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著？”沈覆生怔了一瞬，“沒有啊, 都是護士……”

“那個不是重點。”沈樓撓了撓頭發, “覆生, 我是怕你被人騙了。”

“ 我真沒什麽讓人好騙的。”

沈覆生哭笑不得。

他長著一張很好騙的臉嗎？怎麽誰都來跟他說當心被騙。

“那我問你, 那個小孩的手術費, 是誰出的？”

沈覆生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誰出的？林譽出的唄，可是這種事他怎麽跟大哥說呢？

沈樓卻自以為了解了他的沈默，長嘆一聲道：“我就知道是你。覆生，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說到這裏沈樓想起來，覆生如果給那孩子治病，憑他那點工資還不夠塞牙縫的，用的只能是沈大路給的錢。那還真是大風刮來的……

“我查過了, 像這種小孩子的先天性心臟病的治療費用，也就是幾十萬, 錢不算多, 我也不是阻止你助人為樂。只是我覺得，這種事可一不可二，自古以來升米恩鬥米仇，我擔心你把自己陷進去了。”

沈覆生認真地聽完, 笑了笑：“你放心吧, 姨婆不是那樣的人。”

沈樓忍不住皺起眉頭，覆生對那個老太太的信任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以前村子上的人談起這個老太太，都說她腦子有點問題, 這麽大年紀沒有老伴也不見兒女，自己沒有孩子就喜歡別人家的小孩，很多大人嚇唬自家不聽話的孩子都說當心被村南頭的老太婆抓走。

覆生也被這麽嚇過，所以他從小就怕她，經過她家門前都要快步跑走。

那是從什麽時候，覆生竟然和她們這麽親近了？

沈樓本想和弟弟拉近關系，讓覆生知道，他一直是那個愛護他的大哥，不管楊露是什麽態度，他對覆生始終像小時候那樣，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原本以為很容易，因為覆生這麽多年看上去一直沒有變過，身邊也沒有親近的人。只要他做出改變，他們的關系很容易回到從前。

可是努力的第一步就遭遇了重大挫折。

在他沒有關註覆生的這十幾年裏，到底發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覆生的心裏，又塞進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人？

“大哥沒別的事的話，我得走了。”

“你等等。”沈樓拉住轉身欲走的沈覆生。

真奇怪，他一時竟然想不起來，覆生對他一直是這樣的態度嗎？愛搭不理，說走就走？還是因為楊露的一席話傷了他的心，他才變得這麽冷淡？

沈樓回想著過去的沈覆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具體的事件。

只想起這麽久以來，他一直認為自己是覆生最親近的人。

又想起這麽久以來，覆生從來沒到他家留宿過。

多麽可笑，既是最親近，卻沒有多少交往。以前他怎麽就沒有發現這麽明顯的矛盾。

“覆生，我們兄弟倆好久沒有好好談談了吧，今天下班你別走，我帶你出去吃頓好的，再好好玩一玩，就咱們兄弟倆，像小時候一樣，你說好不好？”沈樓自己說著便有些雀躍起來。

對，只有他們兄弟倆。

覆生從小最喜歡纏著他帶他去鎮上的KTV唱歌，那時候沒有錢，到底也沒去過幾回。

現在他有錢了，既然覆生和楊露合不來，為什麽非要把覆生往家裏帶，為什麽不能就他們兄弟兩個人，像小時候一樣逍遙自在地玩樂一天呢？

沈樓想到那樣的場景就覺得歡欣鼓舞，仿佛有什麽無形的重擔突然從肩頭飛走，仿佛那走得太快的少年歲月又長著五彩斑斕的翅膀飛了回來，仿佛他又變回了那個無所畏懼，沒有陰霾，陽光激越的十八歲少年。

“就這麽說定了，好不好？下班我來找你!”

沈覆生不知道大哥怎麽從質詢姨婆和一心的事，突然變得心血來潮要和他出去吃喝玩樂。

沈樓這麽歡欣雀躍，他也不想掃興，如果是以前，他樂意奉陪。只是——

“大哥，我已經約了人了，只能改天了。”

“約了人？約了誰？”

沈覆生不好說和林譽有約，只能模糊地道：“一個朋友。”

沈樓慢慢收起了心血來潮的雀躍，看著擺出抱歉的表情卻斷然拒絕了他的弟弟。

“那就明天吧。”

“大哥，明天也……”

“那後天總行了吧？大後天呢？就這周裏找一天，找不出來嗎？那下周呢？”

沈覆生看著漸漸失去耐心的沈樓，不懂他的怒火從何而來。

就算不能相約感到失望，也沒必要生這麽大的氣吧？

“大哥，我真的很忙……”

沈樓看著沈覆生為難的臉，剛剛那一瞬的興奮雀躍頓時了無蹤影。

他覺得憤怒，覺得不甘心，卻又說不出口。

他有什麽理由憤怒，又是因何而不甘呢？

只是因為覆生不願意和他一起玩樂？這麽幼稚的理由說出來都矯情，他們已經不年輕了。

是啊，他們到底已經不年輕了。

“大哥，我還有工作，我先走了。”沈覆生顧不上沈樓的心情，擡手看了看表，就急匆匆地走了。

沈樓轉頭看著沈覆生匆忙離開的背影，恍惚看到年幼的弟弟張開雙手向他奔來。

沈覆生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弟弟的身影也漸漸消散。

沈樓在原地站了片刻，低頭自嘲地笑了笑，轉身走向病房。

他必須承認，他真的一點也不了解沈覆生了。

比起沈覆生，他現在見得最多的，反而是住在對面的祖孫二人。

他不喜歡那個老太太，老太太也在防著他，他感覺得到。每一次沈覆生到他們這邊查房，那老太婆都會等在門外，等覆生一出來，就把覆生拉到他們那邊，不知道在打聽些什麽。

沈樓聽不到她對覆生說什麽，卻看得懂她戒備的眼神。

原先他的心裏也許藏著一分的失落，一分的不甘，或許還有一些憤怒，都在那老太婆祖孫霸著覆生不放，同時提防著他的舉動當中，日益發酵起來。

沈樓連表面的客氣都懶得維持了，那老太婆反倒更有底氣似的，見著他連眼皮都不掀一下，完全視他如無物。

更可恨的是，沈覆生，他的親弟弟，仍然把那對狡滑的祖孫倆視若親人，對他這個親哥不冷不熱的。

這算什麽？報覆嗎？那他已經體驗過了不被人重視的感覺，簡直太操蛋了。

那個小孩的名字也很奇怪，叫什麽一心。老太婆婆取的名字都很奇怪，一心，覆生。最可恨的就是好好的小棋被她改成覆生，從此以後他乖巧的弟弟就真的消失了，轉而成了跟老太婆這麽親的覆生。

沈樓真懷疑這老太太是不是會妖法，給覆生下了咒了。

中午的時候，一心抱著沈覆生買給他的皮球在樓道裏慢慢地拍著，他的心臟負擔不了劇烈的運動，只能用這樣溫和的玩具來自娛自樂。

皮球不小心滾走了，一心慢吞吞地邁步去追，卻見一只腳擋住了往前滾動不停的皮球。

一心擡頭看向來人，沈樓抓起他的球，掂了兩下。

“叔叔，球是我的。謝謝叔叔。”一心過去接過球就跑，仿佛不願意跟他多呆一秒。

沈樓氣得咬牙，一把攔住一心。

“小鬼你跑什麽？怕我會吃了你嗎？”

一心連連掙紮。

“放開我。姨婆不讓我跟你玩，你放開我！”

“你以為我稀罕跟你玩？你們不要纏著我弟弟，我才懶得理你。”

“你才是不要纏著覆生！該管的時候不管，不需要你管的時候也不要瞎管！”

小孩嘴裏的話有一絲不合年齡的成熟，想也知道是誰教他的。

那老太太真不講究，自己說他壞話就算了，還教給小孩子。平常肯定沒少在覆生面前抵毀他。

沈樓恨得牙癢。

“小吸血鬼。”

扒著他的弟弟就不放，連他這個親哥都不讓親近，作出一副要把覆生圈定在他們身邊的樣子，實在可恨。

一心不知道小吸血鬼是什麽，聽口氣就知道不是好詞。

“你才是吸血鬼！我不是鬼，覆生說我是最可愛的小孩子。”

“你可愛個屁，你就是吸血鬼，專吸覆生的血。”

“我沒有!我長大了，會好好照顧覆生！你不照顧覆生，害覆生差點死掉!覆生長大了，你就不準再來找他!”

一心在他懷裏吵鬧掙紮，沈樓卻被他的話驚住了。

這小孩說的話都是姨婆教她的，那覆生——

“什麽差點死掉？！覆生好好的，你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姨婆告訴我的！”

“小鬼，你給我說清楚，姨婆到底說了什麽？！”

一心本來還在掙紮，卻被面前這個男人的嚴肅臉色鎮住了。

“我……我都說過了。”

“我問你，覆生什麽時候生的病？”

“覆生小時候。”

沈樓努力地回想著，卻完全想不起來覆生什麽時候生過病。

“接著說，把你姨婆說的話都告訴我。”他握著一心單薄的肩膀，臉色鐵青。

一心不再掙紮，看了看沈樓，老實地說道：“覆生爺爺奶奶去看兒子兒媳婦，覆生自己在家生了病，姨婆要帶他去看病，他不願意去姨婆家裏，就乘車去找你。”

什麽時候？覆生什麽時候來找過他？——沈樓有些迷茫地回想著。

對了，他想起來了，他正在創業的時候，覆生是來找過他的。他租的屋子太小，還因為住的地方兵慌馬亂了一番。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可是，那時候覆生病了嗎？

他用力地回想，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後來幾天下雨了，下了好幾天。覆生又乘車回來了，從三輪車上昏倒了，掉到泥窪裏。”

——什麽時候，到底是什麽時候？他會讓生病的覆生冒雨回去嗎？絕對不會！他那麽疼覆生，那麽疼愛著他……

沈樓用力地回想，可是，想不起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那個時候的記憶裏，有他一手創立的公司，有他轟轟烈烈的愛情，還有對沈大路和方妍的痛快報覆，只是沒有覆生。

“……姨婆把覆生撿了回來，用被子捂著他，給他吃飯，給他吃藥，帶他看醫生，覆生就好了。”

一心乖乖地把姨婆的話覆述完畢，就閉上了嘴巴。其實姨婆還對他說，覆生很可憐，他喜歡誰誰就離開他，他努力去追卻誰也追不回來。所以他一定要活著，他要好好長大，要好好照顧覆生。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男人的臉色，一心覺得這些話不是不要對他說了。不然他覺得這個男人的心，可能會像他一樣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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