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沈默。

女人突然無奈質問：“為什麽你最後還是選了他！？你寧願死在這裏，也不願意向我投降。”

“對不起，原諒我。”男人抽出了腰側的銀鞭，回答道：“這是我能為他保留的，最後一點尊嚴。”

“小心！”元冀的刀貼著蘇弟兒的側臉，砍了出來。

而朗無心的銀鞭，也撞到元冀的彎刀，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響聲。

本該直接擊穿蘇弟兒腦袋的銀鞭，終究還是被元冀的彎刀擋住，彎刀受到沖擊而緩沖，將蘇弟兒硬生生撞下了馬匹。

蘇弟兒跌倒在躁動的馬蹄底下，元冀一面迎上朗無心的攻勢，一面朝身後的將士緊張喊道：“保護她！保護好她！”

兩股力量的戰鬥，一觸即發。

“不，他不會殺我……”蘇弟兒被層層鋼盔鐵甲包圍起來，她踮著腳尖，卻還是看不到外面的景況。她只聽得見男人們廝殺的虎吼，和兵器交接的鏗鏘冷聲。她就像一只被困住了的小獸，不斷地四處尋求出口，卻也不斷地四處撞壁。

朗無心一心尋死，蘇弟兒當然明白，他們之間實力的差距太過懸殊了。

可是，她怎麽能夠親眼看著朗無心，死在自己的面前？

不，她做不到。

所以她幾乎叫破了喉嚨，嘶啞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元冀，你不要殺他！求你……”

她不記得那天的廝殺持續了多久，或許很長，或許很短，可在她的記憶當中，那天那段與外界失聯的時間漫長過北境最寒冷的一冬。

直到所有的鬼面人都被擊殺，慌亂的金戈鐵馬安靜下來，擋在她身前的將士自動為她讓出了一條道路。

道路的盡頭，是拼死對峙的兩個男人，一個冷峻清瘦，一個高大偉岸。

朗無心的腿被砍斷，而元冀丟了一只手臂。兩只困鬥的嗜血野獸，他的銀鞭纏住了另一個的脖子，另一個的彎刀則洞穿了他的胸膛。

似乎是聽到蘇弟兒胸腔內重擊的心跳，穿過自動讓出來的道路，兩個男人同時緩緩轉頭，朝那纖細得幾乎馬上就要被陰郁壓垮的身影看了過來。

呼吸變得凝滯，蘇弟兒平生第一次這樣的驚慌失措，她幾乎拔腿沖去，可是將士們冰冷的刀劍，依舊刺進那人的身體，而他炙熱的鮮紅的血。

“無心……”她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大喊他的名字，血卻染紅了蘇弟兒的雙腳，和雙眼。

元冀扔掉頸項上卸去了全數力量的銀鞭，他看著蘇弟兒瘋了一般地沖過來，把朗無心渾身是血的屍S身緊緊抱在懷中，極度震驚而恐慌的雙眼。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他知道。可在那一刻，他仿佛隱隱明白，蘇弟兒的悲傷。

“你說你早就不再恨我，是真的嗎？”血色染紅朗無心的雙唇，他美麗如一株風雪傲梅，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蘇弟兒終於不再壓抑，她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哭泣，五官扭曲，那模樣簡直不能更醜。

此時，早已停下來的雨，又再度下了起來。

相較蘇弟兒釋放妖火所擁有的妖異淡藍，這場雨同樣來得詭異，附帶著甜膩的淡淡血腥氣，以及淡淡的水粉色。

朗無心平靜地閉上了眼睛，他滿是倦怠地靠在蘇弟兒的懷中，而那微笑，則甜美得比過春天的蜜水。或許，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便是被愛的人擁抱，然後慢慢變成失去溫度的死S屍。

“無心，下雨了……”蘇弟兒仰天悲戚，雨水打進她的眼眸，匯做淒艷的淚。而林中深處，傳來狼群的哀嚎。“無心你睜開眼看看，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去爭任何東西，你不用再去殺戮，你自由了……”

天下人都懼怕他，因為傳言中的他，殺人如麻，冷酷殘忍，與群狼為伍，是鬼王殷郊座下的儈子手，是茹毛飲血的妖魔鬼怪。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這名字的來歷，他們只叫他殺神，冷面殺神。可蘇弟兒知道，這個殺神，卻擁有一顆她所見過的，最為赤誠真摯的忠心。

他刻苦習武，無人匹敵，直到天下第一人，因為他想要保護他的國家，保護他的郊哥。他鉆研醫術，曾為熟悉藥性而親身試藥，因為他不願看到人們因病痛而受折磨。他用生命忠心於鬼王殷郊，傾註全數深情愛著蘇弟兒。他本該是個好人，他本該是個值得被愛的好人。

常言人心難測，是啊，天底下最覆雜的不過人心。而世間傳頌的故事中，朗無心武功出神入化是黑夜中的奪魂殺手，他醫術高明卻向世人傳播腐壞靈魂的毒S藥，他忘恩負義多次背叛殷郊，他玩弄感情與蘇弟兒反目成仇。這是屬於他的刑，從他被賦予“無心”的這個名字起。

……

前方陣線徹底攻破，歲月城不再存在任何抵抗力量。身後嗅著肉香的權貴們，則在這時火速地趕來。他們指揮著各自“勝利”的軍隊，爭先恐後地闖進洞開的城門。

他們享受這變S態的勝利果實，他們充分發揮自己的擅長，他們燒殺擄掠，一面感慨歲月城的美麗富饒，一面揮刀殺死這裏的孩子和老人，這世間最大的土匪從來都喜歡披著政客的皮囊。

蘇弟兒的軍隊在最後進入。

天上詭異的紅雨早已停歇，然而蘇弟兒發現城內正下著另外一場血雨腥風。

雖然她早已備下逃命的大船，雖然朗無心早已下達了清城的指令，但仍舊有些人還是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園。而現在這些人，只能在註定的戰敗後，淪為任人宰割的發洩嗜血殺欲的不值一文的螻蟻。

她身後的馬族勇士忍不住用馬族的語言罵娘，他們生長在草原戈壁的馬背上，與野獸為伍，與自然搏鬥，見慣了弱肉強食，暴力也一直是他們奉為信仰的信條。可他們仍舊認同不了眼前正在上演的地獄場景，這些衣冠楚楚的權勢才更該被稱為不開化的野獸。

不過好在這一切終於結束了，這場事關天下山河，事關王權更易的戰事，已經不得不在今天這荒唐的屠殺中徹底結束。

蘇弟兒惶惶不安地走著，穿梭於一地的血色和屍S體之間，她的模樣失魂落魄，她可憐兮兮地只能用自己的雙臂環抱著自己，她的耳中充斥著孩童的無助啼哭，她的眼睛只看得見母親臉上絕望的眼淚。

然後，穿過紛亂嘈雜的人群和刀光，蘇弟兒看見他。

他已褪下了鬼王面具，他恍如一個行於世間的無聲幽靈，沈默寂靜地同樣穿過滿地屍S身血河，這些都來自於他一心想要守護的子民，而他的子民也真摯地愛戴著這個王，在他生命攸關的關頭，整個城都溢滿眼淚。

蘇弟兒的雙眼蓄滿淚水，她看著這個一路向她走來的男人，他的兩邊手腕上都各自有一個刀口，不斷汩汩流出的鮮血在神奇的咒術下揮發於空氣之中，融進雨滴，融進空氣。他用自己的血，血統高貴的王裔龍血，熄滅她點燃在他的城的妖火，滋養每一個在戰場上負傷的戰士。

心在絞痛，她很想對他說：不要再流血，你的臉色現在超級難看。

可她還是咬了咬嘴唇，只是擡手撕去了臉上的偽裝，微笑面對他。

她躲了他這麽多年，今天她終於可以再度光明正大地向他伸出手。

兩人只相距五步遠的距離，殷郊站定在蘇弟兒的對面，然後抽出了他那柄鐘愛的黑柄彎刀，那是來自他的父親，帝辛送給他最喜歡的一份禮物。

小的時候，殷郊還不叫殷郊，蘇弟兒時常會把自己經常出現的一個噩夢說給他聽，她夢見很多騎在馬上的人闖進了門，然後用刀砍斷她母親的頭，新鮮的頭顱滾落在她的腳邊，她在夢中驚醒。倒不是懼怕夢境中的血腥殘酷，而是往往在體驗夢境的時刻，蘇弟兒在世間孤立無援的感覺則會清晰得讓她無處遁形，讓她驚懼不已。

其實，殷郊也有一個，經常在午夜夢回糾纏上他的噩夢，只不過不同的是，他從來沒有講給蘇弟兒聽過。夢中，紂王帝辛的身後是滔天的火焰，火焰中包裹的是他曾費盡心力打造的摘星樓。他敬仰渴慕的父親對他說，郊兒你要找到寶藏，用這些錢，替我保護好她們母女。然後，他轉身走進火中。

他本該是最被疼愛的孩子，他的一切都本該讓他的父親為之驕傲。

只不過，它們被搶走了。

甚至是他決意臨死前的最後一個交代，也不過是令他代替他，照顧好那兩個強盜。

“先生……”蘇弟兒這樣叫著，上前抱住殷郊的頸項，替他擦拭臉上滑落的淚水。此時此刻，她很怕，她渾身顫抖，哆嗦著嘴唇去親吻他的臉頰。

殷郊推開蘇弟兒，說：“站到你原來的位置上。”

蘇弟兒樂於在此刻溫順。

對面的殷郊將刀對準了蘇弟兒，他說：“你害死了西音，逼走花情情，燒我歲月城。你實在是一個惡毒的女人，你連取走無心的命都不曾手軟。你果真……是蘇妲己的女兒。”

蘇弟兒無聲沈默，他口中的這些罪狀，她本無意推脫。

殷郊：“現在，你又打開了我的城門，放這些殺手進來，在我的眼前淩殺我的子民。”

她已經將他逼上絕路。

殷郊質問：“你真的恨我嗎？你到底為什麽！”

蘇弟兒輕聲回道：“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因為他們之間的鴻溝中滿載著不可能，所以，她便要親手粉碎一個又一個的“不可能”。

殷郊嗤笑蘇弟兒的妄言：“如果你從來沒有對我真心真意地動過感情，那麽在我死之前，我也會拉上你給我墊背。”

話音才落，茶白身影已經移至身前，冰冷戰甲貼上蘇弟兒的身體，鮮血化成綻放的紅蓮在蘇弟兒的月牙白衣。

元冀在身後大吼：“蘇妹——”

蘇弟兒捧住殷郊的臉，她的眼淚終於化成河，與他鼻尖抵著鼻尖，額頭挨著額頭，就像過去時光中的親密無間。

“但是，如果有那麽的一分一秒你也真心喜歡我，答應我……”殷郊抓起蘇弟兒的手握住那黑色刀柄：“我若死了，你也不許獨活。”

“不要離開我，玄容……”蘇弟兒抱住他下滑的身體，一同跌坐在血泊之中，青白的手緊緊握著男人異常珍視的黑色彎刀。他在最後一刻反手回轉，將刀刺進了他自己的身體。

收獲了珍寶錢財的權勢們在耳邊大笑。

烈火掠過的房屋宮殿正在一點點傾頹。

忙碌著殺人搶奪的將士們將身影錯亂。

孩童的啼哭不再，母親放棄所有掙紮。

天邊的雲霧散開，金黃色晚霞跳起舞。

雨停了，戰爭結束，他卻再也聽不到她說的我愛你。

……

洛邑王城，清涼殿內。

姜涼太後從珠簾後款款走出，身後的侍女躬身魚貫退出。姜涼一身檀色華服，即使她平日便喜歡這般雍容瑰麗，今日的裝扮也總比往常更加珠光貴氣，她伸平雙臂，在原地緩緩旋身一圈，以便能夠更好地展示她的精心裝扮。

蘇弟兒面上未施半點粉黛，她的一身月牙兒白衣，比較下來倒像是素縞。她帶著幾分疲倦說道：“很華美，適合今天的日子。”

姜涼滿意地笑笑，回道：“今天大王會在朝堂之上下旨斬殺所獲的前朝餘孽，哀家當然要裝扮得當。”

“你如今心願已了。”蘇弟兒轉身，坐到姜涼的梳妝臺前，看向各色名貴的胭脂。

姜涼打量蘇弟兒背對自己的身影，似乎更為纖細，卻仍舊絲毫不見柔弱氣。於是，凝神問她：“你呢，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什麽打算？是地位尊崇的有蘇大公主？還是富可敵國的迎春宮主？”

梳妝臺前傳來一聲嗤笑，蘇弟兒默默搖搖頭，不直言否。

姜涼嘆息一聲，蘇弟兒聽不出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真正是惋惜有多少是提防。

姜涼兀自說道：“天下太平，群雄蟄伏。你為天下生靈都免了一場災禍，功不可沒。可是，你太過可怕，足以牽動山河局勢。有你在，我永遠都不能心安。”

“放心，我會離開，然後隱遁，這天下，再無蘇弟兒，再無亂世妖女。”蘇弟兒並不怨恨姜涼的勢利和現實，相反，她完全能夠理解姜涼的心情。因為恰好，蘇弟兒也是這樣想她的。

終於，蘇弟兒挑好了胭脂的顏色。她將那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掌心，食指輕輕的擦過，一滴她的血悄然融入。然後，蘇弟兒從梳妝臺前站起身來，她含笑看著春風滿面的姜涼：“你這身衣服，應該配上顏色更好看的胭脂。”

姜涼臉上有些歉意，她抓住蘇弟兒沾了胭脂的纖手，道：“對不起，我不能讓任何人有能力再覬覦緗兒的王座。”

蘇弟兒釋然笑笑，繼續將手指壓上姜涼的雙唇，柔聲道：“你看，這樣比之前好看多了。”

姜涼戎戰一生，為生存，為家門，為榮耀，她是一個堅強的浴血戰士。

然而，無敵是孤獨，大智是無情，她亦是，舉目累累盡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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