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容……先生。”元冀不再喜形於色，凝神看向站在自己對面的身影。“怎麽，您討了詩詩姑娘還不滿足，現在是來搶我的姑娘嗎？”

“你把她放下來。”玄容一手還緊緊捏著茶碗的碎片，血滴落在自己的茶白衣擺上，如怒放的罌粟，美麗，卻讓人隱隱恐懼。

元冀聳聳肩，將蘇弟兒放了下來。

蘇弟兒低頭沈聲道：“冀哥，咱們走。”

“元冀是吧？怎麽這就要走了嗎？”經過身邊的時候，玄容拉住了蘇弟兒的手臂。

元冀亦停下腳步，目光中似是蘊含了一種使命感一般：“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我十二歲那年，你帶著她來到我們馬族的領地，那年我沒能在你的手裏奪走她，你打敗了當時馬族最強壯的勇士，我的父親。六年過去了，今天，我想再試一次。”

“你贈予她的彎刀還保存在我這裏。”玄容說著，已與他拉開戰鬥距離。

“原來，在你哪裏。”元冀似乎被玄容激起了些怒火，道：“難怪我一直看不見蘇弟兒用它。”

“可惜，我也曾對她許願，在她武功達到我的三成功力時，我就將我的彎刀贈與她。她還怎麽會再用其他男人的刀”玄容看著元冀，默默一笑，茶白衣擺擺動，質樸無華的黑色彎刀已經窩在玄容的手上。

蘇弟兒卻是大驚，忙上前拉住元冀的手臂：“別戀戰，他要，他要殺你。”

元冀憑著野獸天生的敏銳感覺，已經感覺到玄容一開始就存在的殺意，可他卻拍拍胸膛，豪爽道：“蘇妹，你知道嗎？我離開戈壁快兩年了，今天總算還記起自己是一個馬族。馬族的男人，只要能酣暢地殺一場，死又有什麽可惜的。”

“好！你是個優秀的馬族！”玄容亦道：“我定讓你死得其所。”

“玄容！”蘇弟兒閃身隔在元冀與玄容之間，冷聲道：“你有不爽快的，沖我來，別動我的朋友。”

“你現在，說這話是不是有點晚。”玄容說這話，已是那亦正亦邪的鬼王殷郊，蕭索寒素。

臺下的看客還不知道這是怎麽個情況，紛紛抱著看好戲的姿態觀望。

可蘇弟兒，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兩個人打起來，一個元冀一根筋的馬族精神，一個玄容犯了狠勁兒。當即抽出腰間的令牌，那令牌還是出門時從姬緗哪裏順來的太子掌令。“陶媽媽，讓你這裏腿腳最快的人去報案，歲月城使者玄容在王城內欲與人搏鬥殺戮。”

一連番的變化讓陶媽媽措手不及，只知道蘇弟兒舉著的是真真的太子令牌，當即照做，不敢有誤。

這邊安排妥當，蘇弟兒又回身，朝玄容道：“玄容，你與他比武，不如與我鬥蠱。”

“我不想和你鬥蠱。”玄容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聽著蘇弟兒冷冰冰地叫他的名字，只覺得剎那間他們之間便隔了十萬八千裏那麽遠，只覺得蘇弟兒做的一切都是在盡心保護眼前這個傻大個兒。話音才落，黑色彎刀便化作了影子飛了出去。

好在元冀也還是個一等一的高手，雖然一開始接招就很是吃力，但總歸是還能應付一段時間。

連環幾十個招式下來，元冀氣喘如牛，玄容越戰越勇，“刺啦”一聲，竟是皮開肉綻的聲音，一道斜開的傷口橫貫元冀的整個背部，畫面殘忍血腥。

臺下的看客有些嗅出危險氣味的，走了大部分的人。

蘇弟兒則是怕元冀吃虧，吐出體內的金蠶蠱，引到元冀的身上。金蠶蠱是玄容幫蘇弟兒馴化的，成為她的本命蠱，與主人生死相依。如果金蠶蠱受創，蘇弟兒必然也會受到重傷。這番舉動，便是蘇弟兒在拿自己的命要挾玄容了。

玄容握刀的手掌微微發顫。她竟不惜帶搭上自己的性命做賭註，去保護另外一個無關痛癢的人，可她賭的卻是他對她的情。好一個無情又無義的小東西！

元冀背後血流成河，許是血腥味刺激了這個野獸一般的男人，大吼一聲再度與玄容廝殺在一處。可蘇弟兒知道，玄容不過實在玩弄他，他要元冀的命，太簡單了。

只不過是，玄容此刻恨她罷了，他不要元冀好死，他要慢慢將他絕望地耗死。

惡心反胃的感覺，抑制不住地上湧。

這是她愛的男人，她愛的那個為她綰發制衣，為她洗手作羹湯，天底下最溫柔的男人，可眼前這個心性殘酷，手段兇殘，視人命如草芥，生生將陰謀算計到整個天下的男人，也是她愛的男人。

蘇弟兒悲慟，為什麽這樣極端的兩個人，卻可以幾乎沒有一絲排斥地融合在一具身體裏。

終於，她站在臺邊，幾乎把整個胃嘔出來一般。

玄容停手，似乎忘記了自己正在戰鬥，杵在原地，呆呆地看那纖細脆弱的背影。她生病了嗎？他是不是知道她究竟怎麽了？是他忘記了嗎？為什麽會忘記？劇烈的頭疼襲上來，與心口的情蠱之痛呼應。

此刻的元冀殺紅了眼睛，見玄容卸下防備，完全沒有任何理智的存在，一拳便擂在他的後背。

大量的鮮血從那人的口中噴濺，自從十八歲與朗無心從西音布下的陷阱中脫離，便再也沒有受過這麽重的傷了吧。

“玄容——”

他看見她終於回身看她，也呆呆地看向他，傻了一般囁嚅他的名字，不再裝做陌生人一般。

只是頭太痛了，心也太痛了，他看著她朝他撲了過來，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在她的面前，自己從來都是一敗塗地。而他自己，卻被無數只手拉近黑暗的地獄——蘇弟兒，可惜我的地獄裏沒有你。

“玄容！”蘇弟兒將倒下的玄容抱住，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吼道：“元冀，你住手！”

蘇弟兒的聲音倒是喚醒了元冀，而他卻也立即因為失血過多，昏迷過去。

蘇弟兒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是朗無心站在後面。

“救他，快點救他……”蘇弟兒懷中死死抱住了玄容，面容苦澀。

“這點傷，不會讓他死。”朗無心點點頭，擡手輕輕摸了摸蘇弟兒的頭頂，眼神溫柔而悲傷。

眼神中的溫柔，終是讓蘇弟兒緊張的神經放松下來，知道自己現在該放開懷中的人，交給朗無心去救。

朗無心將玄容背在背上，最後默默看一眼嚴重驚嚇的蘇弟兒。

蘇弟兒眼中含淚，低聲對朗無心說：“無心，如果可以，叫他不要再找我。直到我該出現的那一天，我自然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嗯，我告訴他。”朗無心亦眼中含淚，他心生不舍，才又問：“答應我，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嗎？等你再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一天，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

蘇弟兒傻傻點頭：“我會，我會，我一定會。你也是，替我，照顧好他。”

玄容，我最親愛的先生。

您知道嗎？有一種愛情，就像落葉與樹的生機，必然要通過落葉的腐敗。

所以，有一天，我會再次出現在你面前，我會更強大，我會更決絕，我會成為一刀斬殺你的武器，讓你無處逃遁，讓你徹底傾頹，讓你一無所有。

然後，我才可以從容地擁有你，我才可以毋庸置疑地與你平座，我才可以再不顧忌你的詭計，再不擔心你的動搖，再不記恨你的過往。和你平平淡淡，在一起，用我僅有的全部餘生照顧你，就像我小的時候，你照顧我一樣。

玄容，我最親愛的先生。

對不起，沒有告訴您，你要做父親了，我們共同有了一個孩子，不管你怎樣想，在我第一次探出自己的喜脈時，我竟不知自己會歡喜地流淚。

可是對不起，可能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還是要繼續瞞著你。所以，我需要消失，消失的時間長到我可以放心把孩子交給別人代為照看為止。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你會開心嗎？

玄容，我最親愛的先生。

您的身上背負了太多的東西，太多別人強加給你的重擔，太多透支你生命的使命，可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哪些是強加哪些是徒勞哪些不過是一場空，卻是你自己不清楚的。

這些東西，這些虛妄的東西，就橫在你我之間，如果你看不清，我願一人，傾力將它摧毀。

所以，我一定要將它清除，哪怕會在同時割你的肉剔你的骨，痛到你神志不清，你也要，完全屬於我。

或許世人從來沒有罵錯。

蘇妲己是一個妖女，她的女兒亦然，一個自私到為妖的女人。她們，只要自己的愛人。哪怕這個世界血雨腥風。哪怕她們的愛人永墜地獄。哪怕最後得到的僅僅會是一個軀殼。

……

八個月的時間內，有蘇部落裏的人只知道，他們的大公主回來了。部落組長宣稱大公主需要安靜養病，所以自她回來就一直隱居在部落後山的石屋內，唯有親近的人才可接近。

八個月的時間裏，蘇弟兒有過把胃吐翻天的早晨，有過小腿抽筋半個時辰不停的後半夜，有過因連連的噩夢而不能入眠的夜晚，有過挺著大肚子在後山躲躲閃閃散步的午後，有過自己體味的第一次胎動，有過說來困倦就來的隨處小憩。

其實有很多時候，蘇弟兒都會想起他，想起他該在清晨撫著她的背，想起他該在半夜揉她的小腿，想起他該在夜裏安慰她入眠，想起他該攙著自己在林中走路，想起他貼著她的肚皮聽到孩子在裏面翻騰時該是怎樣欣喜若狂的模樣，想起他該是怎樣一次次在到處找到睡著的她然後抱回床上。

八個月時間裏，玄容終於得到周成王的召見，他以一己之身對抗殿上百十人的武力，強行撕下了姬緗臉上的人S皮S面S具,雖然事情已經被朝廷勢力盡力打壓，但依舊流傳出風聲，甚至傳來這有蘇的深山老林。

元冀在那一次花樓與玄容交手，受了重傷，得到蘇弟兒的搶救，然而沒有生命危險，但也隨蘇弟兒回到有蘇，靜養了月餘才徹底痊愈。不過，那之後，馬族在戈壁上就頻頻受到騷擾，好在馬族在草原上就是天生的游擊戰士，一來二去也沒受到強度的打擊。

而元冀與蘇全忠，也按照蘇弟兒的計劃，著手兩族強大實力的合作。有蘇向馬族學武，馬族向有蘇學文，有蘇走商販賣馬族的皮料，馬族出力耕種有蘇的田地，兩族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姻親連連，完全成了不可分開的一家人。

並且，蘇弟兒將醫術撰寫為書，普及給部落裏的每一個人，家家院子裏種上草藥，蘇弟兒預感有蘇部落可以在將來成為中原最大的藥材供源地。平時閑著的人們則走去臨近的城中做行腳大夫，替人看病行醫，漸漸為人熟識，稱之為有蘇大夫。

八個月後，有蘇部落的後山石屋。

蘇全忠與比空一焦急地在門口徘徊，並時不時地朝裏面張望。

“舅舅，你聽姐姐叫得那麽疼。”比空一拽住了蘇全忠的袖子。

蘇全忠也無奈搖頭：“自古女人生孩子就是如此，鬼門關上走一遭也是。”

“那我要進去陪著姐姐。”說著，比空一紅著眼睛就要往石屋裏面闖。

卻迎頭被裏面出來的舅媽攔住：“女人生孩子的房間，血氣重，男人進去不吉利的。”

“空一，聽你舅媽的話。”蘇全忠也上來幫助妻子拉住比空一：“裏面怎麽樣了？”

女子皺眉道：“讓你平時看著她吃飯，你們偏要順著她。”

“姐姐怎麽了？我要進去看她。”說著比空一又要往裏面沖，旁邊的小胖和黑白兩狐也蠢蠢欲動。

“哎呀，你姐姐不過是脫力了，我已經給她灌了雞湯，歇著呢。等會兒我好再進去叫你姐姐出力呀！”女子滿頭大汗，看向身後的蘇全忠：“夫君，叫人準備熱水，小衣服，乳母也來候著。還有，看住這個活猴子。”

從早晨蘇弟兒發現羊水破了，一直折騰到日頭西斜前，守在門外的舅舅和弟弟終於盼來了苦等一天的嘹亮哭聲。不一會兒，同樣累了一天也不禁笑出眼淚的舅媽出門來招呼奶媽子們進來幫忙。

“弟兒怎麽樣了？”蘇全忠。

“姐姐怎麽樣了？”比空一。

中年女子雙手上還有血，含淚笑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頭一個出來的是哥哥，後面還有一個呢，不知道能不能好事成雙啊，你們在外面等著……”

比空一一把抱住蘇全忠，哇哇大哭：“舅舅，我也做舅舅了，我也有小侄子了。”

蘇全忠早就是子孫滿堂的人，雖不至於激動大哭，但還是在心中默念感激上天。

蘇弟兒的小女兒出來的有些波折，許是身強力壯的哥哥在前面折騰了太久，幾乎榨幹了母親的全部體力，蘇弟兒竟是昏迷了好一會兒，嚇得負責接生的舅媽魂不附體，忙催人餵了參湯下去，才吊起了精氣神，在她耳邊不住念叨著：“弟兒啊，你懷著這兩個孩子多不容易啊，已經走到這一步，可千萬不要放棄啊。”

蘇弟兒嗓子早就喊啞了，扯碎了身S下的錦布床單，只聽自己喊了一聲：“玄容——”，以及後面微弱的嬰兒哭聲，才讓自己陷入黑暗。

石屋頗大，旁邊早早便收拾出來一間作為嬰兒房間，自從被告知蘇弟兒並無大礙需要靜養恢覆體力後，比空一幾乎就長在了這個房間裏，連解手都沒去一個。

一開始，對兩個孩子心裏是喜歡地都快化了，卻是碰都不敢碰一下，就連舅媽伸手抱抱兩個孩子，他也要死死盯著，生怕別人一個不小心抱疼了他的侄兒侄女。

直到蘇全忠拉著比空一的兩個手指頭讓兩個小家夥分別握住，比空一才高興地憋紅了臉，小心到神經質地抱起了較為弱小的妹妹。

“瞧他那個樣兒啊。”舅媽也休息好，過來看望。“囡囡啊，你的小舅舅終於舍得抱你了。”

蘇全忠也打趣：“這麽喜歡小孩子，不若你也生一個，給我們多添幾個孫子。”

舅媽立馬接去話，揶揄：“就他那個活猴子樣兒，誰肯給他生呀，再生兩只小猴子出來。”

比空一保持抱著小囡囡的姿勢，幾乎一動不動，渾身僵硬卻還要反嘴，道：“沒人給我生，我就自己生，我要給我自己生比姐姐還多的小孩，陪侄兒侄女玩。”

“哈哈哈哈，你生的出來嗎？”舅媽那手指頭戳了戳比空一的臉蛋。

蘇全忠也是滿臉憋笑，轉移話題道：“你姐姐醒了，定要高興極了，哪想她那小身板，能順利生產，竟是一胎龍鳳呈祥，兒女雙全了。”

“姐姐最有福氣了。”比空一美滋滋地說道。又小心地問旁邊的奶娘：“奶娘，我放孩子下來，你小心看著我，叫我別摔了小囡囡。”

奶娘笑呵呵地點頭。

門外另一外替身照顧蘇弟兒的奶娘跑過來：“各位大人，大公主醒了。”

比空一才放下他的小侄女，轉身就飛奔到蘇弟兒的房間，隔老遠就聽他要死不活地吼了一嗓子：“姐姐，空兒好擔心你啊。”

舅媽暗笑搖頭，吩咐兩個奶媽：“把孩子都抱上，她醒了定是要看看自己的孩兒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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