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秦智雅因為嫉妒而口不擇言，沈覆生還是向她解釋了一下程程和一心的不同治療方式。拋開個人情感來說, 秦智雅是他的患者家屬, 他有義務對她的疑惑進行解答。

“……對於程程所患的病癥, 從世界範圍來說, 心臟移植仍然是一種最保守, 最安全的治療方法。我可以對他進行手術治療，但那樣做風險太大，而且術後的效果也要觀察，一心很小的時候就做過手術，還是我的老師親自動手的，結果愈後不好，還要來排心源，希望進行心臟移植。這一次是情況緊急, 如果有心源的情況下，我不會冒險選擇這樣的手術。”

沈覆生的解釋很嚴謹, 但是他的最後一句話又讓秦智雅陷入悔恨。

她利用錢財, 利用特權，為程程搶先尋來心源，難道還是害了他嗎？

走廊裏已經聚起了一些聽聞爭端趕來開解的醫護人員，將秦智雅的話都聽了個清楚。

這種屬於醫鬧, 他們見怪不怪, 但是她的話裏透露出來的一些訊息卻讓眾人側目。

沈醫生以為自己“擁有”林譽？

什麽叫擁有林譽？

這些天林譽每天開車接送沈醫生上下班已經不是秘密，大家早就好奇他倆的關系，秦智雅的話簡直像投下一顆炸彈, 炸得眾人目瞪口呆。

沈覆生說完，就叫來一個小護士將姨婆帶去安頓，他忙了一整夜，現在急需休息。

秦智雅還想叫住沈覆生，林譽攔著她：“智雅，你別鬧了。事情無可更改，給自己留一點體面。”

秦智雅只能眼睜睜看著沈覆生離開。

她是不甘，她只覺得程程原本可以有一個更好的結果，甚至讓她親眼看到了最好的結果發生在別人身上，心中仿佛紮著一根刺，讓她無論如何無法平靜。

林譽強硬地拉著她，將她帶回住院部，帶回程程的病房裏。

程程正在安靜地睡著，林譽道：“你看看程程，他已經恢覆了健康，他果真有你想得那麽不好嗎？”

腦補害人，秦智雅被一心的情況刺激得失去理智，在心裏把程程也想得更悲慘了，實際上程程恢覆得很好，完全和一個普通的孩子無異。

秦智雅看著面色紅潤的程程，激憤的頭腦終於冷靜下來，她趴到床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把臉埋進手裏沈默地流著眼淚。

林譽看著她，半晌道：“智雅，你自己心裏清楚，如果不是你讓我利用財勢替程程率先找來心源，做了手術，今天很有可能他和一心都陷入危險。覆生不可能同時救兩個人，你想讓他怎麽選擇？”

秦智雅不說話，林譽接著道：“他不可能放棄一心，所以，最好的結果也許有，但只會發生在一心的身上。沒有什麽第二種選擇給你，程程的結果已經是對於他來說最好的。你的選擇沒有害了他，而是救了他。”

秦智雅對沈覆生的不依不饒，又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不原諒。她認為是自己的急功近利害了程程，她越是後悔，就越會怨恨治好一心的沈覆生。只有讓她明白是她的選擇救了程程，她才能解開心結。

秦智雅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她轉頭看了林譽一眼，有些勉強地一笑。

“林譽，你的安慰還真別致。”

但是很有用，她似乎真的好受了一些。

“林譽，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

“我不希望你怨恨沈覆生。”

“怎麽？怕我找他的麻煩？”

“是。”

“你就這麽承認了。”秦智雅冷笑一聲，“怎麽，還真被我猜中了？你真的跟他好上了？”

“我的事與你無關。”

“好，與我無關。如果我一定要找他的麻煩呢？你會怎麽做？林譽，你要對付我嗎？”

林譽沈默了片刻：“智雅，我相信你不是恩將仇報的人。”

秦智雅知道，沈覆生救了程程，對她有恩。

她看了林譽半晌，突然笑了起來：“林譽，你就老實承認，你還是不能忘了我吧。我相信以你的手段，要對付我這個孤苦伶仃的女人易如反掌，像你對付沈大路那樣。你可以對沈家絕情，對我也可以，我完全不是你的對手啊。可你說那麽多，不就是怕我和沈覆生正面對上嗎？因為你也不知道，自己到時候會怎麽選，是不是？”

林譽搖了搖頭：“你想多了。我言盡於此，智雅，再見。”

秦智雅跟著他走到走廊外，看著林譽離去的背影，唇角漸漸露出一絲笑意。

林譽，只要你心裏還有猶豫，就別怪她見縫插針。

沈覆生洗完澡回到辦公室，看到坐在他的座位上讓同事們竊竊私語的林譽。

看到他回來，林譽起身走到他面前：“覆生，你忙了一天一夜，先回家休息吧。”

同事們在林譽背後擠眉弄眼，沈覆生也看不懂他們的意思，林譽已經拉起他的的手臂朝外走去。

沈覆生道：“不行，今天是工作日……”

同事連忙在他身後喊道：“沒關系，林總給你請假了，沈醫生放心回去休息，醫院的事交給我們。”

兩人上了車，沈覆生靠在座位上疲憊地閉上眼睛，林譽從後座拿出一條毯子蓋在沈覆生的身上。

他盯著沈覆生的睡顏看了半晌，才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沈覆生的睫毛動了動，悄悄地籲了一口氣。

林譽大概也是一夜沒合眼，簡單洗漱過後就到床上抱著沈覆生一起睡到下午。

沈覆生睡得很淺，被林譽抱在懷裏，他有一些睡不安穩。

不是林譽的懷抱不舒服，以前他最喜歡把自己縮在林譽的懷裏，因為無比溫暖，無比安全。

可是現在感覺變了，似乎連同一個懷抱都讓他不能適應了。

他在林譽的臂膀中轉了個方向，面向對林譽。

熟睡著的林譽仍舊眉頭微皺，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生出胡茬。

這都是為秦智雅而忙碌的結果。

在林譽毫不留情對付沈大路的時候，沈覆生就知道林譽和他想象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不，他想象中的林譽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那麽友善多情的。

他更多地契合上了初見時那個清冷少年的模樣，有點高傲，有點冷酷。

也許林譽從來沒有變過，他永遠是那個能夠清醒地旁觀著別人的喜怒哀樂的少年。

而那樣的少年，在那個時候，是屬於秦智雅的。

他擁有的是善於偽裝的林譽，心思深沈讓人永遠看不清。秦智雅擁有的卻是那個最本真的少年。

他能接受林譽其實是一個冷酷的愛人，因為不管林譽對別人如何無情，林譽對他很好很好。他的愛情就是這樣狹隘，就算林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都不能動搖他對林譽的愛。

可是秦智雅在林譽的心裏是不一樣的，沈覆生看得出來。

不管他是餘情未了，還是只是懷念他的少年時光，他的心裏有秦智雅。

只要他和秦智雅都在他的身邊，早晚他們會站在天平的兩端，成為林譽的兩難選擇。

沈覆生不會讓自己走到那一步。

如同那個冷漠的少年教會他的，永遠不要讓自己成為被選擇的那一個。

他的這一生，可以讓沈大路選擇要他還是要方妍，可以讓母親選擇離開他還是留著在他身邊，可以讓哥哥選擇重視他的痛苦還是重視楊露的心情。

可惟獨對林譽，他不會給他任何選擇的機會。

如果他和秦智雅站在天平的兩端，不管林譽會選誰，他單單只是露出一個兩難的表情，都會讓他心碎。

他可以接受父親的背叛，母親的離去，哥哥的忽視，他可以接受他需要誰誰就離他而去，可只有對林譽，他不能接受。

林譽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雙黑漆漆的漂亮眼睛。

他笑了笑，在那雙眼睛上親了一下。

“什麽時候醒的？我睡得太沈了。”

沈覆生笑了笑，柔軟的身體還在他的懷裏。

林譽收緊了手臂，又親了沈覆生一下，道：“覆生，我說過會給你一個解釋的。”

沈覆生眨了眨眼睛，仍舊全神貫註地看著他。

“我昨天去住院部，是去看望一心的，順道去看了看程程。樓裏著火的時候，我抱著程程去找一心，消防員已經把一心帶了出來。事情就是這樣……我不希望你有什麽誤會。”

這些事林譽本來不覺得需要解釋，可是從心源的事情到這件事，他必須消除覆生的誤會。

“程程的心源，也是我和秦智雅的交易——我承認我忽視了一心的需求，後來我也盡量彌補了。”林譽又親了親沈覆生，有些委屈地道，“事情就是這樣，我可以得到沈醫生的原諒嗎？”

沈覆生垂著眼睫：“我又沒怪過你。”

林譽將他抱在懷裏：“那就好，我最怕的就是覆生生我的氣了。”

沈覆生把臉埋進他的懷裏，眼窩裏有些酸澀。

這樣的林譽，為什麽不能完完全全地屬於他呢？

他要離開林譽了，不是因為林譽的錯，不是因為怨恨林譽。

因為他病了，他的心理有很嚴重的疾病，他不能接受林譽的心裏有別人的存在，一絲一毫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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