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譽的手指敲在光潔的桌面上，秦智雅看著他。

“怎麽了？林譽, 你不願意？他可是害得我們半道離散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他, 我們一定早就結婚了, 我們會幸福地在一起, 生幾個可愛的孩子 , 我們一起為我們的家庭和未來奮鬥。就是因為沈大路，這些美好的願景全都化為虛有，林譽，難道你不恨他嗎？”

林譽沈默了片刻，道：“我需要看到證據。”

秦智雅點頭：“證據當然有，我知道你和方妍的關系，沒有充足的證據，我也不願意和他們敵對。”

她從她精致的小包裏拿出一只U盤, 推到林譽面前：“證據全在這裏面。你看了，就知道我沒有找錯敵人。”

林譽擡手拿起那只小巧的U盤, 卻被秦智雅覆住手背, 纖細的指尖用力地握緊他的手。

“我們共同的敵人。”

秦智雅認真地看著他：“我們所有的分別都是因為沈大路的所作所為，是他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軌跡。我知道往事不可追，可是，林譽, 我真的不甘心！我一直、一直都想成為你的妻子, 就是因為他的私心，就讓這一切都化為泡影，就讓我們分開了這麽多年。我真的不甘心！”

林譽頓了頓, 將U盤捏到手心裏，擡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種熟悉的溫柔，讓秦智雅忍不住眼圈一紅。

“我們連一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就這樣分別了快十年。所以我永遠無法釋懷……林譽，難道你沒有感到遺憾嗎？這種結果，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她有些痛苦地把臉埋進林譽的雙手間，幾滴溫熱的濕意在掌心中化開，又漸漸變得冰冷。

林譽嘆了一口氣，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秦智雅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把臉湊過去。

“你給我擦。”她有些任性地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管，老夫聊發少年狂不行嗎？快點，我眼淚都快幹了。”

林譽又抽了幾張紙巾團成一團按到她的眼睛上，秦智雅連忙接過紙巾捂住眼睛。

“你幹什麽？這麽大力!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不懂憐香惜玉。”

林譽笑了起來，秦智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一刻，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陽光明媚的少年時代，大街小巷飄著熟悉的港臺歌星的歌，她和林譽站在所有人艷羨的目光裏，一起走向光明無限的未來。

回到公司，林譽坐在椅子裏，把玩著那只小巧的U盤。

許多年過去，秦智雅再是留戀過去，她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當年的秦智雅，一定不會選擇這種冷冰冰的造型簡潔的個人物品，再不起眼的東西她也要用心地裝飾一番。

林譽拿起內線電話打給秘書。

“把公用的筆記本電腦拿來。”

秘書送來電腦，林譽插上U盤，打開裏面的文件。

秦智雅對這一份資料顯然十分用心，按時間分門別類，從文檔到圖片，內容詳實，條理清楚。

她果然不是隨便說說的，單從這份文件的用心程度，林譽就能看得出來，她想要對付沈大路的心，是認真的。

“沈家啊……”

林譽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裏，望著窗外陰雨綿綿的高遠天空。

秘書在門外敲了敲門，走進來道：“老板，之前您吩咐的，網上關於沈醫生的那些□□都盡量壓下去了……但是好像不只我們一家在做，還有另外的人在幫沈醫生，動作比我們還快一些。”

“我知道了。你們繼續把著關，後面再有負面的炒作一律壓下去。”

秘書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關於沈覆生的□□，林譽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有個虎視耽耽的方妍在側，怎麽可能讓沈覆生一帆風順地名利雙收。

她現實中接觸不到沈覆生的生活和工作，也就只能在網上發洩發洩了。

這種炒作和反炒作的爭鬥可能會變成長期化，直到人們不再關註沈覆生。林譽找了專業的公司來應對，並不需要特別費心。

只是，另外在幫沈覆生的是誰？沈覆生是不可能拿錢去請人的，那會是誰出錢出力地來幫他？

晚上林譽下班回家，’聽到浴室裏傳來模糊的水聲。

他放下鑰匙，推開浴室的門，淋浴房裏傳來嘩嘩的水聲，玻璃上映著一道模糊的高挑身影。

他隨手撿起沈覆生丟在臟衣籃裏的T恤，敲了敲淋浴間的玻璃隔板。

“覆生，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水聲瞬間停止，沈覆生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林譽你回來了啊？今天主任給我放假，讓我早點回來休息一下。”

“這麽好？一年到頭地忙活，也不見給你放個假，今天怎麽大發善心了。”

“最近科裏也沒什麽事……網上有些□□，好些人都不來了，來了也不讓我看。大家怎麽這麽容易被網絡影響，說好的時候就一窩蜂地來，說不好的時候就一個也不來了——”

沈覆生說著，打開玻璃門探出頭來：“林譽，你幫我拿一下——你拿著我的臟衣服幹什麽？”

林譽看了看手裏的T恤，捂到鼻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一天不見甚是想念，聞聞沈醫生的味道聊解相思。”

沈覆生大喊一聲：“林譽，你變態啊！！！”

“這有什麽。你一天能洗八遍澡，一點也不臟。”

林譽很喜歡沈覆生身上的味道，是一絲常用的沐浴露的清香夾雜著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讓人格外安心。

沈覆生臉紅一片：“你這個大變態，你快點出去！”

“不是讓我幫你拿東西嗎？拿什麽？”

“拿你個大頭鬼，滾出去啊！”

沈覆生伸出手臂搶過自己的衣服扔進臟衣籃裏，呯地關上淋浴房的門。

林譽笑了笑，走出浴室，手機裏收到一條信息。他打開看了一眼。

“老板，沈大路那個項目進展非常順利，有我之前打下的基礎，項目推進得很快。他信心滿滿，看起來準備進行新一輪融資了。”

發件人赫然是鄭國濤。

林譽隨手刪除了信息，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去更衣室換了舒適的居家服出來，沈覆生已經頭頂著毛巾坐在沙發上了。

“洗完了？”林譽過來抱住他，趴在他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真香。”

“變態，離我遠點。”沈覆生推開他，認真地擦著頭發。

林譽想接過毛巾幫他擦，沈覆生不給，他只好放棄，在他身邊坐下。

沈覆生一只腳盤在沙發上，一只腳踩著地板，七分長的褲腳處露著纖細的腳踝，十分惹人憐愛。

林譽撈起他的腳抱進懷裏：“怎麽就是不愛穿鞋呢，你們做醫生的還這麽不懂養生。”

“咱家地板都是恒溫的，不穿鞋怎麽了。再說，醫生就懂養生了？最沒功夫養生的就是醫生了。”沈覆生道。

醫院裏因為作息不規律長期處於亞健康狀態的同事大把，但最讓他害怕的就是他近期猛然發覺的同事們日漸稀光亮的頭頂。

入院時同樣是中分都看不到發縫的年輕小夥同事們，現在已經逐漸開始需要地方支援中央了。

沈覆生被那種強烈的視覺效果沖擊到了脆弱的心靈，頓時陷入深深的惶恐 。

他想他要是禿了，一定立刻離開林譽。

太沒有美感了，太不符合他的美學了。

林譽摸著他滑溜溜的小腿，笑道：“又脫毛了啊？你說病人們知不知道他們全心倚仗的沈醫生其實這麽可愛。”

“你說那些萬分仰幕你的小姑娘們知不知道他們眼中的白馬王子這麽變態。”

“恩，她們沒機會知道。”

沈覆生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借著毛巾的遮擋露出一絲笑意。

“自大狂……”

林譽一把拽下他的毛巾：“沈醫生，你偷笑了。怎麽了，心裏是不是美滋滋的？”

“還我——誰笑了？別鬧，頭發還沒擦好呢。不擦幹容易掉頭發！”

每掉一根頭發，他和林譽的緣份就少一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的緣分就掉盡了。這是被禿頭大神降下的禁錮，他守著這未知的命運，獨自悲愴。

“別擦了，頭發都被你薅掉多少根了。你今天怎麽凈跟頭發過不去。”林譽從毛巾上摘下幾根黑發。

沈覆生不敢搶了，頓時視那毛巾如洪水猛獸，恨不得丟得遠遠的。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了啊！

林譽拿來吹風機，把沈覆生攬在懷裏，細細地吹著那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

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林譽看了一眼，沒有理會。

沈覆生頭發一幹就又一頭紮進書房裏，打開平常用來記事的筆記本。

最後一頁記著他從一個病人的病歷上抄下來的內容。

“病人男，79歲，筋纖維芽細胞腫瘤……位置在腹部大動脈上方。粘連在腹腔動脈……另外已侵襲到胰臟，肝臟和小腸。不會吧？牽涉到好幾個器官，不好辦啊……”

他打開林譽的電腦，登錄上學術網站，以關鍵字和日期開始查詢最新的論文資料。

“這個英文名稱是……唔……”沈覆生抱著腿縮在寬大舒適的座椅裏，下載了幾篇論文在桌面上，一邊轉著筆一邊看起來。

……

秦智雅抱著手機坐在沙發椅裏發呆了片刻，打開微信，對話的最後一條仍然是她發出去的問候。

她輕嘆一聲，丟開手機，一個穿著精致小西服打著領結的小男孩抱著恐龍玩具走過來，趴進她懷裏。

“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啊。”

秦智雅摟住他，替他解開過於正式的衣著：“寶寶乖，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啊。”

小男孩擡頭朝四周看了看，搖頭道：“這裏不是我們家，我們家在M國，在海邊。”

“這是裏媽媽的家，媽媽從小在這裏長大，寶寶不願意跟媽媽回家嗎？”

小男孩一臉苦惱地糾結片刻：“既然是媽媽的家，那也是我的家。”

“乖。”秦智雅把小男孩摟進懷裏，看著他發青的小指甲，心裏一陣緊澀。

“媽媽會找最好的醫生給你治病，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長大……”

沈覆生第二天照常上班，剛走到醫院門口，突然被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的一群人圍了起來，一個個相機和手機鏡頭對準了他，黑洞洞的仿佛執行判絕的槍口。

他被閃光燈閃得睜不開眼，只聽到幾個人大聲地大他耳邊叫著什麽。

“等等……我聽不清楚。你們一個個說，到底找我有什麽事？”

沈覆生擋著眼睛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現場的吵鬧聲立刻止住了一瞬，相機的哢嚓聲瞬間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有點眼熟的中年男人被推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沈覆生立刻掙脫：“你說著，我能聽到，別碰我。”

“你！”中年男人瞪著他，“你們看看，那些水軍還說他多好多好，原來神醫對病人就是這種態度！”

沈覆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的病人，我用不著呵護你。”

中年男人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圍觀人群發出一陣哄笑。那些舉著手機的年輕人仿佛也不是和中年男人一夥的，倒是開著直播軟件播得開心。

一直密切關註網絡輿論的陸子楓第一時間發現了各直播平臺上突然冒出來的關於沈覆生的直播，頓時覺得不好，拿起手機鑰匙就跑出自己的工作室。

那個中年男人就是拍視頻譴責沈覆生的主角之一，這次擺明了給沈覆生下套去的，這麽多直播平臺實時地播出去，沈覆生要是被他們帶進溝裏說出些什麽不該說的話，肯定又是一陣風暴等在前頭。

他坐上開往醫院的公交車，打開人氣最高的一個直播看著，視頻裏中年男人正在質問沈覆生。

“當初我父親在你們醫院進行治療，是不是你一直攛掇著要給他開刀？！”

沈覆生道：“我沒有攛掇他——”

“是不是你跟他說只有開刀才能治好的？！”

沈覆生點了點頭：“是的。”

陸子楓一陣焦急，屏幕上的評論刷刷地飛過，他也來不及關註有沒有帶節奏針對沈覆生的。

中年男人咬牙道：“我們看了那麽多專家，就連你們醫院的院長都親自看過，都說保守治療對老人家是最好的。只要他寬寬心，配合治療，說不定可以有奇跡發生——”

“只靠等待是不可能有奇跡發生的。”鏡頭裏的沈覆生認真地道，畫面猛地切向近景，他過分漂亮的臉龐頓時占滿有些晃動的屏幕。

中年男人想到給他發錢的那個人的要求，一定要引導這個沈覆生說出些氣急敗壞的話。這個年輕人沒什麽心眼，很好引導，可是對話的主動權似乎又並不在他手裏，他有些著急，高聲道：“你就是漂亮話說得好聽！你知道我們老爺子得的是什麽病嗎？！如果可以，我們怎麽會不想給他徹底地醫治？你為了顯擺自己挑得老爺子不能安心治療，我們沒見辦法只有轉院去其他院，可老爺子還是不安心配合醫生的冶療，非要找你開刀，你敢開嗎？！”

屏幕裏的沈覆生漂亮的眉頭微皺：“我的最優治療方案，我當然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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