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弟兒莞爾一笑，安撫回道：“娘娘沒事了，你現在可以傳太醫，抓緊時間為她調理補給。”

周成王喜形於色，不由分說地推門進去，隨後便有隱隱的壓抑哭聲傳出。

一處僻靜的暗巷。

身穿黑色勁裝的武士一個一個落入。

暗衛好在要比尋常的侍衛綜合素質好上幾倍，王宮門前撤離，被追擊了半個王城，總算是分散甩開了後面的尾巴，又成功在這裏匯合。

之前進宮通氣的暗衛回稟，周成王指點，如今朝堂上姬緗扮演假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讓他們暫且避開風頭，轉到暗中行動，今夜三更，王宮側門會為他們悄悄打開，迎姬緗回宮，另謀他法應對。

翌日。

天邊剛剛泛起魚白，蘇弟兒門外的宮女便輕聲將她喚醒，匆匆梳洗整頓。

今日宮女替她選了件玫紅雪梅織錦宮裙，腰間高處束一條金絲帶子，帶子飄逸，環佩叮鈴，放在這爭妍鬥艷的王宮內自然不算艷麗出挑，可蘇弟兒在外許久奔波，衣著都盡量簡譜素凈，甚至有時便直接作男裝打扮。

換裝完畢，蘇弟兒看銅鏡中倒影，才發覺自己似乎又清減了許多，眉眼懶怠冷漠，肌膚蒼白透明，人看上去成熟了許多，竟漸漸也生出了一些冶人娉嬈的味道。走在清晨宮中的路上，引得宮中侍從婢子俱是側目驚艷。

宮女將蘇弟兒引到議事大殿的門口，便躬身退下了。

“吱呀——”一聲，蘇弟兒推門而入。

等候在裏面的，是夜間歸來的姬緗，此時他還戴著姬釗模樣的人S皮S面S具,站在座下朝蘇弟兒回頭望來，見蘇弟兒今日裝扮，不禁又多瞧上幾眼。而主位上坐著的，則是瘦得幾乎沒了人形的姜涼，不過她此刻看上去氣色極其興奮。旁邊站著的，是周成王，一雙眼睛時刻不離地盯著姜涼。

“涼妃娘娘身體剛剛好轉，應該多一點時間靜養。”蘇弟兒行禮，說道。

周成王冷哼一聲，自是讚同蘇弟兒，責怪姜涼的了。

座上傳來姜涼嘶啞的聲音：“我躺了一年之久，但我的耳朵可是時刻都沒閑著，如今怎麽還能坐得住！？”

“你上前來。”姜涼擡手招呼蘇弟兒。

蘇弟兒依言上前，與姬緗，或者姬釗並肩而立。

姜涼道：“你的事，緗兒求了我。你之前便已經被我送進太子府，實際名義上你也早就是太子的女人，不過冊封你為太子妃，怕是要費點周折，畢竟，有人蓄意在外傳一些流言。”

“這個簡單。”姬緗在一旁說道：“對外，便宣城蘇弟兒是有蘇部落進獻的美人兒，自然可以抵消她前朝公主這一層身份一二。而有蘇部落早已臣服我周王朝，是天下眾所周知的事情，他有蘇部落與太子聯姻，名正言順。”

“這些倒也都是簡單的。你不說，我也自會想辦法解決了這個小麻煩。”姜涼臉上浮現冷笑：“畢竟，能讓他歲月城殷郊難受的事情，現在我都萬分榮幸而為之。”

“這些年來，殷郊一直活躍與各個盟國，暗中只怕早已達成交易。現在看來，他們已經準備出擊了。”蘇弟兒淡淡道。

眾人點頭，周成王道：“我大周王朝，兵強馬壯，手中掌握天下兵權，就算各部落群起而攻之，也不過是烏合之眾，動搖不了我國勢。”

“十年之內，確實。可十年之後呢？我大周的國力會被這些惹人生厭的局部戰、游擊戰、消耗戰甚至內鬥慢慢消耗，直到彈盡糧絕。”姜涼拍拍旁邊君王的手臂。“他殷郊，早就看明白了。只要我大周傷，無論輕傷重傷，與他而言，都是好事。”

“我願竭盡所能，幫您鏟平前朝餘孽。”蘇弟兒依舊語氣平淡。

姜涼長笑，篤定回道：“我信你！”

“緗兒，叫你的暗衛，悄悄將這個大殿包圍，今天可有的忙了。”姜涼道：“蘇弟兒，你站到我身邊來。”

蘇弟兒走上高位，姬緗與周成王隱入暗處。

“進來吧。”姜涼的聲音幽幽在大殿內響起。

音落，大殿重門被推開，宮內的侍從、婢女似乎早就收到了指令，等候在外，只待一聲令下，便魚貫而入，排列整齊地站好。一時間，原本空曠偌大的議事殿堂，變得擁擠不堪。

姜涼用只有蘇弟兒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道：“這裏該是我宮內一半的下人，另一半還等候在外。現在，我讓他們依次上前，凡是體內被下過蠱的，你都給我拎出來。”

“明白。”蘇弟兒點點頭，這將是對歲月城的一次極為有力的回擊。

宮人們，一排一排地走上前來，蘇弟兒則一次次在他們的面前走過，然後將一些人挑選出來。這些宮人們，不知道這次選拔的目的是什麽，有些人懵懂，有些人慶幸，而有些人也是默默羨慕，想是被挑出來的該有什麽樣的美差。

半個時辰，幾千號的宮人便挑選完畢。沒中選的人退將出去，繼續做他宮內的差事。而留下的宮人，則是連不知從哪裏跳出來的黑影還沒有看清，就在一瞬間被抹開了脖子。

而另一半走進來的宮人，嗅覺靈敏些的還奇怪，這大殿怎麽兀地多了這麽些血腥氣。

這一半的人，與之前類同。

這樣折騰過來，便是到了早朝的時間。

很幸運的是，朝中的大臣們，最近為了假太子的事都十分踴躍，竟無一人缺席，倒也方便了姜涼拔除潛伏在身邊的異己。

姜涼退居珠簾後，蘇弟兒依舊立身與姜涼身側，周成王端坐上位。

上朝的大臣將士們坐落整齊，便紛紛驚奇，從珠簾後走出一紅色錦衣的冷艷女子，信步而來，在落座的大臣之間，旁若無人般地游走。

“你是何人？為何敢在我議論國事的大殿，狀若散步散漫。”有人忍不住出口問道。

其實，若是這之間有記憶好的，便會認出，曾經在前任小宰為其女的一次生日宴會上以一曲仰問青蓮奪得九尾白狐裙，後又被朗無心飛身帶走，且在王城中沸議找尋了好一段時間的神秘女子，就是眼前這位。

“這是我屬意的太子妃，有蘇部落進獻的美人兒，蘇氏。”姜涼冰冷的聲音從簾後傳出，出奇的，聽到姜涼的聲音，這裏的人都沒有敢顯露半點怠慢，也沒人敢發出質疑，看來是長久被姜涼積威的效果。

蘇氏？城內最近也在盛傳以為蘇姓的女子。眾人心中猶疑，卻不敢直接問出，都在心裏盤算。

“大人，您收好。”蘇弟兒手上拖著玉盤，玉盤中盛放了許多新鮮采摘來的香花。

突地，美人贈花，收到花的大臣，都紛紛狐疑，也紛紛心猿意馬。

“娘子有禮了，不過恁地贈花，這是作何意啊？”手中捏花的人問道。

蘇弟兒搖搖頭，並未回答，便轉身走回高臺下。

“還請，收到太子妃贈花的愛卿們，都上前來吧。”周成王的唇邊也浮現冷意。

眾人迷糊著，還是依言上前來。

可這些人才聚到一起，終於有人明白了此番舉動的意圖，大呼著：“不好，他們這是要殺了咱們！”便連滾帶爬地朝門外跑去。

殿內隨著這一聲驚呼，起了紛亂。可他哪裏跑得出去，人還沒走到一半，就見打頭陣的姬釗提刀而入，只覺脖子上一下的冰涼之感，頭顱翻飛之間，之瞥得見更多的黑衣暗衛進來，成為他生命中最後的畫面定格。

“他是國家重臣啊。這是怎麽了？”

“為什麽這些人可以提刀入殿！？”

“放肆，王上天威面前怎可舞蹈弄槍！”

……

“都給我安靜！”姬釗提著還帶血的刀，高呼道。

這一聲喝令後，殿內原本亂作一團的人，也都全部安靜下來。

周成王威嚴而道：“除了被贈花的人，諸位愛卿還請坐回原位。今日我王兒在這大殿之上殺的，只會是叛國賊子，若是你心裏無愧，自可在此時安坐。”

眾人重新坐好，被挑選出來身中蟲蠱的人，則被暗衛包圍成一圈。

“黃將軍。”姜涼的聲音再度響起，聽起來分外悲愴。“還記得，當年您與我祖父月下飲酒吟唱，把酒言歡，怎麽一番豪情凜然。”

聞言，暗衛包圍的一圈中，有人跪了下來，拱手道：“微臣自知罪無可恕，只求一死，不過此事與我家中老小無關，還請娘娘能看在往日情誼，多多庇護。”

姜涼又叫道：“李大人，那年你雪中送炭，寒冬三歲，營中每日都有凍死餓死的士兵，是你及時送來糧草木柴，救了整整十個營的兵將，我至今猶銘記在心，不敢忘懷。”

又是“咚——”的一聲，再一個人也跪在了地上。

……

是的，姜涼幾乎叫出了那一個圈子裏的所有人，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都汗顏跪地。

珠簾內傳出長久的嘆息，然後蘇弟兒被她召喚。

“我在。”蘇弟兒回身應道。

“能否也替這些周王朝往昔的恩人，解了他們的束縛。”姜涼以幾乎懇求的語氣問道。

其實，早在篩選宮人的時候，姜涼就不必痛下殺手。蘇弟兒感知體內金蠶蠱因狩獵而生的興奮之感，回道：“可以。”

“好。”一只枯瘦的手臂從珠簾後伸出。“蘇氏，你扶我上前去。”

“娘娘。”蘇弟兒只得照辦。

而當被病痛邪術折磨得一副鬼樣子的姜涼，站在大殿之前的時候，唏噓聲疊起。

“想必你們都心知肚明，今天這樣的結局，我們都是為了什麽？”姜涼側目，悲涼冷笑：“這其中的緣由，我不願向這裏其他的大臣解釋，因為我為你們感到羞恥，為王朝感到羞恥！！！”

“你們睜大眼睛看看我！”姜涼幾乎用吼的說道：“我這樣子很可怕吧！？可是，就是我，我一個女人都能挺得過來，你們這些錚錚鐵骨的開國功臣，大周王朝頂天立地的男兒們，怎麽就軟了！！！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送外人的手，伸到我們這王族大殿上來！”

蘇弟兒已經放出金蠶蠱，在刻意掩飾的情形下，沒有人能夠以肉眼察覺到它。只是那圈內羞愧得幾乎把頭插S進地縫中的人們，開始陸續感覺身上被紮了一小下，然後便開始腹中大痛。

十幾個健壯男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倒地打滾，又一個接著一個神色詭異地恢覆如常，跪坐在地，看著高臺上的姜涼、蘇弟兒和周成王，楞楞出神。

“傳。”座上的周成王聲音洪亮：“座下罪臣，一律貶為庶民，罰，十年俸祿，你們，安去吧。”

蘇弟兒收回金蠶蠱，今日對於它而言就是一場饕餮盛宴。可玄容不知，他自己親手為蘇弟兒解除的致命危機，也有一日會成為她幫助宿敵對付他的利器。

而姜涼，也就是在那一日，成為為數不多的，能夠讓蘇弟兒心悅誠服的女人。

也是那一日，十幾個曾經的社稷上的中流砥柱，跪在王座下，痛哭流涕，懊惱懺悔。

第二日，姬釗重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流言聲息漸弱。

第三日，有蘇部落的蘇氏美人，即將在十日後舉行太子妃的冊封大典，正式敲定。

第四日，王土周邊陸續傳回邊境被侵擾，不得已抵抗的戰報。

第五日，昔日朝中備受器重的重臣玄容，以歲月城使者的身份，覲見王都，在驛站等候傳召。

第六日，元冀歸來，比空一已經在有蘇安頓，一同隨元冀歸來的，還有一樣，冷月神珠。

元冀說，那東西自小便留存在比空一的體內，能夠治愈蘇弟兒體內的“惡瘤”。

蘇弟兒幡然明白，原來，有人比她更早預知這一切，也更早為她謀劃一切。

民間都傳言蘇妲己是得了神諭，才化作美女形態，使得商王帝辛漸漸亡國。她是有得神助，早已預料，有那一雙舉世無雙的黑白靈狐在，比空一與蘇弟兒終有一日會再重聚。那麽，是不是，蘇弟兒因玄陽古玉的荼毒，一副人鬼同棄的模樣，也是她為蘇弟兒的蓄意打算。

她自己一生為這紅顏容貌困頓多舛，她的女兒，她不願再讓蘇弟兒重蹈覆轍，哪怕是以一生受人恥笑遠離為代價。

第七日，夜。

“太子妃娘娘，千福金安。”房門前的婢子們向蘇弟兒屈膝行禮，現在在洛邑王城，就算是從前最得王上涼妃喜愛驕縱的三王子姬緗，也沒有她現在這樣的盛寵得勢。

“起來吧。”說話的人身穿牡丹薄水煙逶迤拖地長裙，身形玲瓏，氣韻楚楚，面上不曾施以淡妝，卻也山明水秀，叫這些同為女子的婢子失神恍然。而牡丹，是王後正妃獨有的衣裝飾紋，聽說是太子爺親自命人趕制，特地送來，只為討這位美人兒一笑。

她的手腕間還挎著一編簍，神色上細細揣摩，竟有些可疑的倦怠。

婢子們才剛起身，房內竟傳來陶罐碎裂的聲音，不禁一驚，喝道：“大膽，裏面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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