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情，你該是我在世上唯一舍不得的人了吧……”西音亦溫柔了起來，低頭，將自己的吻落在花情情的唇上。

西音可以救殷郊，只不過，要通過血祭，一命抵一命。雖然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但這是西音目前唯一能夠再為殷郊做的事情了。

歲月城門緊閉，此時已是深夜。

夜霧沆瀣，黑暗中一匹黑馬馳騁而來，唯有天上的雄鷹發現這個人的蹤跡。

蘇弟兒將金蠶蠱召喚到體外，淡淡金色的白肉蟲子，被仍舊殘留血跡的手掌托起。

百鬼夜宮，花情情嚶嚀一聲，她的嘴唇被西音咬破。

而西音，則已然從臺階上站直身體，進入入定的狀態，花情情知道，西音這是在利用她的靈鷹與外界溝通。可是，這個時候，是誰在聯系西音呢？

“西音——你看得見我嗎？——”蘇弟兒對著歲月城的方向大喊。

“你是來給郊兒陪葬的嗎？”雌雄莫辯的聲音從上空中傳來，蘇弟兒看見了正悄無聲息盤旋在自己頭頂的靈鷹，那聲音不無嘲諷地說道：“那我告訴你，你連給郊兒做殉葬牲S口的資格都沒有。你只會在今晚，被我用盡酷刑，一點一點地折磨至死。”

“我聽說玄容傷勢嚴重，以你一人之力，能救玄容嗎？”蘇弟兒一點廢話都不想說。

“玄容這名字也是你配叫的？”玄容，亦是西音恩師的名諱。

“這是我的本命蠱，它的體內現在有八十七個人的生命精華。”蘇弟兒將白白胖胖的蟲子托舉了起來，蟲子扭了扭，便爬到了蘇弟兒的手背面，似乎並不想給別人看自己的真身。

靈鷹的聲音將信將疑：“你會為了郊兒，大開殺戒？”畢竟大開殺戒這種事情，更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不對，你做了什麽？”

蘇弟兒也不忌諱，淡淡道：“看來臨月山的消息還沒有傳到你的耳中。我剛剛燒了雲心山莊，還劫持了你們扣押的各方諸侯的質子。”

另一位似乎是氣急反笑：“蘇弟兒，你真當我今晚會放你活著回去？”

“拿上金蠶蠱，我在這裏等你。”蘇弟兒回道，簡練利落。

靈鷹俯沖下來，金蠶蠱黑溜溜的豆子眼睛哀怨地瞪著蘇弟兒，然後靈鷹落下，準確無誤地叼走了那只不情不願的肥蟲子。

百鬼夜宮。

西音大步流星地走出來，靈鷹落在她的肩上，一只白胖蟲子被靈鷹扔在了西音的手上。

西音對等候在門外的侍者吩咐道：“準備血祭，我要沐浴。”

……

又是在天亮的時候。

歲月城內，萬鶴禦駕浴著晨光而來。

蘇弟兒撫順黑馬的鬃毛，看花情情從萬鶴禦駕上走下來。

“好久不見了。”花情情也似是熬了一夜，同樣的面容倦怠。

“好久不見。”蘇弟兒的心安了下來。

花情情將一截竹筒遞了過去。

蘇弟兒接過，打開塞子，將仿佛被一百只蟲子一同施暴了一整晚的金蠶蠱倒了出來。整個金蠶蠱都瘦了一圈。蘇弟兒擡起手指輕輕戳了戳它，它才好死不死地重新隱沒在蘇弟兒的體內。

蘇弟兒望著花情情，良久不語，才含笑轉身，翻身上馬，已經準備離去。

“蘇弟兒，你就沒有什麽想對先生說的嗎？”花情情忽然喊道。

蘇弟兒的馬頓住，她回首，說：“我只有一句話，是對西音說的。”

花情情：“什麽？”想起血祭後變成那般模樣的西音，心中揪痛，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蘇弟兒：“我很想知道，我和她，究竟會是誰先取走對方的性命。”言罷，跑馬而去。

……

鬼王聖殿。

殿內安靜異常，除了幾名念誦經文的處S女和高級祭祀留守，再就只有兩張剔透的水晶床。鮮紅溫熱的血液則一直順著水晶床之間的渠槽流動，仿佛是擁有自我意識的活物一般，在兩個極端之間，將傾數的生息傳遞。

而兩張水晶床上分別躺著兩個人。

一邊生機盎然，那是他們的信仰，鬼王殷郊。他此刻面容安詳靜好，漸漸看癡時，當真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從天庭貶下凡間的罪仙，如珠似玉，淡如春山，本就不該受這萬丈紅塵紛紛擾擾的糾纏。

另一邊則虛弱至極，與前者形成鮮明的對比。而她，一直是歲月城最堅強的後盾，她是本該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她在歲月城民心中如父如母的存在。而現在她童顏鶴發，一夜老去，連呼吸都顯得吃力。

一邊，似是為經文唱誦煩擾，緩緩睜開了眼睛。

“陛下，血跡儀式還未結束，您還不能動身。”旁邊立即有看守的祭祀，上前附耳說道。

“血祭？”殷郊輕輕說出這兩個字，滿是不可置信。旁人血祭也就罷了，可若是血祭他，殷郊比誰都清楚自己體內的那頭兇獸是怎樣的貪婪無止。他們去哪裏，能找到蘊含這樣強大生命機能的人，來血祭他呢？

於是，殷郊又慢慢將頭撇向一邊。

“陛下，您切記現在不可激動。不然，右使大人的苦心就都白費了。”一旁的祭祀看見殷郊的行動，又立即出言相勸。

殷郊看著躺在另一邊，已然陷入重度昏睡的西音。她一夜白發，她的生機已經被抽空，她用自己的命換回了他的命。

西音，一個從來不能用尋常眼光審視的女人。她這一生都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她就是一個絕對狂傲不羈的人，可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一般的存在，便是對她最大的折磨。

“西音……姐……”殷郊叫出了很多年前就已經叫不出口的稱呼，他雙唇顫抖，流出兩行清淚。旁邊的祭祀不得不圍了上來，將他們的鬼王，強行按在水晶血床之上，完成血祭的最後幾分鐘。

……

邰城的民眾，紛紛擠在新來城主的府邸圍墻外。

新城主很會收買人心。他剛剛入城，便在自己的府邸外，開設藥廬，施粥放糧，為邰城的百姓，送去吃食，祛除病痛，慈愛仁義四個大字，裹著厚厚的糖衣，準確扔進了民心。

而此刻，新城主蘇全忠，卻是早早就等候在自家府邸的大門前，親自等候著什麽人。

一旁領粥看病的百姓，都好奇地等候這個讓城主如此屈尊降貴的人出現。

終於，遠處傳來一連串馬蹄疾馳的聲響，兩匹黑色駿馬穿街而來。一匹馬是空的，一匹馬上的馬王卻是緊鎖眉頭，黑透一張臉。

元冀一早就到城門口迎接，可他接到的蘇弟兒，卻是整個人癱軟在馬背上，高熱的體溫已經將大腦燒得模糊不清，嘴唇都是接近蒼白的。

於是，扛起蘇弟兒上了自己的戰馬，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城內，好在現在城內調集了很多醫術高明的有蘇大夫。

蘇全忠從高階上跑下來，接應元冀，將蘇弟兒抱過來。“怎麽會搞成這樣？”

“她沒說她幹嘛去了？”元冀殺氣沖沖地下了馬，朝著派出府外的有蘇大夫們吼道：“都給老子進府看病。”

於是，有蘇大夫們都紛紛放下了手頭上的工作，幾十個醫者就乖乖地一溜煙兒跑進了府內。

……

“大公主並無大礙，退了燒，再臥床靜養一段時間即可。”其中醫術最為高明的有蘇大夫，恭敬地跪在床前，向兩位大人稟告。

其實，幾十個大夫圍著這一個病人，蘇弟兒應該早就可以喝上藥，安靜休息了的。無奈兇神惡煞的馬王，偏要包攬給蘇弟兒包紮所有傷口的活計，他一個舞蹈弄槍的大男人，做這種細致的活兒本該是十分困難的，可馬王偏偏樂此不疲。

幾乎半個時辰後，被“一聲鬼吼”喝令進來的有蘇大夫們，重新回到府邸墻外，繼續他們各自手頭上的病案。

“蘇大人，您也該管管你這外甥女。”元冀沒大沒小地抱怨道：“好好的姑娘，跳跳舞，唱唱歌，看她給自己弄的，跟鐵人似的。”

蘇全忠兩手一攤，聳肩無言。

“大夫說了，讓她靜養。”元冀琢磨什麽似的，然後殘暴說道：“用鏈子給她扣這兒。”

蘇全忠再次聳肩：“你管她吧。”

“對了，比空一呢？”元冀奇怪，比空一要是知道蘇弟兒在這兒，還生病受傷，還不立馬黏在床邊打也打不走。

蘇全忠回道：“我沒讓人告訴他他姐姐回來了。他陪著小花，還是不要讓他隨意走動，以免被人發現藏身之地。畢竟，殷郊重創，做出什麽都未可知。”

元冀點頭認可。

躺在床上的那位，卻是突然發聲，蘇弟兒聲線沙啞，小聲道：“不是讓我靜養的嗎？”

元冀：“蘇妹，你醒了？！”

蘇全忠：“感覺怎麽樣？想吃什麽，我讓你舅母給你做去。”

蘇弟兒搖搖頭。才又說道：“冀哥，還沒來得及問你，臨月山懸崖下禁地的情況，各家的質子都就出來了嗎？”

元冀皺眉咂嘴，看向蘇全忠，陰陽怪氣地說道：“看看什麽人？鐵人！”

蘇弟兒不言，等元冀回答她。

元冀：“鬼面人太過強悍，我們只救出來部分質子，而且損失慘重，需要一段時間休養。不過雖然只救回來一小部分人，也足以慶功了，這回該是沒人再敢質疑咱們的話了。”

蘇弟兒搖頭：“這不是好事。”

蘇全忠斜眼瞄了瞄元冀，無奈地扯扯嘴角。

元冀摸著腦袋：“怎麽不是好事了啊？”

蘇全忠回道：“歲月城也不是吃素的，剩餘的質子，不會有好果子吃。一刀殺死也就罷了，若是他們肢解這些質子，一點一點寄送到他們親眷的面前。聯盟的凝聚心，必受重創。”

元冀：“不懂，那怎麽辦？”

蘇全忠：“或許，我們可以替歲月城直接殺了那些質子，加深仇恨，清除後顧之憂。只是，他們現在肯定也轉移了那些質子的囚禁之地。”

蘇弟兒淡淡道：“不好。”

蘇全忠：“你有更好的辦法？”

“暫時沒有。”蘇弟兒搖搖頭：“今天先休息吧。我這樣，也想不出來什麽。”

蘇全忠點頭。

元冀卻是抓住了蘇弟兒的手腕，說道：“蘇妹先別睡，你好像還沒告訴我，你背著我，這一晚上都去哪兒了？”

蘇弟兒，看向元冀：“……”

良久，元冀訕訕摸了摸鼻子，跟在蘇全忠的身後走出房間。

蘇全忠：“你一會兒幹嘛去？”

元冀伸了伸懶腰，回道：“逛逛花街，喝點小酒。”他幾乎不記得，他已經娶了對面這位的三個女兒。

蘇全忠面部有些抽搐，揮手走向府邸大門。

門外的百姓見新城主出來，又紛紛竊竊私語，將註意力集中在這個看上去清正仁愛的中年男人身上。

蘇全忠走到粥棚下，揚聲對面前的百姓說道：“方才府內有我的家眷，身體有恙，朋友情急之下便將所有的有蘇大夫召進了府內，耽誤了大家看病，也讓大家受到驚嚇。蘇某在這裏給大家賠罪。”

百姓們歷來被位高權重的主子魚肉慣了，什麽時候經歷過這種。幾乎所有人都被“賠罪”兩個字嚇傻了眼。有人熱淚盈眶地上前，握住蘇全忠的手，由衷道：“蘇大人，您是個好官，我們邰城的百姓有福了。”

有一就有二，接二連三的情緒激動的百姓，上前握住蘇全忠的手，表示感恩和忠誠。蘇全忠站在粥棚下，紅光滿面，春風得意，親切地接受每一個上前的百姓的感謝。

對面街口，馬上的元冀將粥棚下發生的一切看在眼中，他心裏說不出什麽感覺，總歸是不太喜歡。不再多想，驅馬前行，花街就在前方，香酒美人在向他招手，人生苦短，怎麽可以虛度不是。

……

鬼王聖殿。

“是你，放她進了崖底禁地，任由你雲心山莊被屠殺燒毀？”殷郊緩緩從高位上走下來，在靠近朗無心十米的距離，他停在悠長華美的階梯上。侍者躬身上前，將鎖鏈的一頭交到鬼王的手中。

順著鬼王手中鎖鏈的牽動，冰冷的鐵鏈盤旋在階梯上猶如長蛇，而鎖鏈的另一端，穿過了那人的肩胛骨，他如同一只沒有靈魂的木偶，呆滯地，頹然地，沈默地，跪在鬼王的腳下

沈默持續良久，侍奉在兩邊的侍女也不禁偷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左使。

突然，臺階上發出一聲暴戾憤怒的高呼：“我在問你話，你沒有聽見嗎？！”

侍女們顫抖地跪在了地上，不敢再擡眼看殿內的任何情況。

然後，鐵鏈拖走了那男人的身體，撕裂的傷口流出血水，在臺階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朗無心咬了咬沒有血色的嘴唇，他痛得抽氣，但還是重新閉上了眼睛，再次跪坐在地上。

“其餘的人，都出去。”鬼王寶座上傳出命令，俄頃殿內僅剩兩人。

殷郊擡腳，踢在胸口，朗無心整個向後掀翻，滾落在地。

“身為一個武者，你被刺穿了肩膀，如果沒有巫蠱醫術，這輩子你別想再拿劍！”殷郊追趕了過去，將腳再次踏在朗無心的臉上，幾乎憤恨。

而此刻被踩在腳下的那一個，一個被人喚作冷面殺神的男人，卻是突然哽咽：“哥……”

“不要再叫我。”殷郊聽到那一聲呼喚，似乎更為惱怒，他更加用力地踢了男人一腳。

“我沒有放她進禁地，我也不知道她要燒了山莊，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朗無心。

“那寫被發現的鬼面人又是誰殺的？”殷郊冷冷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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