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起身朝聲源望去，但見集市的皇榜公示處，一顆烏青死人頭懸於其上，兩三夜中鬼面人錯落在附近的屋檐欄桿之上，猶如潛伏在幽深夜色中的野獸，隨時會撲上來。

唯有一人與眾不同，未著鬼面面具正站立在皇榜之上，他一身幹練墨色，眉宇冷冽，目光卻穿越層層人群，落在戲臺前的某一人身上，目光依舊冰冷，卻深邃。

叮鈴咚叮，手中的錢幣悉數落在了腳下的地面上。蘇弟兒呼吸一滯，盯著那道高挑身影渾身一緊，已經來不及掩飾她的緊張，只是一旁的玄容默默皺了下眉。

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是歲月城朗無心。”

“他是歲月城朗無心？”花情情看著皇榜之上的那人，詫異問道。

玄容沈聲回她：“嗯，他便是了。”

今日朗無心只是按照慣例，將歲月城叛徒的首級曝於鬧市，以示威懾。他倒是知道現在玄容與蘇弟兒就在洛邑城，卻不想如此靈犀，僅僅一個回眸，茫茫人潮之中，就輕易叫他抓住了她。

而她見到自己時反應出來的緊張……倒是可愛極了。

一抹微不可見的笑意從朗無心的臉上閃過，帶著手下的鬼面人，如來時那般，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人們議論了一會兒，很快，突然造訪的小插曲被節日的強大喜悅沖刷過去。

大規模的儀仗□□走了過來，蘇弟兒心裏仍打著小鼓，低頭跟著玄容湊了過去，站在道路旁邊觀看。

只見盛裝打扮的美麗嬌娘們提著各色精美花燈，並作兩排走在前頭。

身後跟著的則是龍虎師隊，游龍跳虎，鑼鼓鳴天好不熱鬧。

接下來便是□□隊伍的重頭戲，扮作金童玉女的稚童簇擁著一輛十人扛擡的巨大轎輦姍姍而來，而站在轎輦之上的女子，正摟著琵琶翩翩舞蹈，好不清美風情。

“她是拾香閣的頭牌，雖淪為紅塵妓S子，卻依舊氣質出塵，倒真真宛若她所扮演的菩薩了。真美啊！”花情情望著那綾羅飛舞、赤腳跳躍的曼妙身影，感慨一般地說道。

蘇弟兒也覺得她實在是美，艷羨地看著。

卻聽身旁的玄容，淡淡開口道：“其實，她不如你美。”

“什麽？”乍一聽聞，花情情還有些不可置信，滿臉驚愕地望著玄容。

蘇弟兒也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她跟隨玄容多年，除了一些女性師長前輩和自己，玄容幾乎不近女S色。可今天，他卻破天荒地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讚美了某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卻還是蘇弟兒認定的死對頭。

這一定是她的錯覺吧！先生怎麽可能對花情情說這樣暧昧不清的話。

可現實還是狠狠地給了蘇弟兒一個巴掌，只聽耳邊那淡淡溫潤的聲音再度響起：“我說，你比她美。”

載著絕美菩薩的巨大轎輦終於走過去，後面是一堆身前綁著鐘鼓的赤身漢子，整齊有律地敲擊著，有力的鼓點伴隨粗S壯男人們整齊的吼聲，陽剛猛烈與前面的溫柔旖旎形成鮮明對比。

咚！咚！咚！——正如花情情此刻感動而驚喜的內心。

噹！噹！噹！——也正如蘇弟兒此刻墜落谷底的低沈心境。

“先生，我要吃糖人，給我買糖人。”蘇弟兒克制再克制，她不能讓花情情看出她的情緒。

花情情雙眸裏的溫柔已經化成了春水，嬌羞地應和道：“玄容先生，那我們就去給弟兒妹妹買糖人吧。”

什麽“我們”！？先生什麽時候和你就成了“我們”了！？

“弟兒總也長不大，偏喜歡孩子玩意兒。那我們就去吧。”可惜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現實給你的左臉來了無情一巴掌，那麽為了平衡，右臉一般也不會落下。

玄容神態自然，擡手請花情情隨他前走。

蘇弟兒不信邪，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費解先生究竟是被這個花情情灌了什麽迷魂藥！

兩個姑娘的心都亂了，還來不及想通什麽，才走了兩步便是一個糖人攤子。或許今天的生意太好，花燈節才剛剛開始，便賣剩到最後兩個糖人了。

玄容一手捏了一個糖人起來，送到花情情的面前，溫聲問道：“花姑娘喜歡哪一個？”

這個時候，花情情已經是次要的了。讓誰先挑糖人也不再僅僅是表面上的那麽一點小事兒。蘇弟兒要讓玄容知道，這次他真的是傷到她了。

手比腦子要快，身後的花情情卻是已經看傻了。

蘇弟兒擡手竟狠狠地拍了玄容的後背一下，他不是三王子姬緗，喜歡被她虐，要打要罵都隨蘇弟兒的便，他是可以拿著藤杖抽得她半個月下不來床的玄容先生。她若真的只是玄容身邊收養的一個書侍，若是兩人之間的關系真的那樣簡單，那她有什麽資格這般撒潑任性。

“先生你欺負我！”擡手打人還不算完，蘇弟兒更加橫眉冷眼地吼了玄容，然後便是嘴巴比腦子快，她扯了玄容的手臂過來，張口便由著心裏的怨氣咬了下去，她甚至感覺到了自己的牙齒穿破了玄容手腕上的皮肉。

唇上的一抹殷紅四溢，那是玄容的血，滿是熱烈的味道。

憤怒而執拗的眸子對上了那雙滿是包容寵溺的雙眼。

鐵銹味喚回一些理智，蘇弟兒松開了嘴，看著自己手中玄容的手腕，卻滿臉無辜地雙眸濕潤。

於是又喊了一聲：“你欺負我。”便轉身溜進湧動人群，幾下便沒了人影。

“玄容先生……”花情情還試著叫了一聲，終究還是沒能留住，眼見著他追隨著另一個身影，同樣消失在茫茫人潮之中。無奈只得回身，再將手中的兩個糖人插回攤子的稻草桿上，無視攤主好奇打量的異樣眼神，默默無言地獨身離開。

花情情想不通，如果蘇弟兒對玄容的感情僅僅是依賴，如果玄容對蘇弟兒僅僅是對徒兒的關懷，如果他今日誇自己美是故意說給別人聽……

花情情想不通。

玄容是在流水板橋上找到蘇弟兒的。

她正席地而坐，爬在板橋的欄桿之上，把自己的整張臉埋進自己的雙臂之中，身體隨著抽泣瑟瑟發抖，毫無女子淑雅的模樣，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對她投來詫異的目光。

“你現在很生氣？”身後傳來淡沲溫雅的聲音，蘇弟兒卻沒有回頭，也沒有理會。

於是那聲音又說：“其實，我也很生氣。不過，我不是生氣你咬傷了我。”

“那你氣什麽？”抱著欄桿痛哭的蘇弟兒坐起來，轉過來反問身後的玄容。

玄容臉上不是蘇弟兒預感的惱怒氣憤，卻是發自真心的平靜笑容。“那你又氣什麽？”

“明明是我先問你的。”蘇弟兒。

玄容挑眉，眼含笑意，立在原地。

蘇弟兒抽了抽鼻涕，說道：“我生氣你對花情情那麽好，我討厭她先生又不是不知道。”

聞言，玄容卻笑了笑，靠在欄桿上，拍了拍蘇弟兒的頭，輕輕說：“那我告訴你，我也不喜歡朗無心，所以……你想讓我怎樣對待花情情，你便怎麽對待朗無心吧。”

蘇弟兒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卻自知要她猜測玄容的心事恐怕今生都無望，傻乎乎地反駁道：“我也是很討厭朗無心啊。”

“在禾月小居你就曾對我說過，你喜歡他。”玄容面無表情地駁斥了蘇弟兒。

“可他也是我最討厭的人。”蘇弟兒定定地說。

“最喜歡和最討厭都被他占了，看來他在你心裏的分量果然不輕。”玄容。

“他才不是我最喜歡的人呢！”蘇弟兒又擔憂地問：“先生真的喜歡那個花情情嗎？”

“這還是取決於你的態度。”玄容此刻的模樣倒有些像了朗無心。

蘇弟兒被玄容繞的糊塗了，不想再糾結這個已經把她繞糊塗了的話題，反倒捧著玄容垂在身側還滲著血的手掌，軟軟地道：“還疼嗎？”

“疼倒是無妨，但你也狠心咬得徹骨，肯定是要留疤了。”玄容也緩和下來，反手捏了捏蘇弟兒鼻尖。

蘇弟兒將手腕高高舉起，說道：“那我也給先生咬一下，求先生不要喜歡花情情了好嗎？”

聞言，玄容面上笑意更濃，倒是真的抓住了那只撩撥的纖細手臂，拽到自己的鼻下，張口咬了上去，可惜完全沒有用上力道，只有他的牙齒和舌苔劃過光滑的手腕，最終溫熱的雙唇合攏輕輕印在上面，徒留一小塊濕潤的觸感，在蘇弟兒的皮肉底下越燒越燙。

那溫度瞬間席卷了蘇弟兒的全身，好在她戴著白面桃花，不然恐怕是臉上的□□都抵擋不住。

她呆呆地盯著玄容，心跳地慌亂，感覺自己奇怪得不得了。

只著了魔一般地盯著玄容的雙唇，一開一合地說著：“我何時喜歡花情情了，只是逼你呷醋罷了。”

呷醋？為何逼我呷醋？還有，我呷醋了嗎？

玄容拍拍蘇弟兒的小腦袋瓜，說道：“起來吧，再去逛逛，你想在這裏坐到什麽時候？”

“我不懂。”蘇弟兒拉住玄容的一只手臂，傻傻地問。

“你不懂？”玄容回過身來，拉起了蘇弟兒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聲說：“在你心裏，恐怕也早不將我看成你的師父了。”

“怎麽會？”小家夥嚇得跳腳，兩只手緊緊抱住玄容的手臂，高聲宣告道：“先生永遠都是弟兒最尊敬、最擁戴、最珍視的人……”

是啊，哪個門徒敢擡手打自己的先生？

哪個本分弟子敢向自己的師父提那般諸多的無理要求？

又有哪個徒弟能質疑一二，插手自己先生的情愛姻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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