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韶華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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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的時候,因為父親輸光家產,一氣之下跳樓死了。可笑的是,母親剛死了沒多久,父親卻在賭桌上一夜暴富,變成千萬富翁,瞬間躋身上流社會。

記得那時,父親在華麗的別墅裏緊緊地抱著我說:“靜靜,你看你媽媽就是沒有福分。我們靜靜就不一樣,以後爸爸會讓靜靜過上最好的生活,最好的。”

其實我一點也不認為能住進大房子、有人伺候著就是最好的生活,我寧願用這些換回媽媽。我相信,爸爸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因為他緊緊抱著我的胳膊,顫抖得那樣厲害,他的淚水落入我的脖頸,是那麽冰冷。

有錢的日子,其實過得真沒什麽特別的,無非就是吃好點,用好點,我天生對這些東西就很淡薄,無所謂好壞。

如果一定要為有錢歸結一個好處,那就是能讓我遇見一個冰雪一般的少年。

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我在自己溫暖的房間裏,趴在落地窗上看著外面的皚皚白雪。也不知怎麽的,在被漫天覆蓋的白色中,我的視線卻被遠處的院子裏的一棵小白楊吸引住。那是一棵長得很奇怪的白楊,它不長在綠化帶中,卻孤立於一塊平地中,它比別的樹都要矮一些,它……就是很奇怪。

我仔細地盯著那棵樹看了半晌,終於決定走近看看。我穿上厚實的外套,撐著可愛的紅色公主傘,在風雪中走進那家院子。我越靠近就越發現自己錯了,這根本就不是一棵樹,而是一個背對著我而站立的少年。

那少年比我略高一些,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裏,任風雪將他的身體掩埋。

我忍不住開口問:“你為什麽要站在雪裏?”

少年依然背對著我,沒有回答。

我走過去,繞到他面前,一手撐著小紅傘,一手輕輕地撥弄掉少年頭上的白雪,又問:“你不冷嗎?”

過了半晌,少年才擡起頭。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擡頭的那個瞬間,整個世界就像靜止了一般,雪花定格在半空中,呼嘯的風聲也從耳邊隱去,就連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也像瞬間靜止了一般。

冰冷的冬日下,童話一般的世界,人間不該有的少年。

我輕輕睜開眼,空洞的雙眼像是透過了時空,又一次看向當初相遇時,那個滿身白雪的少年。我記得自己在之後的很多年裏,每到冬天,總是害怕他會冷,我會給他穿很多衣服,會將房間弄得很暖和,會經常突然從他身後緊緊地抱住他,心疼地問:“嚴可,你冷不冷?”

嚴可總是低頭輕笑著回答:“不冷。”然後轉身,緊緊地抱住自己,像是感嘆一般地說,“有你就不會冷啊。”

每到這時候,我都覺得全身暖洋洋的。

其實,自己真的很愛很愛他。

我擡起頭,走下轎車,在賓館服務員見怪不怪、還帶有一絲鄙視的目光中,跟著中年男人走進房間。

男人急不可耐地上前拉住我,我心下閃過一絲厭惡,微微躲開後說:“我先去洗個澡。”

“我和你一起洗。”

“好。”我冷笑著,雙手毫不扭捏地脫下外套,男人貪婪地看著眼前的我。我長得還算標致,十八歲的身體發育得也很好,引誘著那中年男人又一次伸出手來,我推開他道,“你也脫啊。”

男人使勁點點頭,動手脫起自己的衣服。當他脫著套頭毛衣、視線完全被蓋住的時候,我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黑色的手電,對著他的腰部一戳,他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最後直直地倒了下去,瞬間失去了意識。

我垂下眼,緊緊地握著手中的電擊棒,黑色的棒身已經有些老舊了,這一款電擊棒,現在市面上早就沒有賣了,而且國家也禁止個人攜帶如此有殺傷力的武器。

這是四年前,爸爸買給我防身用的。

其實當初我早就預料到爸爸會又一次輸光家產,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不到六年,自己家又變得一貧如洗,不止這樣,每天還有高利貸上門催債。

當年,被追債追得最慘的時候,我還差點被拉去賣了,是嚴可救了我和爸爸,他偷偷拿了他家裏的錢來替爸爸還債,最後被他媽媽趕出了家門。

他媽媽總是那麽嚴厲,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不屑,就像是看到什麽惡心的臟東西一般。

“嚴可,只要你一天和這個賭徒的女兒在一起,你就一天不許進嚴家的門。”

十六歲的嚴可緊緊地牽著我的手,仰起頭望著臺階上美麗的貴婦,輕聲說:“媽媽,我喜歡她。”

“你就是後悔也別回來求我!”她轉身走進華麗的別墅,用人輕輕地關上門,將他們關在了門外。

那天,也是個下雪天。那天,嚴可又一次在雪地裏站了好久,站得筆直的,像一棵被風雪掩埋住的白楊樹一般。我站在他身邊,默默地牽著他冰冷的手,想給他一點溫暖,卻無法做到。

嚴可,你後悔嗎?

現在後悔嗎?

年少輕狂的你,選擇了跟我走。

知道嗎?其實那時的我,騙了你。

我並不只是賭徒的女兒,我本身,也是一個賭徒。從小在賭桌上耳濡目染已經病入膏肓,甚至在爸爸要賣腎抵債的時候,我拿我的腎又賭了一把。當然,那把我贏了,贏回了自己的腎,卻輸了爸爸的命。

爸爸死的時候,我沒哭。

我知道,那就是賭徒的終結點。

只有到那時,我才真的能不賭了。

其實,這樣想想的話,也許,我並不愛你。

如果我愛你,就不該連累你。

如果我愛你,就不該欺騙你。

我冷靜地彎下腰,打開男人的黑色皮包,將裏面的錢點了點,拿出三萬塊放進自己的包裏,再打開房間的門走出賓館,迎著寒冷的晚風終於接起電話。

“餵,我在外面,手機放包裏沒感覺到震動。

“嗯,什麽呀,我當然沒去賭,錢還在呢。一會兒還你,怎麽這麽不相信我呀!

“哼!道歉也沒用,我生氣了。誰叫你不相信我!

“好吧,我馬上就回去。”

我掛斷電話,心下一片冰涼。看吧,嚴可,我總是能這麽流利地欺騙你。

這麽優秀的你,為什麽要愛上我這樣的女孩?

【三】

清晨的陽光暖暖地從窗外照射進來,我微微睜開眼睛,一個溫柔的吻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落在嘴邊。你總是喜歡這樣吻我,在我睜開眼睛的第一刻,我總是忍不住懷疑,你究竟有沒有入睡,或者,這一夜一直就這樣深情地凝視著我。

我伸出雙手,緊緊地摟住你,貓一般地鉆進你的懷裏,貪婪地吸取你身上的溫度和好聞的味道,嘴角輕輕地勾起,蜜語隨口而出:“嚴可,我最愛你了。”

我聽見你低沈的笑聲從胸腔裏發出來,你漂亮的手指輕輕地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我仰著頭望向你,這些年你越發俊美,喜歡你的女生也越來越多,多得連我都覺得不安起來。

“嚴可,你會永遠愛我嗎?”我明知道這問題很傻,卻總是這樣害怕地問你。

而你每次都那樣緊緊地抱著我,在我耳邊肯定地說:“會的。”

可我的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偷偷反駁——不會的。

看吧,嚴可,我就是這麽一個人,一點也不值得你愛。

每天清晨,你都會比我早起半個小時,燒好早飯,叫我起床,甚至連牙膏都為我擠好。你就是這般寵著我,寵得我無法無天,寵得我連自己都覺得內疚。

有的時候,我真想對你發火,對你咆哮,對你說,嚴可,求求你,別對我這麽好!

可看著你,我又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你本該是最完美的少年,有耀眼的家世,最光明的未來,我已經害你失去了全部,怎麽能連我自己,都不讓你得到呢?

“嚴可,嚴可,你會後悔嗎?”

“不,只要你不離開我,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嚴可,你知道嗎,每當你這麽回答的時候,我心裏總是有個聲音在說,不,嚴可,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我會從你身邊默默地走開,不帶任何聲響。我錯過了很多,也將會錯過你。

小喬說我是極度自卑產生的自我排斥心理,因為自己都不喜歡自己,自己都覺得自己討厭,所以,在心裏,也不希望嚴可喜歡這樣的我,所以才會變得越來越古怪。

越來越不快樂。

小喬說:“涼靜,和嚴可分手吧。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毀了他的。”

可是小喬,即使我會毀了他,我也舍不得他離開我。

我就是這樣的女人,這麽不是一個東西。

當警察找上我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那個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一個好打發的主,我咬著嘴唇,不敢看嚴可望向我的眼神,我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只想從這個世界消失,完全……消失。

可我這樣的女人,老天又怎麽會厚待我呢。那個被我搶了錢的中年男人忽然沖了上來,一巴掌就打在我臉上:“賤婊子,你以為你多貴啊!睡一晚上就偷了老子三萬!三萬夠老子睡你一年的!”

我完全楞住了,我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我慌張地望向嚴可,想對他解釋,卻沒想到,一向生性淡泊的他會忽然發瘋了一般沖向中年男人,一拳打了過去,然後死死地壓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他肥胖的臉頰上,三個民警用了吃奶的勁才將他拉開。

“你敢打我!你一定跟那個小賤人是一夥的!老子要告死你們!”中年男人叫囂著。

嚴可雙眼通紅,就像一只暴怒中的野獸一般,張牙舞爪地想沖上去將他撕碎。

“涼靜,你會毀了嚴可的。”小喬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是啊……我會毀了他的。

小喬來看守所看我的時候告訴我,嚴可被他父親從警察局裏撈了出去。而我,估計要面臨牢獄之災。

我垂著眼睛,望著地面,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涼靜。”小喬很嚴肅地叫我的名字。

我擡起頭來望著她,她認真地看著我問:“你不難過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難過。”

“嚴可要離開你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難過?”

我低下頭,想了很久,輕聲說:“活著離開,總比死著離開好。”

“更何況,我本就不配被人愛。”

賭徒根本就不需要愛情,不管是愛人,還是被人愛,都註定是個悲劇。

就像我的父親和母親。

【四】

在看守所的日子,我一直在睡覺,從早上睡到晚上,從晚上又睡到早上。有的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已經死了。可是如果死了的話,為什麽為什麽腦子裏還清晰地一直想起從前的我們?

那時,我還會真心地笑,我會穿著長裙,在茂盛的銀杏樹下一圈一圈地轉著,直到暈得不行,再一頭紮進你懷裏,久久不願出來。

那時,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

那時,是多久之前呢?

為什麽我想不起來?為什麽明明很近,卻變得這麽遙遠?

為什麽,明明有你在我身邊,我還是不快樂?

為什麽,我總是這麽難過?

嚴可……

我的心變得絕望、黑暗,充滿陰霾,變得連你也無法救贖。

嚴可……

快走吧,在我還有理智的時候,我放你走,不讓你陪我落下無盡的懸崖,那粉身碎骨的痛,我不想你陪我承受。

快走吧,離開我。

“涼靜,”看守所的女民警在鐵門外叫我的名字。我睜開空洞的雙眼望向她,她拿著鑰匙打開鐵門,“你可以走了。”

我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卻聽話地站起身來,跟著她走出看守所。

出了門口,我毫不意外地看見了嚴可,他穿著黑色的大衣站在樹蔭下,安靜地等著我。

我站在門口,不敢再往前走,甚至想轉身躲回看守所裏,可他如墨的眼睛,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我,讓我一動也不能動地與他對視著。

“涼靜,”他終於開口了,他總是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一點兒也沒有情人之間的親昵,卻帶著一絲讓人微顫的溫柔。

“啊?”我有些傻地回應他。

他直直地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卻又忍了下去,過了好半晌才說:“我們回去吧。”

我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他。他轉過身,先走了幾步,在走到警察局門口的時候,又轉過頭看我,等著我上前。

我站著不動,隔著遠遠的距離,在冬日的暖陽下,顫聲問:“為什麽?”

“為什麽又原諒我?”我不敢相信地大叫著,“為什麽不責備我?為什麽不質問我?為什麽不打我?為什麽你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原諒我?”

“你沒有脾氣沒有自尊嗎?”我緊緊地握著雙手,有些崩潰地指著自己說,“嚴可!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個賭鬼,我會輸光你的錢!我會為了錢去偷!去搶!去賣!”

“這樣的我……值得你原諒嗎?!”我眼含淚水,直直地盯著他。

“涼靜,我願意為你還債,即使一無所有。所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嚴可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還是那麽認真,那麽溫柔,那麽固執。

我慚愧地低下頭,慢慢地蹲下身子,失聲痛哭。我感覺到他走過來,緊緊地抱著我:“別哭了,沒事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發誓,我發誓我真的再也不賭了。”我終於忍不住哭了,我內心深處真的好怕他離開我,真的很怕。我緊緊地抱住他,不停地對著他發誓,對著他解釋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他,其實我還是他一個人的女孩。

“我相信你。”嚴可緊緊地抱著我,“你說什麽我都相信。”

那天回來後,我們認真地打掃了已經好幾天沒人住的屋子,將木地板上厚厚的灰塵擦得幹幹凈凈,我好心情地從超市裏買了嚴可最愛吃的螃蟹,回來蒸給他吃。

螃蟹很貴,我只買了兩只,剝開的時候,我把蟹黃端到嚴可嘴邊讓他吃,他擡手擋了一下:“你吃吧。”

我搖搖頭,看著他說:“你吃,我想看著你吃。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你,想對你很好很好。”

嚴可輕笑:“怎麽,良心發現了?”

“嗯!”我使勁點頭,“我以前真是太壞了,吃魚每次都吃肚子上的肉,吃蝦從來就是你給我剝殼,山核桃總要你敲好,早飯要你做,晚飯也要你做,還總是偷你的錢去賭,經常惹你生氣,給你臉色看,對你一點兒也不好。”

嚴可打斷我:“你其實沒那麽壞啦。”

“有的!真的有。”

“嗯,仔細想想好像是有啊。”

“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比你對我對你更好!”

“真的?”他懷疑地問。

“真的!”我使勁地點頭。

“那給我捶捶背,捏捏腿,今天跑了一天,累死了。”

“好。”我跳起來,殷勤地為他服務著。嚴可現在一邊在一家防盜門公司當業務員,一邊在讀夜大,每天都過得很辛苦。我有些心疼他,力道適中地捏著他的肩膀,他舒服地微微瞇起眼睛,那表情性感得讓我忍不住低下頭去,暖暖地吻住了他。

他閉著眼睛,嘴角帶笑,擡起雙手,抱住我的頭,用力地回吻我。

吻了好一會兒,他仰著頭,睜開眼,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說:“你不必對我這麽好,我只想你在我身邊。”

我笑了,忽然覺得陰暗的心裏好像緩緩註入一道暖流。

也許,也許我們的結局,會和爸爸媽媽不一樣呢。

並不是所有賭徒,都會賭到至死方休的……

小喬說,我就算是為了嚴可也該戒賭了,有個這麽愛自己的男人,怎麽好意思還繼續賭。

其實她不懂,所有不賭博的人也不懂,賭博和吸毒是沒有區別的,它們都是惡魔的使者,黏上了就甩不掉,它會時時刻刻在你不註意的時候蹦出腦海。

那種強烈的、不可抵抗的念頭像魔鬼的召喚一般,讓你失去所有理智,忘記一切諾言。

就像現在……

就像現在……

我看著嚴可遺忘在抽屜裏的銀行卡,拼命地掙紮著!

不行!我不能去!不能再賭了!我答應他的!

可,就去賭一把吧,又不一定會輸。

你想想,你那天晚上如果贏到四十萬的時候收手,你就不會變成這樣;你想想,你要是能再贏到四十萬,嚴可也不必這麽辛苦地去賣防盜門;你想想,四十萬啊,只是一晚上你就能得到它了,可你在超市當收銀員卻要當一輩子!

你甘心嗎?你有技術,有運氣,為什麽不再去試試?

贏到十萬就好,贏到十萬就收手……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賭桌上大戰了三十回合,面前的籌碼已經被輸得一幹二凈。

我失魂落魄地回過身,看見嚴可就站在我的身後,一臉悲涼。

他什麽話也沒說。

可我知道,他要離開我了……

這次,他真的要離開我了。

淚水,就這樣從眼眶滑落,我直直地望著他哭,悔恨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那些話我已經說過太多遍,我想他應該都會背了吧。

他扭過頭,不再看我,轉身向外走去。

我哭著追了上去,賭場外,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門口,車門打開,美麗的貴婦人從車上走下來,望著嚴可微微皺著的精致眉頭,眼神一如從前看垃圾一般地看著我。

嚴可沒有停留,走到車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司機為他打開車門。他剛想鉆進去,我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嚴可……”

他的身形頓住,背影筆直得依然像是回憶裏那棵挺俊的小白楊。

我張開嘴,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不要走,想說好多好多話,求他留下來……

可是,我卻聽見,我顫抖的聲音,說出的卻是:“再見了,嚴可……”

嚴可背對著我,一聲不響地鉆進車裏,車門像是慢動作般地關上,將我最愛的少年關在車裏,然後……

永遠帶走。

我望著漸行漸遠的轎車,失聲痛哭起來,終於還是失去了……

我終於一無所有了……

嚴可,嚴可……

我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用力地大哭。

天空,又飄下雪花,就像我遇見你那時那般冰涼。

【五】

小喬告訴我,嚴可和他媽媽定了協議,協議的內容就是,只要他媽媽把我從看守所裏放出來,並且把中年男人的事情擺平,他就跟他媽媽回家。

嚴可媽媽卻說:“我並不稀罕你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家,我再給你一次看清那個女孩的機會。我要讓你知道,媽媽說的永遠是對的,那個女孩,她不值得。”

我沒有出乎她的意料,在她指示嚴可故意將銀行卡遺落在家裏之後,我拿著錢,死性不改地去了賭場……

小喬說:“涼靜,你真沒救了。”

我說:“嗯,我知道。”

我比誰都知道我沒救了,我比誰都知道,賭徒的下場。

我比誰都了解,就算我再怎麽愛一個人,也不會為了他戒賭,這種惡習已經深入靈魂。

我永遠記得很清楚,母親跳樓的時候,是那麽的絕望,她一次次地相信父親,會為了愛而去戒賭。可最後,她的愛還是戰勝不了賭癮。

母親說,父親應該戒的是賭,而她該戒的是愛。

嚴可也一樣……

他也該戒掉愛。

我獨自一個人,躺在我們曾經的床上,忽然覺得,平日覺得有些擠的床變得這麽大,怎麽翻身都翻不到邊,怎麽焐都焐不熱。

嚴可離開的日子裏,我每天像往常一樣生活,上班、下班,有了錢就去賭博,沒有人管我的日子,我越發墮落。

我每天都在煙霧彌漫的賭場裏想,他走了也好,至少,我們不會變得像我的父母一樣。

至少,我不會榨幹他最後一滴血、最後一分錢。

至少,我可以放他自由。

後來,我的煙癮越來越大,即使不在賭場,我也將我們曾經的房子抽得煙霧繚繞的,我覺得,我的心好像已經完全壞死了。

其實,從父親死的那天起,我就發現了,我的心已經生病了,正慢慢接近死亡。

嚴可走了,它正加速著死亡的速度,呼嘯地吞噬著我。

小喬找到我的時候,我差點將自己嗆死在滿是煙味的房間裏,她粗暴地打開窗戶和門,生氣地說:“我看過人喝酒喝死的!還沒見過人抽煙嗆死的!涼靜!你就當第一個吧!”

我無所謂地笑笑,繼續抽著煙,舌頭已經麻木到沒有任何感覺。

小喬上來掐滅我的煙:“嚴可今天下午的飛機去美國,你要還想和他在一起,這是最後的機會。”

我睜開迷茫的雙眼,輕聲說:“小喬,已經沒有機會了。”

“涼靜,是你自己不給自己機會。”小喬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我拜托你,看在嚴可對你這麽好的分上,就是讓他走,也走得開心點。你想讓他在美國,每天都擔心你因為沒有賭資去賣身嗎?”

小喬拍了拍我的頭發,溫柔地說:“去跟他好好道個別。”

我失神地點點頭。

去機場的一路上,我都沒想好要說什麽,我只是任小喬拉著我,上車,下車,上電梯,下電梯,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裏穿行著。

我們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嚴可,嚴可的媽媽防備地看著我,甚至暗示手下的保鏢向我們靠近。嚴可出聲阻止了,懇求地看了一眼他的媽媽,然後向我走來。

他在離我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住,深深地看著我。

我貪婪地看著他,他瘦了很多,胡子都長了出來,俊秀的面孔上透著一種頹廢的男子氣概。

“涼靜。”小喬推了我一把,我向前靠近兩步。

“嚴可!你給我回來!”嚴可媽媽忍受不了將又一次失去他,連忙走近兩步,一把拉過他,“別聽這個賭鬼的話,她就是個騙子!你答應過媽媽什麽,那是你最後給她的機會!”

嚴可沒說話,固執地看著我,那眼神,好像在說,只要你說,我依然還會相信你。

只要你開口,我就留下來。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微笑地望著他說:“嚴可,這八年來,謝謝你對我這麽好,我從來沒有為你做過什麽,只是一次一次叫你失望。”

“對不起。”我哭著道歉。

“你閉嘴!我兒子不會再和你在一起了!”嚴可媽媽失了風度。

“我知道,我沒有臉把你留下來,可是我真的好想為你做些什麽。”我偷偷將手放進包裏,“所以,這次,我決定……要達成你的心願。”

說完這句話,我猛地抽出包裏的菜刀,我看見所有人都露出驚恐的神色,我揮舞著菜刀毫不猶豫地對著我的右手砍了下去!

鮮血頓時噴射出來,我疼得眼前一花,瞬間軟倒下來。嚴可沖了上來,緊緊地抱住我:“你瘋了……你瘋了嗎?!”

呵呵,我沒瘋,嚴可,你不懂,賭徒是世界上對自己最冷酷、最狠心的人。

連命都可以隨時輸掉的人,又怎麽會去在乎一只手?

我疼得冷汗直流,嘴唇發白,顫抖著說:“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

“我真的……再也不賭了……你放心地走吧……”

後來,我便疼得昏了過去。

再後來,我們又在一起了。

再再後來,有人告訴他,在賭場看見了我……

就這樣,依然欺騙,挽留,挽留,欺騙。

天知道,我們會走向什麽樣的結局。

天堂吹散他的煙花

【一】

華燈初上,都市的喧囂始於黃昏後的夜晚,擺地攤的小販將原本就狹窄的天橋占去了二分之一。我背著書包穿著十一中的校服在他們中間游離,時間已經很晚了,可我就是不想回家。

腦子裏血腥的畫面不停地閃著,哭泣求饒的可憐女人,拳腳相向的兇狠男人,舉著尖刀渾身是血的俊美少年,那少年輕輕地舔著手上的鮮血,用近乎溫柔的聲音說:“我說過,我會報仇的。”

【二】

我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陽臺上用笛子吹著好聽的曲子,那時候的他於我便是一道光芒,是我仰望的方向。

他臉上總是帶著幹凈的笑容,輕輕地揚起嘴角,他不像同年的男孩那樣,總是將自己全身搞得臟兮兮的,他的衣服總是幹凈整潔,離得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香。

他對誰都很好,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人的請求,就連我這樣被全班鄙視的留級生也被他細心地照顧著。

衛末一就是這樣一個男孩,像個小紳士一樣,溫文有禮地對待身邊的每一個人。

可是後來,我發現了末一的秘密,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好,他將我撿到的小貓咪握在手上,然後高高地舉起來,摔下去,舉起來,摔下去。即使是做著這麽殘酷的事,他的嘴角也還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蒙眬的眼神裏好像沒有聽見小貓淒厲的叫聲一樣。我猛地沖過去,將小貓奪下來,憤怒地瞪著他:“你幹什麽呀?你太壞了!”

他像是從夢中驚醒了一般,先是楞楞地看著我,然後看著我懷裏受傷的小貓,伸手想碰碰我們,可我抱著貓退得老遠,他收回手,傻傻地看著我。

我使勁瞪著他,不敢相信一向善良的末一會幹出這樣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似的看著自己的雙手,眼裏滿是慌亂,他有些崩潰地使勁抓了一把頭發,望著我忽然就哭了,喃喃自語:“我不能變成他那樣,我不想變成他那樣!”

我抱著貓站在一邊看他哭得可憐,有些郁悶,明明是他欺負了貓,但為什麽變得好像是我欺負了他一樣。可一想起他對我的好,我的心又慢慢變軟了,我向前走了一步,輕聲說:“你別哭了好不好,你下次別這樣了,好不好?”

他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如木偶般一步一步地走了。

那時,我看著他的背影,我以為他是個壞孩子,只是表面上裝得很善良,所以我決定不理他了,即使他長得再好看也沒用。

直到有一天,我在家裏寫作業,忽然聽到院子外面大吵大鬧的,我打開門走出去,只見一個男人用皮帶勒著末一的脖子,把他像狗一樣往外拖。他雙手拉扯著脖子上的皮帶,小小的腳步不得不跟隨男人野蠻的腳步往外跑,男人將他拖到四合院外的小池塘邊,使勁地將他往水裏推。末一敵不過他的力氣,被推落池塘,水面上濺起一串水花。我驚得大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往池塘邊跑去。一些鄰居看不下去了,快步跑過去想將末一從池塘裏撈起來,可是男人卻陰森森地叫囂著誰要是過來,他就砍死誰,砍死誰全家!

鄰居們都被男人瘋狂冰冷的眼神嚇住,我不管不顧地跑到池塘邊,對著末一伸出手,想將他拉上岸來。可男人卻將我一推,兇狠地對我吼:“小心我把你也丟下去!”

鄰居家的一個大媽抱著我往後退了兩步,悄聲說:“別去別去,別惹他,他是精神病患者,他殺人不犯法的。”

我嚇得哭了,我看著可憐的末一從冰冷的池塘裏掙紮著站起來。那時,我穿著厚厚的棉襖,站在岸上瑟瑟發抖,他穿著單薄的毛衣,站在水裏,池塘裏又臭又臟的水漫到他的胸膛,他沒有馬上爬上岸來,只是默然地瞪著岸邊的人。水珠從他的頭發上一串串地滾落,暗黑的雙眸裏滿是嘲諷,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帶著一絲不屑的、冰冷的笑容。

男人被他這樣的表情激怒了,揮著皮帶沖過去抽打他,皮帶打在水面上,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我揪心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警笛聲響起,這場恐怖的虐待才算結束。警察將末一從池塘裏抱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凍僵了,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青,醫生說他要是再晚些送來,雙腿都保不住了。

後來,這種事情還是經常發生,有的時候是在住的大院裏,有的時候末一爸爸甚至跑到學校去打他。語文老師看不過去,上去攔了一下,也被打得頭破血流,從此,就再也沒人敢攔他。

學校裏的孩子再也不敢和末一玩,可末一卻一如從前,依然笑得溫和,依然樂於助人,依然關心、照顧身邊的每一個人。

我忍不住問他:“末一,你為什麽要這樣呢?明明不開心,為什麽還要笑呢?”

末一沈默了一會兒道:“我沒有不開心,人的一生只有一件事情是不能選擇的,那就是出生,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可是,將來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卻是可以選擇的。”他的眼神望向遠方,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青紫的傷口,輕聲說,“我不想變成他那樣。我不想去傷害任何一個人,我不想生氣,不想打人,不想讓任何人恐懼我。”

說完,他淺淺地笑了一下,望著我說:“我想做一個好人”。

我看著他,眼睛微微發酸,張了張嘴,卻什麽話也沒說出來。我走上前去,擡手摸摸他的傷口,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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