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弟兒同樣揮手，將孩子們趕上馬車。然後車輪滾動，緩緩在塵土紛飛的羊腸小路上，漸行漸遠。

馬車內。

小樹哥哥的臉上是有模有樣的戒備神情，他橫出一只手臂，將妹妹攔在了身後。然而妹妹仍舊是抵抗不住好奇心，越過哥哥的肩膀，朝著馬車最裏側正昏睡的男人望去。

小樹：“妹妹，你不要靠近他。放心好了，哥哥會保護你的。”

小花：“哥哥……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啊，你看他胸口的帶子上，還有血呢……”

小樹：“放心吧，他現在醒不過來的。”

小花：“要不然我們叫娘親過來看看他吧，他好可憐哦~”說著，小花伸出幼嫩的小手，悄悄戳了戳男人的臉頰。

小樹如臨大敵，將妹妹重新擋在身後護好：“妹妹不要！”

可是小花似乎受到了特殊的心靈感應，便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就這麽忽視這個男人，於是小聲叫喚著：“叔叔，你醒醒啊……”

小樹：“真的把他吵醒了怎麽辦？”

小花：“那就叫娘親來幫他療傷啊，不是人人都說娘親治病很厲害的嗎？”

小樹：“可是娘親還要趕車呢。”

可是小花突然興奮，拍打她哥哥的小肩膀：“叫娘親叫娘親……”

小樹：“不要啦，妹妹乖。”

小花伸出手指，指向簡易床榻上的男人，開心道：“可是，叔叔已經醒了啊……”

殷郊張開雙唇，幹裂的嘴唇滲透絲絲血腥氣，頭腦中沈重得像是被人灌了鉛水，恍惚睜開雙眼，看見的便是兩個精靈古怪的小孩。

“你、你們是誰……”

“啊啊啊——”

“啊啊啊——”兩個熊孩子大叫著，劈裏啪啦地撲到了馬車前。

車外的蘇弟兒聞聲朝內部探進頭來，看向自己的兩個孩子。

“娘，娘，叔叔醒了。”小花著急地匯報。

小樹跟著猛點頭：“對對對，娘，他醒了，你快救救我們啊。”

蘇弟兒擡手揍了小樹後腦勺一巴掌，停了馬車，鉆進裏面。

男人沈默地看向蘇弟兒。

蘇弟兒取來水囊，坐到男人的床邊。

男人滿是戒備地皺起了眉，凝視蘇弟兒的舉動。

兩個小孩蛋子再次湊了過來，並排扒著床榻的邊緣。

蘇弟兒指揮兩個小孩，挪動枕頭，把殷郊的頭墊高，方便她餵他水喝。

餵過水，蘇弟兒將手搭上男人的脈門，然後給出診斷結果：“恢覆得不錯，不過身體虧損太過，傷口太嚴重，你還得在床上好好躺上一個月的時間。”

男人看了看自己胸口上包紮完好的傷口，又滿是疑惑不解地回望蘇弟兒。

蘇弟兒朝男人挑眉眨眼，又伸手摸了摸男人的側臉，笑得諂媚輕佻。

男人有些厭惡地想躲開那只趁機吃豆腐的手，嘴巴張張合合，措辭了良久，才吃力地問道：“你是誰？”

聞言，面前的女人似乎悲壯萬分，浮誇地擦了擦並沒有淚水的臉，說道：“沒有想到，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

男人無語，一邊側目，望向一旁兩個小的。

兩個看戲的孩子倒是歡喜，在一旁呵呵傻笑，極其捧場。

這一次，蘇弟兒直接捧起男人的一只手，含情脈脈地放到自己的心口，做作得簡直不得了，哽咽喚道：“你是、你是我的夫君呀，弟兒尋你尋得好苦呀……”

男人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默默地搖了搖頭，表示否認。

蘇弟兒照顧到自己那兩個未經世事的孩子，朝那兩只石化了的小身影說道：“來來來，孩子們，你們也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快叫爹爹……”

男人本能地抗拒：“您，等等……”

當然了，兩個石化的小孩也沒打算叫。

說著，男人遲疑地將目光在眼前的一大兩小的臉上打量。小女孩生得冰肌玉骨，簡直和眼前的這個女人共用一張臉，她們兩個是母女確定無疑。而那小男孩，眉眼口鼻，無不就是自己的縮小版……

男人死死盯著小男孩的臉龐，有些絕望地哀嘆了一聲。

蘇弟兒繼續她的年度大戲：“當年我和夫君一同出游，卻不想路上遇難被迫失散。那時我剛剛得知自己懷了夫君的骨肉，卻無奈尋你不得。後來，我聽知情的好心人告訴我，你跌下山崖，撞壞了腦袋，對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別說了。”男人艱難地吞下第二口唾沫。

蘇弟兒動情地撲倒在男人的懷中，聲淚俱下道：“好在我現在找到了夫君，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男人小心拍拍蘇弟兒的肩膀，亦是動情說道：“那個，你壓到我的傷口了。”

“可是，為什麽我連我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了？”男人伸出手，做出拒絕蘇弟兒接觸他身體的提示。

蘇弟兒恍若未見，兀自與那只伸出來的手十指相扣，道：“夫君，從這一刻開始，你找回了你的名字，也就是找回了你的根。你叫玄容，是我的夫君。我叫蘇弟兒，是你的妻子。”

實在，是太惡心。

“玄容？”男人努力不做其他想法，若有所思地囁嚅自己剛剛得知的名字。

蘇弟兒卻推了推仍舊石化中的小樹，那模樣簡直是熱淚盈眶，說道：“夫君，這孩子的名字，還等著你來給取呢。”

“我不要！”小樹幹脆利落地拒絕。

男人：“還是、容我想想。”

……

一個月後。

仍舊是那輛體格龐大的馬車。

馬車前駕車的女子，面上戴著白面桃花，一路趕車一路悠哉張望，好似十分享受這沿途美景。

一個月的時間，白天蘇弟兒要負責駕車準備吃食，照看兩個幼小孩子的重任就自然落到了玄容的肩上。一大家子人，吃在車上，睡在車上，除了放風方便的時候能沾沾地，幾個人低頭不見擡頭見，時時刻刻都相處在一起，伴隨著玄容一個個瞎編爛造的睡前小故事，一次次欲哭無淚而耐心的陪伴玩耍，一開始的隔閡與尷尬……其實說實話，也沒怎麽改變。

而此刻的馬車內，則悄悄開起了小會。

下面木板上由床褥鋪成的小窩裏，妹妹心疼地捏了捏哥哥的臉：“哥哥，你都瘦了。”

哥哥也回捏妹妹的臉，傷心地說道：“好想吃舅奶奶做的醉雞。”

“還有雞蛋羹、棗子粥……”妹妹眼睛發直地吞了吞口水。

兄妹倆沈默了片刻，然後步調一致地嘆氣聳肩——默哀蘇弟兒的廚藝。

這時，妹妹朝榻上的玄容偷偷瞄了一眼，爾後咬著哥哥的耳朵說道：“其實，我聽娘親說，他很會做好吃的。”

是的，這倆熊孩子一直都沒叫過爹，一律以“他”或者“那個叔叔”來代替。

玄容的心思早就不再眼前的書本上，他集中註意力偷聽，哦不，收集那兩個小孩的信息。雖然他自我感覺並不兇惡，也是長了一張比較有親和力的臉，但是這兩個小孩對他的態度一直都是他最近的一塊心病。他也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的答案，小朋友和他一直不親近，可能只是礙於父威。嗯！父威！

如此想著，便見那兩個孩子朝他的方向湊了過來。

玄容本著好好表現的心情，扯出一個露八齒的標準笑容，熱情洋溢地道：“孩子們，又來找叔叔玩游戲了嗎？”

音落。

妹妹憋著嘴，怕怕地躲到了哥哥的背後。

哥哥抽出自己的木質小斧子，對玄容兇惡道：“跟你商量個事兒。”

玄容突然很慶幸這裏只有自己和這兩個小孩，雖然心累，仍舊保持微笑地點頭。

哥哥有點結巴：“你、你能不能給、給我們做飯？”

這倒是沒什麽，他的傷也好了大半。於是，玄容微笑地將視線從小斧子上離開，點頭。

這，就是父威。

妹妹大著膽子又問：“那、那你可以再給我買酥糖和軟糕吃嗎？”

玄容直覺自己沒失憶以前沒少進過這樣的坑，可表面上仍舊點頭。

兩個小家夥願望得逞，捂著嘴偷笑回到他們的窩裏。

……

禾月小居。

一輛馬車吃力萬分地爬上了山坡，停在一處院落之前，期間落英燦爛，水流潺潺。

蘇弟兒掀起車簾，呼喚道：“孩子們，我們到家了。”

兩只小的睡眼惺忪、沒精打采地探出頭來，一副討饒的樣子看向自己的娘親。

蘇弟兒拍拍兩個小腦袋瓜，安慰道：“好了好了，打起精神來，這回我們不用再趕路了。”

妹妹點點頭，乖巧地從馬車裏拎出自己的小行李，和哥哥站在馬車底下等娘親的指令。

“三樓是你們的房間，哥哥帶著妹妹去玩吧。”蘇弟兒大赦，兩個被圈養許久的孩子撒著歡兒地跑開，沖進許久沒有人氣了的院落，將稚嫩的童音立即充滿這裏。

蘇弟兒回身，鉆進馬車，屬於她和玄容的行李自然要比兩個小的多。

玄容靠在榻上，想幫忙：“我幫你拿吧。”

蘇弟兒擺擺手：“你的傷口還有點發炎，你還是別亂動了。等我拿完行李，再搬你。”

玄容些許尷尬，現在尷尬是他的常態。只好依言等著，回道：“好吧。”

蘇弟兒折騰了幾回，倒是沒讓玄容等太久。待她把玄容從馬車中攙扶出來的時候，朝院中望去，正瞥見哥哥騎在玄容從前養草藥而圍的籬笆上上不來下不去的窘態，妹妹則努力推著哥哥的屁股。

蘇弟兒拍玄容的手臂，讓他去看哥哥的蠢樣。

玄容也被逗笑，低頭來看蘇弟兒，發現蘇弟兒也正歪頭看著他。

蘇弟兒兀自長籲口氣。

玄容又尷尬了，問道：“好端端的，嘆氣幹嘛？”

蘇弟兒搖頭晃腦：“時間過得真快，誰能想到我和你再回這裏的時候，孩子都已經這麽大了。”

玄容看向一旁的桃花樹，轉移話題道：“這顆樹種在這裏好顯眼，上來山路，看見了桃花就是到家了。”

他們站在山路的盡頭，蘇弟兒攙著玄容的手臂，一陣風兩陣風吹過，總能戲弄得花瓣慌張逃逸，女子得逞笑得明媚燦爛，男子臉色忽明忽暗因為他總也逃不過這風的挑釁。

“玄容，我們回家了。”

“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