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浩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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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是足夠勇敢的,可以假裝不曾聽見他說的話,可以和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對他笑,可以死皮賴臉的跟在他後面,可以毫無芥蒂的面對他——但其實,我是這樣的懦弱,連再看他一眼,也會害怕引來他更多的厭惡。

早自習,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度過的。只知道,鈴聲響起很久後,我才機械的站起來,像每天一樣,走向食堂。不同的是,以往的每一天,我都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食堂,而今天不是。

我的頭很疼,還是和昨天一樣,全是漿糊,有些不清不楚。低著頭向前面邁著步子的我,突然撞上了一堵墻。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痛。

往邊上讓了讓,繼續走我的路。可是,這墻好似會動一般,我往哪邊移,它就跟著往哪邊挪。要是放在往日,我一定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一腳把它踹個大窟窿。但是現在,我一點心情也沒有。

“餵!丁曉竹,你怎麽呢?”一個好聽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這個聲音並不陌生,但是我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

我依舊是不言不語,低著頭想要逃離。現在,我的心情真的很低落,不想說話,不想做任何事情。

“餵!!”我的胳膊被人一把拽在手裏,捏得緊緊的。“你這副鬼樣子想出來嚇死人麽?”

“啊——”我疼得皺緊了眉頭。那人好像真的有些生氣了,捏著我的手又緊了緊。

“你怎麽啦?沒事吧?”

想著昨天和凝說的話和令人失望的考試結果,又因著這莫名其妙的被弄疼,我的心裏騰起了一把無名火。我使勁的甩掉抓著我的手,沖他吼道:“關你什麽事!”

“餵!!”他作勢又要來握我的手。“你別——”

“你很閑麽?”我沒有看他,只是狠狠的避了開去,留下他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我認識你麽?幹嘛來多管閑事?吃飽了沒事做你可以去做好事啊,掃大街、倒馬桶、收垃圾——你愛幹嘛幹嘛去!——”

我吼完,心情並沒有變好,反而更加難過了。

我以為他會生氣,會罵我不知好歹,會恨恨的丟下我走掉。也許這樣,我心裏會覺得舒服一些。但是,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我。

許久,看我心情似乎平覆了不少,才緩緩說道:“要是心裏難受,就哭出來吧?”

從小到大,我從不在陌生人面前因為傷心難過而哭泣。但是此刻,眼淚卻像是受了蠱惑一般,止也止不住。

他走過來,輕輕地將我拉入懷裏,小心翼翼的撫摸著我的頭發。“這樣哭出來,心裏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溫暖。在他懷裏,我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

估摸著大家買早餐也快回來了,我擦了擦眼淚,掙脫他溫暖的懷抱。

“好多了吧?——”他雙手扶著我的肩膀,話語裏有掩飾不住的笑意和溫柔。

我心裏一暖,很是感激他的關懷。

“謝謝你!”擦掉眼角殘留的淚痕,我擡頭沖他扯出個大大的笑。之前一直沒有看他的樣子,現在看清了,卻是嚇了一跳。

“是你!”

“怎麽?”沈浩輕輕笑著,眼睛裏全是戲謔,“不能是我麽?”

“沒——沒有——”我一時有些慌亂。剛看見沈浩的時候,就知道他有多美。但此刻,看到笑彎了眼睛的沈浩,我的心還是漏跳了一拍。

“啪!”

一只手用了八成的力狠狠的甩在了我的臉上。

“沒事吧?”沈浩擔心的扶住險些摔倒的我,關切的問著,然後回頭狠狠瞪著於慧,眼裏是覆雜的情緒。

沈浩並沒有罵於慧,我並不怪他,畢竟他沒有理由為了我去得罪於慧。

我捂著被打腫的左臉,火辣辣的,此刻,正疼得厲害。一直以來,無論於慧怎樣刁難我,我都是一再的忍讓。只因為我相信,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這一次,於慧真的已經觸到了我的底線。

她可以讓和凝說不喜歡我這個醜女,可以嘲笑我考試倒數第一,可以想方設法的陷害我,但是她不可以打我,不可以打我的臉。這一輩子,我最恨的就是被人打,尤其是被人打臉。我是沒人要,我是很窮,可是我也是有尊嚴的!

我放下捂著臉的手,憤怒的瞪著於慧,據沈浩後來回憶說,那樣的我,猩紅了一雙眸子,像是要把人吐下去一般,很是嚇人。然後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向於慧送去一個耳光。

可是,並沒有聽到預料中那一聲“啪”的脆響,也沒有聽到於慧撕心裂肺的喊叫。因為就在我擡手向於慧揮去的時候,我看見了站在他背後的和凝。那個讓我喜歡得心疼的人,正擰了眉看著我,眼裏全是對我的憤怒和對於慧的疼惜。

我全身立刻像被抽幹了一般,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我死死的盯著和凝,眼裏連一滴淚也沒有。我多希望,從他眼裏能看到對我哪怕一點點的關懷,一點點的維護,那樣我也會歡喜得忘記所有的委屈。

可是,沒有,從頭到尾,他只是用那樣淡漠、厭惡和憤怒的眼神看著我。我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害怕的連忙低下了頭,再也不敢看他。我捏緊了雙手,任指甲嵌進肉裏,仿佛只有這樣的痛,才能減輕我心裏哪怕是萬分之一的疼,才能讓我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夢!

有多痛,就有多真實!我一直就應該知道,我這樣的人,不配擁有那些美好!那時,是我太天真,以為只要相信,只要付出,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幸福!

但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不管多長多美的夢,總有夢醒的一天。

我的夢不長,也不很美,但是醒來得卻太早。

那天後,我再沒有哭過,連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過。

多少次,我告訴自己,這個世界除了我自己,不會有人再愛我。所以,我要好好愛自己。可是,多少次,當我狠下心來不再看和凝時,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再有人愛我,包括我自己。因為,我早已把心遺失在了他那裏。

以後的每天,和凝都會在那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晨讀,而我,則一次次的像第一次偶遇的陌生人那樣,匆匆的問一句“早上好!”便消失在前面的拐角處。

我有想過不再走這條路,不再跟他問候,但是每天卻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然後腳不自覺的踏上這條路。我明知這是條不歸路,可我依然沒有回頭。

第一次考試的失敗,給了我很大的打擊,把我那麽多年來築起的自信心毀於一旦。但這不是它本身給予我的,而是我的老師們,我的同學們,和我自己。

現在的我,就像一具失去思想的木偶,別人拉拉線,我才知道自己還存在著。我不再與現實對抗,在生活面前我是一只溫順的小貓,他給予我什麽,我便接受什麽。

成績的一落千丈,同學的排擠欺辱,所有人的厭惡排斥,我照單全收,連自己一起打包,塵封在沒有思想的地方。每天我的課桌裏都會有兩封信,但於這時的我而言,那其實也是生活的諷刺。與其看到裏面更多的咒罵,不如便宜了垃圾桶。

以前,我總會在大家面前,將我的頭揚得高高的。因為我想,窮人也應該有屬於我們的驕傲和自信。但現在,在大家面前,我的頭總是埋得低低地,就怕別人發現自己的卑微。

於慧仍舊是不遺餘力的打擊報覆著我,盡管無數的事實證明,不管是關於和凝,還是關於學習,我都不再是一個威脅,不再是一個競爭對手。

於慧團結了所有能團結的人將我孤立,沒有被團結的人,例如白月、吳梅梅、古語、例如沈浩,他們也沒有離我更近。

我早已不屑於和她爭鬥,曾經不屑,現在更加不屑。

因為現在,丁曉竹已經是一個毫無戰鬥力,毫無戰鬥意識的行屍走肉。數學於我,再也不是開在鐵樹上的蓮花;英語於我,再也不是手到擒來的本事;語文於我,再也不是漫山遍野的花草樹木和雄偉壯觀的高山流水——我似乎永遠也不明白老師嘴裏講的是什麽,永遠也搞不清楚勾三股四弦五。

是的,每當老師一張嘴,我就感覺有無數的小鬼頭在我耳邊叫囂著,咆哮著。我只覺得他們非得將我剝皮拆骨方肯罷休。

自然,老師都不喜歡我,都討厭我,都覺得我是恥辱,可是我的今天,不正是他們嫌貧愛富,一步步逼過來的麽?

我不知道現在對於我來說,還有什麽事值得我去努力的。因為我就算再努力,也不能得到什麽;即使我做到了,那等待我的將是更多的殘酷。只因為,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人再愛我,包括我自己。

對,我厭惡我自己,我厭惡我自己為什麽明知道和凝討厭我,我還要每天早上從他身邊跑過,說一聲“早上好!”;我厭惡自己為什麽每天中午要卑微的躲在小湖邊上的灌木後那樣傻傻的聽他拉琴;我厭惡我自己為什麽不能忘記他,舍棄他,遠離他——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只因為我把心不小心遺失在了他那裏。所以,我沒辦法再愛自己!

我在一個個夜幕坐在香山腳下的石頭上,我懷疑自己為什麽要生在這個世上?為什麽要活下來?

我問我自己,我的生活為什麽如此不堪?我的命運為何如此糟糕?我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我無數次的問著自己,但每次,都像石沈大海一般,無聲無息。

我很貪戀香山的溫暖,很貪戀香湖的寧靜,很貪戀每次夜幕下那幽幽響起的琴音——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那逝去的兩年才是真實存在的。

很多次,我都想沿著香湖,迎著琴音,去找尋那拉琴的人——可是,我總是訕訕的笑自己,總愛做這樣適得其反的事。

也許,正是因為不知道,這琴音才成了我生命的旋律!

很多人,要是擁有像我這樣的人生,能如我這樣還活著的應該不多吧?

其實,我也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每當我有這樣的念頭時,我就會想起我那狠心的殺千刀的父母,就會看到戴在我脖子上的玉佛,然後想到佛祖所經歷的磨難。

我其實是害怕死亡的。就算是這樣無聲無息的生存著,但我始終覺得相比於死亡,我確實還是有希望的。我活著,至少可以看到他,聽到他;但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我想,現在的我更容易滿足,只要每天吃飽喝足,能夠看到和凝,可以聽到琴音,可以依偎著香山和香湖,這便是我全部的幸福!

我知道,一場夢醒了,我又進入了另外一場夢。但不知,這場夢,我能何時醒來?又是誰帶我醒來?醒來後,我又該夢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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