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覆生覺得鄭國濤話裏有話，看床上的女人瞬間白了臉色, 開口道：“鄭總, 你對我有什麽不滿可以直說, 用不著指桑心罵槐, 她是個孕婦, 又有心臟病，你不用對她發火。”

鄭國濤看向沈覆生，雖然仍舊一副沈郁的樣子，卻顯然克制得多。

“沈醫生，我不是對你不滿，我知道你盡力了。但是，這個孩子真的是我最後的希望！你不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

沈覆生皺起眉頭：“鄭總，就算這個孩子生不下來, 只要鄭夫人的病治好，你們以後總還會有孩子的。”

“沒有了！不會有了！”鄭國濤頹然地坐倒在椅子裏, “你是醫生, 我不怕跟你露醜。我之前到外地出差，腹部受過傷，以後……很難有孩子了。”

那次出差還是為了和沈大路爭地盤，最後卻為了求他兒子救命, 再把爭來的東西拱手相讓。

命運真是諷刺, 也許一切歪門斜道都會有報應，只看或早或晚。

鄭國濤苦笑一聲：“沈醫生，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在意這個孩子了吧。”

沈覆生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實在處理不來這種事情。

看似每個人都有苦衷，有苦衷就可以自私自利，傷害別人了麽？

一道細細的哭聲傳來，沈覆生看向床上的女人。女人蒼白的臉上布滿淚水，細瘦的手掌遮在臉上，抖得如同風中的殘葉。

“沈醫生，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沈覆生剛才還沒來得及跟她說孩子的事，只把心臟手術的事告訴了她。她才剛剛喜悅於母子平安，轉瞬就被告知孩子保不住了。

“我求求你了，沈醫生，我怎麽樣都沒關系，我只求你讓它活下來。”

女人淚眼婆娑地捂著肚子，細瘦伶仃的身軀仿佛有著千鈞的力量：“我懷著它這些天，它在我肚子裏的一舉一動我都能感覺到。它是我的孩子，它應該順利地出生，安安穩穩地長大，用他的眼睛好好地見識這個世界的繁華多彩，他應該有一個平安喜樂的人生。它想活下去，我能感覺到。我要保護它，我不能讓你們用冰冷的器械把它攪成碎片，把它拉出來，像垃圾一樣扔掉。我是他的媽媽，我要保護它！”

沈覆生沈默地看著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絕望的女人，鄭國濤也默然地坐在沙發裏，不再出聲。

“在這例手術裏，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會先保住大人的性命。”沈覆生道。

女人掙紮著道：“沈醫生，我不在乎!我只要孩子活著！我可以簽字立押！”

鄭國濤看著她，嘴唇囁嚅了片刻，終是嘆了一口氣，沒有出聲。

女人還不知道，他卻清清楚楚，那麽小的胎兒的身體裏長了腫瘤，它要怎麽健康的發育長大，到順利出生？

沈覆生晚上回到家，神情懨懨地沒有精神。

他可以一天做三臺手術，只需要一杯糖水就恢覆精神百倍，可是碰到這種事情卻尤其累心。

林譽這些天乖乖在家當起家庭煮夫，每天的空閑時間就用來研究菜譜，變著花樣地給沈覆生做大餐。

沈覆生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廚房跟他膩歪，卻鉆進書房找出一堆書來攤到沙發旁邊，自己趴在沙發上拿著筆圈圈劃劃。

林譽擦著手從廚房裏出來，蹲到沙發旁邊笑道：“沈醫生，都回到家裏，不用這麽用功了吧。”

“還不是你給我找的事。”

“我給你找什麽事了。”林譽一臉無辜。

沈覆生頭也不擡：“你別當我是白癡，鄭國濤找到我爸來求我，我可不信有這麽巧的事，你那些天神神秘秘的，這件事跟你脫不開關系。”

“你有證據麽？”

“我哪有證據，我就是隨便誣陷你。”

林譽笑了起來，抱著沈覆生的腰把他攬到懷裏，自己靠進沙發裏。

“對別人深明大義的沈醫生，就只會對我撒氣。”

沈覆生眼睛都沒有離開書本，喃喃道：“你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啊……”

“真不是我，和我沒關系。”

“我要怎麽解決你給我找的麻煩呢……”

林譽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腦袋：“行吧行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先別用功了，吃完飯再看書。”

林譽今天又做了一桌子菜，他一邊吃飯一邊拿著手機點個不停。

沈覆生好奇道：“你幹什麽呢？”

“我註冊了一個微博賬號，做完了可以上傳菜譜和圖片。”

“有什麽用？”

“我也不知道，能吸引幾個粉絲吧。”

沈覆生來了興趣：“給我看看。”

他拿過林譽的手機，一眼就看到他的賬號名稱：給老婆做的飯。

還真是……言簡意賅啊。

再看粉絲數，沈覆生默默地數了數，已經一百多萬了……

“你這叫‘’幾個‘’粉絲嗎？！”

自己精心做了好幾百篇醫學科譜卻只有三位數粉絲的沈醫生立刻就酸成了一顆檸檬。

“你這都是個網紅了啊，林總！”

“網紅能幹什麽？”

“能換錢啊！”

“我缺錢麽。”

沈覆生頓時卡殼了。

“不……重點不是那個……你為什麽隨隨便便發點東西都有那麽多粉絲啊？！你是不是買粉了？！”

人比人氣死人，有些人就是隨隨便便都能成功。林譽以後就算破產了還可以當個網紅美食博主，反正人家這輩子就是個不差錢的命。

某網紅大V立刻道：“你需要粉絲嗎？我可以給你宣傳一下。”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沈覆生一邊吃著人家做的飯，一邊翻著微博評論。

“按照飯哥哥發的菜譜做的菜，果然又方便又好吃，色香味俱全。[圖片鏈接]”

“今天的飯菜好豐盛!羨慕飯哥哥的老婆。[檸檬]”

“飯哥哥的手好漂亮，想看哥哥的臉啊！”

“求飯撒！”

“為什麽好男人都結婚了？！”

“我可以！”

……

“飯哥哥全是女粉絲啊。”沈覆生酸溜溜地道。

林譽道：“恩，還經常有人給我發照片。”

“好看嗎？”

“都是磨皮成充氣娃娃，眼睛占臉一半大的樣子，我不能理解。我還是喜歡清純一點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真正的美人不需要濾鏡，更不需要整容和化妝。”

沈覆生憋著氣：“飯哥哥觀察得還挺仔細啊。”

“還行。”

“我吃飽了，我洗澡去了。”沈覆生氣沖沖地扔下碗，沖進衛生間。

林譽笑著跟了過去，敲了敲門：“沈醫生，我做了那麽多菜，再吃點吧。”

“不吃！”

林譽知道把人惹毛了，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走到衛生間門口，再次敲了敲門。

“沈醫生，我進來了。”

門裏沒有聲音，林譽直接推門進去，房間內一片水氣氤氳，暖香四溢。

沈覆生躺在浴缸裏，整個人埋在白色的泡沫底下，搭在浴缸邊上的光潔手臂有著柔和的線條。

他擡起一只腳轉了轉腳腕，腳背從泡沫裏顯露出來，轉頭看向一臉玩味的林譽。

“我就知道，林總喜歡這種女子力滿滿的樣子。”

“沈醫生懂我。”林譽笑著湊過去，把熱好的牛奶端給他，“喝點牛奶吧，你總是吃那麽少，對身體不好。”

“你餵我。”沈覆生懶洋洋地趴在缸沿上。

林譽無奈道：“這難度有點大，嗆著怎麽辦。”

沈覆生接過牛奶，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飯哥哥現在女粉絲多了，飄了，對我也沒有以前那麽好了。”

他一仰脖把牛奶喝盡，林譽伸手接過空了的玻璃杯，朝外走去。

沈覆生扒著浴缸邊沿沒什麽誠意地叫道：“就別洗了吧飯哥哥，放那我洗。”

林譽頭也沒回：“不用了，沈醫生把自己洗幹凈，等著我收拾完廚房來收拾你。”

……

林譽系上圍裙，把餐桌上的杯盤狼藉收進廚房，放在桌子一角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半晌，又歸於平靜。

陸琴收起手機，坐在沙發裏看報紙的林朝聞看向她：“給小譽打電話啊？”

“恩，他沒接，可能在忙。”陸琴又撥了方妍的號碼。

方妍一如繼往地很快接起。

“姐姐，有什麽消息麽？”

陸琴道：“鄭國濤小情人的孩子沒得救了，沈覆生也不敢做。”

方妍頓時舒心地笑了出來，最近憋屈在胸口的一口濁氣一舒而盡：“我就說嘛，他才多大，能比宋家請來的那些專家還要厲害？！人家都說孩子留不住，他偏偏還要顯擺。打臉了吧，哼。”

沈大路從客廳路過，皺眉看著方妍，方妍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直到沈大路轉頭走向書房，方妍才懨懨地收回視線。

鄭國濤沒希望保住兒子，最近把一腔憤怒全發洩在和沈大路的競爭上，沈家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方妍身為沈家的女主人，自然也輕松不到哪去。

只要那個老頑固松口，只要他肯在公司眾人面前定下睛朗的地位，她一定讓陸琴立刻收手。

可是他就是不願意，死扛著來自陸琴的打擊，也不願意向她低頭。

方妍神經質地咬著手指甲，對著手機道：“姐姐，如果沈大路死不認錯，你就……把沈家的公司收了吧。我無所謂。”

就算到最後一無所有，她也不會把沈家的公司讓給那些無關的人！

……

啪。

一疊文件拍在董主任的桌面上。

他擡起頭，就看到自己的小徒弟掛著黑眼圈的眼睛裏精光四射。

“師父，我可以幫鄭夫人。讓我做手術吧。”

“本來就是你的病人，當然是給你安排手術。”董主任推了推眼鏡道，“不過介入手術是內科的事，得看他們願不願意給。”

“不只給鄭夫人的介入手術，我想——給胎兒做手術。只要手術成功，大人孩子都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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