，嘴裏說：“跟我走。”

淩欣心頭一沈，隱約看到方才暢想的安康小家破滅了。人在世上，怎麽能沒有與他人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個身體的母親去了，父親還在。

可這個父親，已經休棄了這個身體的娘親，連孩子都不要了，能有多少情分？淩欣沒有生起什麽親近之意，倒是覺得該遠離才好，可是現在，沒吃沒喝的，還是先進府吧。她見淩成拉她起身，忙一拉淩成，強迫他又蹲在了自己身邊，小聲對他說：“向張副將要吃喝！”

張副將走出了一段路，回頭見兩個孩子還留在原地，只好又走回來，大概知道淩欣聽不懂什麽，也不理她，對淩成說道：“成小公子，現在城中混亂，根本沒有馬車。這次護城破城，侯府死傷了許多人，也沒多餘的人可以來……”他一口一個“成小公子”，而不是“淩小公子”，明顯不把淩成當成侯府的公子。

淩成看了淩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姐姐……我也……渴了……”

張副將楞了一下，嘆氣道：“我現在也沒有水，我們先走，路上我給你找些東西吃喝。”

淩成馬上聽話地站了起來，淩欣達到了目的，就隨著他起身，兩個人跟著張副將走，步履都很艱難。淩欣想，看來上天不是把自己送到這裏來搬磚的，只是，侯府的生活不見得比搬磚輕松，難道是宅鬥文？

路上，張副將碰到兵士，要了一杯水和一個饅頭給姐弟兩個分了，他們因此撐到了侯府。

張副將沒有帶他們走大門，從一個角門進了侯府，讓他們等在院子裏，自己到裏面去了。

天色陰沈，大院裏已經開始鋪張白幡，門邊站的兩個仆人也衣衫不整，表情很沈痛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張副將和一個婆子走了出來，婆子個子很矮，四十多歲，眉心處一道深紋，表情很嚴厲。她看了淩欣一眼，偏了下頭，示意淩欣隨她走。淩欣裝著不懂，依然拉著淩成的手，不動。

那個婆子看著淩成說道：“你不小了，又是外男，不能入內。”

淩成想抽回手，可是淩欣緊緊拉住，不讓他離開。淩成看了眼淩欣，小聲說：“姐姐……離不開我。”

張副將在一邊說：“他們的娘走了，我還得去告訴侯爺，你先讓他們兩個在一起吧。”

婆子哼了一聲：“小戶人家，就是沒規矩！”

淩成眼淚汪汪，淩欣握了他一下手，婆子說道：“這邊走。”淩欣拉著淩成跟著她，婆子沒有再阻攔。

婆子帶著兩人走入了一個小院落，裏面的兩個婆子對她點頭道：“龔嫲嫲。”

龔嫲嫲哼了一聲，“你們找個屋子，安置下他們。大的好好洗洗，不然進靈棚讓人笑話！”

兩個婆子應了一聲，看向淩欣和淩成時，臉上都帶著明顯的輕蔑。

淩成膽怯地看淩欣，淩欣面無表情，只拉著他的手木呆呆地站在院門內。

龔嫲嫲撇了下嘴，對兩個婆子說：“他們的娘去了，兩個人都得穿上孝衣。”

一個婆子哦了一聲，然後湊近龔嫲嫲問：“梁氏死了，這傻子是不是就該留在侯府了？她畢竟是大小姐……”

龔嫲嫲打斷道：“那可不見得！你看這小的是梁氏離開十個月出生的，明擺著是和人有了茍且，還說是侯爺的，不要臉……”

淩成叫起來：“你敢罵我娘？！……”沒說完，掙脫了淩欣的手就一頭撞了過去。淩欣想起昨天夜裏，淩成就是這麽撞在了那個戎兵的後背，兩次，看來這次他又是故技重施。

龔嫲嫲一時沒有防備，被撞得倒退，站穩後一把將淩成推開，罵道：“你這小崽子……”揚手要打，就見眼前刀光一現，竟然是淩欣抽出了後背的破刀，幾步向前，直楞楞地指在了她的臉前。

龔嫲嫲啊了一聲，叫起來：“你們要造反哪？！這是侯府，你敢？！”

淩欣不眨眼，直接將刀一送，卷了的刀刃擦上了龔嫲嫲的臉，兩個婆婆都上來要拉淩欣的手臂，但是見她手裏有刀，也不敢太靠近，只能大呼小叫地說：“哎呀！怎麽能動刀呢？！”“快放下，快放下呀！”

淩成也有些怕了，他雖然恨這個婆子出言不遜，但這是安國侯府，怎麽能隨便出手殺人呢？他輕輕拉扯淩欣的一只袖子：“姐……姐……”

淩欣也並不想殺人，只是想嚇唬一下龔嫲嫲，不然龔嫲嫲對自己和淩成兩個孩子任意揉搓，沒有底線。現在見龔嫲嫲臉色變了，也不想逼得太過了，畢竟人在屋檐下，如果真讓對方起了惡意，自己和淩成防不勝防。見淩成來拉自己，就勢下坡，放下了手，還是直著眼睛瞪著龔嫲嫲。

龔嫲嫲氣得咬著牙，呸了一聲道：“白癡！”轉身匆忙地走了。

兩個婆子對視了一眼，勉強笑著對淩成說：“小公子這邊來吧。”淩成拉了淩欣的手，跟她們進了一間小屋。

他們一進屋，兩個婆子出門去，門聲一響，竟然是將門從外面鎖上了。

淩欣看了看這間小屋，只有一張床和簡單的桌椅，想來是仆人的房間，她坐在床上，將手裏的刀放在了桌子上，覺得自己方才莽撞了，她的脾氣還是像以前那麽壞。現代社會裏沒有真刀真槍，她只是罵人，這裏讓她碰了刀，看看，她就用刀指人了。可是已經幹了，後悔也沒用。路上她原打算看了侯府接待他們的態度，再定日後何去何從。現在剛一進府就出了這事，她也許得趕快拿主意。

淩成跑過去推了推門，沒有推開，驚慌地跑回淩欣身邊，小聲問：“姐！她們把我們鎖在這裏了！”

淩欣搖頭說：“沒事，他們現在還不敢怎麽樣。”

張副將會將母親過世的消息告訴給安國侯，如果安國侯還有一點點人性，多少會對他們生起些憐憫之情吧？大家也都該明白這個道理，此時沒人會公開對自己姐弟不利吧？

淩欣皺眉思索著，淩成坐到了她身邊，小心地問：“姐姐，要不，你對爹說你好了……這樣，你就成了這府裏的大小姐了。”

淩欣知道這是個捷徑，自己馬上就能不為生計發愁，憑自己的能力，在一個侯府裏自保該是可以。但是看看方才那個龔嫲嫲的樣子，對梁氏如此不敬，淩成留在府裏就是好事嗎？淩欣遲疑，想起了對那個臨終婦人的諾言，又想起發的那個願……淩欣決定：此時可不能只想著自己，要先考慮淩成！

如果她留下來了，八歲的淩成會如何？如果對方不把淩成當成安國侯的兒子，會不會將他趕走或者送離？淩欣相信淩成說的，他是安國侯的兒子。懷了孩子，預產期遲一個月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那麽如果對方也相信淩成是安國侯的兒子會怎麽辦？淩成可就成了安國侯的嫡長子了。如今安國侯府的夫人會敞開雙臂接納淩成嗎？

淩欣對人性有種深刻的不信任。人人都有私心，都會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若不是自己親臨了絕望，怎麽可能改弦更張？前世自己何嘗不是奮力爭取成功和金錢？當然，這個夫人可能是個大好人，但是若是如此，物以類聚，侯府怎麽會有龔嫲嫲這樣的下人？……

淩欣搖了搖頭：“不，你先別暴露我，記住，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拉著我的手，替我說話。與人交談時，我捏你一下，表示可以，兩下，表示不成，明白嗎？”

淩成皺了小眉毛：“可是姐姐，如果你還是個傻子，侯府不要你了，我們去哪裏？”

淩欣切了一聲，信心滿滿，見到淩成充滿擔憂的目光，就笑著逗淩成說：“我原來還準備去搬磚呢，現在看來，侯府既然接了我們來，送我們走時，也得給些銀子。倒是省了我的勁兒。我們就去城外廟裏住著，我做些小餅子，你去路上賣，肯定能掙到錢。只是，你會不會不好意思？”

淩成眼睛一亮：“姐姐！只要我能養活你，我什麽都可以幹！這事容易！我只要大聲喊‘賣餅子’就行了。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去搬磚。”說起吃的，淩成大聲地咽了口吐沫。

淩欣抱了抱淩成的肩膀，笨拙地說：“你是個小男子漢！真棒！”好吧，她現在開始多說好話！別像前世那麽吝於表揚別人。這是朱瑞在她面前秀恩愛時常對她兒子說的話，先借用了！

淩成臉有些紅：“娘總說姐姐心善，要有人護著，還說哪天她老去，我得照顧姐姐一輩子。”說完，淩成眼睛又紅了，可是因為想到自己方才被稱為男子漢，不能再像孩子那樣哭泣，就生生忍著，任眼淚一串兒流下來。

淩欣也覺胸口一酸，點頭低聲說：“好，我們到哪裏都在一起……”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帶著淩成，不能讓這個松鼠弟弟受委屈。她心中暗嘆，她如果對前世那個兩個弟弟，有對淩成十分之一的情感，他們的醫藥費自己肯定全付了！

門口處有聲音，淩欣停下，門開了，兩個婆子端進來了些吃食和一壺水，放在桌上也不說什麽，又出了門。

淩欣看了飯菜，各色混雜，知道必是剩的。她怕飯菜裏有什麽手腳，可是想到侯府還等著自己去祭奠老侯爺，該不會有人下毒，就點頭同意淩成吃。兩個人實在餓了，片刻就吃得幹幹凈凈，淩欣還覺得胃裏空空的。

吃完了飯，淩成又跑過來，緊貼著淩欣坐了，明顯是想依靠著她。淩欣又摟了淩成的小肩膀，小聲問：“我是不是一向吃得很多？”

淩成眼神閃了一下：“娘說，能吃是好事，每次都讓你多吃……”

淩欣暗自告誡自己要節食了，又問：“你們原來以何謀生呢？”

淩成也小聲回答：“娘做些針黹，有時去大戶人家，教教小姐們射箭。”

淩欣又問：“外祖父是何出身？”

淩成似懂非懂，眨巴著眼睛：“娘沒說起過。”

淩欣沈吟，此時，如果能找到些母親生前的親朋故友……像是知道淩欣在想什麽，淩成說：“娘從來不和人走動，也沒提過誰。”

淩欣緊抿嘴角：一個被休的女子，在這個世間，肯定覺得擡不起頭來，哪裏還會與人結交？淩欣再問：“娘叫什麽？”

淩成說：“娘告訴我是她姓梁，名濤，娘說波濤的濤。”

淩欣嘆氣：“名字起錯了。”

淩成不解：“姐說什麽？”

淩欣道：“濤，水起伏而不停，這是無定之相啊。”

淩成佩服地看淩欣：“姐姐，你懂得真多！”

淩欣又問：“你讀書嗎？”

淩成不好意思：“只認了幾個字，娘教我打拳來著，只是我太小，沒有力氣。”

淩欣點頭：“好，日後你教我拳腳，我教你讀書……”

兩個人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聲音，就一同停止。淩欣放下手臂，改成拉著淩成的手。

門一開，婆子們擡了一桶熱水和一個大木盆進了屋，婆子往盆裏倒了水，又來了一個拿著一疊粗麻衣服，扔到了床上。幾個婆子往外走，其中一個對淩成說：“讓你姐姐洗洗，要去靈棚跪著了。”

另一個婆子惡意地說：“她自己會洗澡嗎？”

淩成紅著臉說：“會洗！你們都出去，我到外面給姐姐看著門。”

一個人哼道：“他還知道去外面……”

淩成氣得要追出去，淩欣拉著他，沒表情。人都出去了，這次她們沒有鎖門，淩欣放了手，淩成走了出去，回手關了門。

淩欣松弛下來，想到自己來後，還沒看過這具身體的模樣，見床頭窗臺上有面銅鏡，走過去借著亮光打量自己。這一看不要緊，淩欣差點把方才吃的剩飯給吐出來：鏡子裏的面孔黑乎乎的，頭發蓬亂如草窩，兩頰肥腫，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兒，面皮粗糙，鼻子頭上全是脫皮，嘴唇厚實，裏面是一排黃牙……

淩欣氣得差點仰天長嘯——天哪！這簡直是豬臉呀！弟弟說母親總讓她多吃，是拿她當豬養的吧？！

難怪朱瑞曾說，人是黑猩猩和豬的基因結合的，她又姓朱，所以堅決不吃豬肉了！自己長成了這個樣子，可算是給她的理論提供了事實依據！

淩欣對著上空使勁咬牙翻了通白眼：你是故意的！可是我不怕！我知道該怎麽減肥！我前世練了十五年瑜伽！你難不倒我！何況，我現在才十歲，兒時胖不算胖！少年肥不算肥！你等著！我一定再造苗條！

慷慨激揚地宣了戰，淩欣才怒氣沖沖地走到床前脫了外衣，懷裏揣的兩截玉簪掉了出來，她拾起來，記起了那個灰衣男孩，也想起了那兩個孩子看向自己時的驚恐眼神，該是被這副尊榮嚇的！淩欣希望就是減肥成功，也永遠別再見到他們，真丟不起這個臉！

淩欣端詳手裏的玉簪，簪頭是竹竿竹葉，做工很是精細。簪尾有小篆字，她不認識。玉質潤澤，當是好玉，可惜斷了。現在她渾身分文沒有，根本不能花錢去接起來，只想著也許有人會想用殘玉再去鑲個戒指什麽的，這樣她就能將這斷玉簪賣幾個錢。除了那柄卷刃的破刀，這兩截玉簪可算是唯一值錢的東西了，淩欣撕了塊麻布，將兩截玉簪包成了個小包，放到了一邊。

好好泡了澡，淩欣覺得舒服多了，她穿上孝服，將斷玉簪的小包放入了懷中，開了門，淩成叫人來換了水，自己也洗換完畢。

兩個人又坐在一起，小聲說了幾句話，就有個婆子來了，說要領著他們去靈棚。聽丫鬟叫這個婆子“李嫲嫲”。她比方才那個龔嫲嫲高了些，神色也很和氣，臉圓圓的，沒那麽多褶子。李嫲嫲仔細打量了淩成半天，然後嘆了口氣。

他們穿過宅院，走了一刻鐘，才到了靈棚。靈棚裏面哭聲陣陣，李嫲嫲示意兩個人分開，可是淩欣死拉著淩成不放手，最後李嫲嫲只能帶著兩個人進屋，安排她跪在了屋裏離棺材最遠的角落裏白色屏障女眷的一邊，淩成跪在一障之隔的另一邊。

淩欣在前面喊著跪拜時，有一下沒一下地跟著動作，想到這位老侯爺是守城而死，也覺得可惜，但自己對他沒有感情，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嚎哭。她趁著起身時看向前面，棺材前跪著四個成年女子，身後有三個女童，屏障那邊，影影綽綽的，可以分辨出有兩個孩童。

才跪了不久，淩欣就覺得膝蓋疼，她正想著該怎麽偷懶坐一會兒，聽院落裏一陣人聲，屏障那邊一群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跪倒在地，大聲哀哭起來，引得棚中哭聲雷動。

哭了一會兒，有人低聲說：“侯爺節哀，還有軍務……”又哭了片刻，那人拜了幾拜，起身和一群人離開了，淩欣知道這就是安國侯了，她都沒看清他的長相！

安國侯走了不久，前面有人勸道：“夫人，先去歇息片刻吧，侯爺回府了，一會可能會找夫人相商事情。”

淩欣忙又看去，兩個人扶起了一個青年女子，從背影看，舉止緩慢，透著種大家閨秀的氣息，想來，這就該是侯府的夫人了。

夫人一離開，其他幾位婦人也相繼離開了，又過了半個時辰，除了淩欣姐弟，靈前總共只剩了四五個男女。

淩欣緩緩地坐在了自己的腳上，開始休息，可是沒等她偷懶太久，帶他們來的李嫲嫲拉了她的袖子一下，低聲說：“來，起來吧，我們要去後宅。”

淩欣坐著沒動，直到那邊淩成低聲道：“姐姐，我們走。”伸手拉她，淩欣這才隨著他起來。

兩人跟著李嫲嫲走出了靈棚，往後宅去，到了一道門前，一個婆子攔住，指著淩成對領著他們的李嫲嫲說：“李嫲嫲，這個孩子得留在外面。”

李嫲嫲聽了，說道：“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方才裏面傳出話來，夫人想見見他。”她指了下淩成。門邊的婆子聽了，才放他們進去。

淩欣聽到府中的夫人點名要見淩成，忽然警覺起來。其實，如果那個夫人要見自己，淩欣不也得拉著淩成嗎？可是為何對方特別說了要見淩成，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呢？

淩欣很遺憾沒有帶著大刀，因為要去靈堂，刀自然留在了屋子裏。但她也知道，在這武將侯府，她一個十歲孩子帶把大刀能有什麽用？也許是因為沒有吃飽，她心頭發虛，握緊了淩成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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