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稚童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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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又是那淡淡的語調,說著,溫熱的手已經落在了豆芽菜瘦削的背脊上,挑了一處沒傷到的地方,體溫清涼觸感冷硬。

可玄容瞧她這個樣子,流亡於亂世,離了家園,失了鳳儀,沒了體統,落魄不堪,委實可憐。

豆芽菜是無法再有什麽行動的了,只得忍著痛,揚起小臉,沒繼承一點她娘親的百轉清媚,瞪圓了眼睛,呲牙咧嘴地示威,並發出警告的低吼聲,模樣像足了被侵略領土的小幼獅。

嗯,這是一只有著雄獅靈魂的……傻狗。

見識到豆芽菜的獅子吼,玄容先生覺得她像只小狗崽兒,面上浮現出笑意,摻雜著不明不白的苦澀,可這一切那在體內另一個蘇弟兒的眼中,卻是異常的溫柔。

豆芽菜不再滿是敵意,看他擡手拍拍自己那無法安生的腦瓜頂,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包裹來,味道鮮美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然後對傻狗實施了投餵。

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到還熱著的食物是什麽時候了的豆芽菜,立即被蒙蔽了心智,急切地捧住了包裹,一聲誇張的“啊嗚”便張開了血盆大口,使勁地往自己嘴裏塞,氣勢那叫一個恢弘,就連包裹用的牛皮紙都不放過。

見豆芽菜這麽容易就上鉤了,玄容放心地從懷中掏出另一樣東西。

什麽液體濺落在背上,劇痛再次被喚起,無奈豆芽菜此時塞包子塞得太快,滿口無法咀嚼的包子堵住了她的慘叫,她充滿了餓狼野性的憤怒目光再次投射給玄容,後者施施然將瓷瓶放回懷中,歪頭朝她笑笑,然後轉身,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這裏。

豆芽菜被氣到,莫名其妙!而蘇弟兒被豆芽菜氣到,不識好人心的小笨蛋!

聳動鼻子,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辨別出那似乎是藥汁的清涼苦味。

可是,為什麽?

這便是前一世,第一次與玄容相遇的境況了。

這記憶中的畫面,在蘇弟兒腦海中已是那般的遙遠。

就像,十六歲時,無數個炎熱的午後,她伏在玄容的腿上酣睡,和玄容手中一直搖呀搖的白藤扇子,變成了最溫吞的體溫,一直存在,卻從未重視過。

豆芽菜再次努力咽了咽口中的食物,無比認真地想把包子吞下去。

可是可是,為什麽?

豆芽菜黑溜溜的雙眼盯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就是她的娘,在夜裏撫慰她,從不離棄她。

可是,月亮說謊了,豆芽菜無法原諒這一點。

月亮要弟兒跟紅秀姑姑出宮,弟兒就離開所有疼愛她的人,包括娘親討厭的帝王。

月亮要弟兒從此聽紅秀姑姑的話,弟兒就甘願被她出賣換成了她的嫁妝。

月亮要弟兒不要哭,所以弟兒一直都乖乖的,忍著饑餓和寒冷,被壞人買回家沒有哭,被人欺負被人打罵也沒有哭。

可是可是,這些弟兒都做到了,為什麽卻從此沒了家?

豆芽菜打了個長長的飽嗝,好像稍微吃得有點撐,都怪包子太好吃了。

她舔了舔手指,寧靜的夜裏,兀自一聲突兀的嘟囔:“怪人!不準摸我頭!下次再給包子!”

可惜,還來不及體驗“下次”,豆芽菜這個燙手的山芋,就被人承包了。

“在下昨夜特地去核實,此女確實是那妖後蘇妲己之後,生來便身帶孽障,會為周圍的人帶來厄運。況且紂王還活在世上的唯一後人,鬼王殷郊也正在尋找此女,殷郊創建歲月城,實力不容小覷。此妖女之後留在這裏,必將會給王侯府帶來一場不可估量的浩劫。”

翌日清晨,王侯爺便被這個驚人的消息沖擊。

王侯爺面色驚懼,問道:“玄容先生,此話當真?”

玄容神色肅穆,謙謙一拜,溫言回道:“事關重大,在下不會妄言。”

王侯爺急得原地打轉,抱怨道:“這個妖怪東西,坑了我那麽多錢不說,還要禍害我滅族!鬼王殷郊那是什麽角色!?殺人如麻的惡魔!?流著紂王帝辛血統的惡魔!!要是真把那個主兒給我招來,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王侯爺。”玄容再次一拜。

“先生?”王侯爺聞言,似有預感。

“在下四海為家,過慣了閑雲野鶴的生活,不比侯爺還有家室宗族需要守護。不如,就把那妖女之後交予在下,也免了人世間再多一樁血腥慘劇。”說完,青衣書生擡手拂了拂臉邊的碎發,可此刻在王侯爺的眼中,倒真成了神祗一般的存在。

“玄賢弟,請受我一拜!”王侯爺雙目赤紅,再屈膝已經跪在玄容先生的面前,規規矩矩地大拜了一下。“那妖女若是當真如先生所言,不必等殷郊那廝尋來,我也會早早要了她的命!”

聞聲而來的王掌事,被這景況嚇得止步不前。是什麽事,能讓堂堂侯爺對一個平民行此大禮!

依舊是清晨時分,馬廄內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動。

豆芽菜擡腳踩了一下鐵鍬,借力將結塊了的馬糞挫了起來,才要轉身運到外面的垃圾車,便看見平日裏總是欺負自己的兩個馬童朝自己興沖沖地走過來,臉上還帶著意味不明的壞笑。豆芽菜停下動作,擺好陣仗準備著,要是這兩人再動她一下,就拍他倆一腦袋馬糞蛋蛋。

顯然,這兩人與豆芽菜相識已久,眼見她已經擺足了架勢,深知這孩子的彪悍個性早已遠遠超越了“彪悍”二字,十分忌憚那一桿鐵鍬以及……馬糞,竟駐足在三米開外,便不敢再靠前。

“小妖女,我們才沒空陪你胡鬧。”其中一個開口說道,鼻孔沖天,充分表達著不屑。

豆芽菜揚了揚鐵鍬,只回了一個單音節:“哼!”

“嘁!你這個怪裏怪氣的小妖女,話都不會說!可能還不知道主子已經決定把你攆出去了吧!我看,把她送給玄容先生簡直是便宜她了,可恨來府上做客的怎麽不是變S態S虐S待S狂!讓他好好治治你這妖怪!”另一個馬童說道,將尖刻二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豆芽菜的馬糞二話不說地就拍了過去,委實酣暢。

“你這個妖怪東西!小賤S人!看我們今天不打斷你的手腳!”馬童躲不過味道新鮮的馬糞,立即火了。

可是,還未等他二人發作,另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主子交代你們辦事,就這麽給我拖沓著!”王掌事走上前來,盯著蘇弟兒,嚴重滿是毫不掩飾的恐懼和厭惡:“把這瘟神送走就行了,這個時候瞎出什麽亂子,你們兩個活膩味了不是!?”

馬童們畏懼王掌事,低頭不再說話。

可是豆芽菜可不怕他,王掌事還沒來得及上前邁上一步,他們口中的小妖女似是已經確認自己要被人送走的事實,已經委身一閃,一溜煙兒飛也似的跑出這庭院了。

追隨王掌事而來的玄容,只眼見著昨夜裏的小狗崽子飛速地從前門擠出,動作迅捷,精神頭兒十足,可還沒等他看清楚,人已經跑開了二十米開外。又聽前院傳來王掌事的喝令:“還楞著幹什麽,給我趕緊去抓回來啊!”

聲音未落,王掌事跟著兩個年輕馬童追著豆芽菜的方向跑了出來。

“玄容先生,實在抱歉,那妖怪東西一向不聽話,竟然逃了!”王掌事急忙向他解釋。

玄容先生點點頭,問道:“我看她往西廂的方向去了,怎麽,她不肯和我走嗎?”

王掌事聞言,生怕玄容改變帶走蘇弟兒的心意,忙不疊地擺手,回道:“先生稍作等候,小的這就去把她綁回來。我這心裏也奇怪呢,這妖怪東西怎麽還忠心上王府了?可能是,是在這裏住得久了,也不舍得離去吧。”

“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玄容說著,已經轉身,朝西廂的方向走去。

整個王府上下都忙碌了起來,格外團結地共同致力於一件事,是王侯爺從未見過的齊心協力,因為豆芽菜要被送走了,那個被詛咒的孩子,討人厭的小妖怪,不過前提是,要先把她找出來。

“西廂找過了嗎?少爺的房間也仔細瞧了!”

“後院也沒有!不可能啊,你再去看一遍。”

“廚房!柴房!茅房!這些都是重點查看的地方,一定要把她翻出來!”

“她一個大活人的,總不能消失了!給我找!給我仔仔細細地好好找!”

……

就在眾人找得四腳朝天的時候,只有玄容先生一個人,回到馬廄跟前,微微嘆了一口氣,對著幹草堆高出的那一塊說道:“這裏的人忌憚你是亡國妖妃的女兒,他們怕你,又貶低你,以欺負你作弄你為樂,既然你在這裏也不快樂,為什麽不跟我走呢?”

過了許久,倔強的聲音才從幹草堆下傳出:“娘親不是妖妃!是貴妃!不走!你才走!”

玄容走上前,坐在小包旁邊的幹草上,靜靜說道:“除了我,沒有人會再來這裏找你了。”

小狗崽子的聲音兇悍了起來:“才不會,你個騙子,紅秀姑姑會來接我!”

玄容笑笑,反問這幼稚的篤定:“不就是她將你賣給這裏,為奴為婢,吃餿飯,睡馬廄。而她自己卻脫了奴籍,嫁做人婦,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早把貴妃娘娘的臨終囑托忘到了腦後。”

小狗崽子的聲音降了下去,甚至還帶了些委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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