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感覺到背後倏然消散的神力暗自松一口氣，眉頭一皺咕噥一句：“這般磨蹭。”隨即看到阿陽正怔怔看著自己，臉上不由沖她綻開一抹溫煦放心的笑，還未說話，口角竟然已經滲出血跡。

阿陽的睫毛微微一顫，僵涼的眼底似乎裂開一絲縫隙，流露出鮮活的暖意。

天君無比震驚，屠神射箭的箭簇絕不可能只有這些，一雙銳利的眼睛正逡巡四方，突然間聽見一個慵懶中帶點不講理的聲音自半空中悠悠傳來，“天君老兒，你再不停，本君便先去撕裂你的仙障。”

一個身著絳紫色大氅的身影自虛空中緩緩顯現在眾仙家面前，負手俯瞰著下面驚疑不定的仙家，唇角掛著一絲輕狂雋魅的笑意，只是雖然笑著，可身上卻是寒氣凜冽，真是讓人不敢親近卻又難以自持。狹長的眼睛幽光一閃，幾乎將所有的魂魄攝來，

他一出現，仿佛天地間萬物失色，只有他一個鮮活的生命，顧盼流轉之間神姿英武卻不剛硬，反倒透著淡淡的陰柔魅惑。

璃藿呆呆望著她，面上紅雲暈染，一顆險些受傷的小心臟撲騰直跳。

自出生以來她從未見過這般美的人，只覺心神激蕩難以自持。

而來人仿佛也看到她，沖她輕柔地眨下眼睛，溫和道：“美麗的公主為何會這般倒在地上？”說著竟是在半空中輕輕向前一伸手。

璃藿感覺到身下傳來一陣輕柔地力量仿佛是要將自己托起，望著半空中那個憑空出現的身影，他直覺那深邃的眸子裏面溫柔繾綣，仿佛一雙柔軟手，將她揉進去，將她千瘡百孔的心撫慰得前所未有的熨帖，腦子蘊熱如漿糊，張口道：“我……”

“吾兒！凝神！”敖日忽而厲聲呵斥，宛如當頭一盆冷水，將璃藿一下子澆醒。

璃藿有些茫然望了望自己的父君，四目相對後混沌的靈臺陡然清明，凝神後心中一片冰涼，自己方才險些受了蠱惑，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和盤托出。

如此一來，璃藿心中殺意頓起，冷聲道：“閣下仙號為何？不妨告知本公主，也好日後拜會。”

“唔。”男子被識破也不惱怒，只惡劣笑著，故意表現的萬般嫌惡揮揮手，“你這小姑娘動機不純，又笨又壞，還是別來了。”

他說的直白而難聽，璃藿當即羞怒紅了臉，卻又不知對方底細，不敢貿然招惹。

正在這時，天君發話了。

“不知青丘曇迦帝君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璃藿心下一驚，原來這位就是遠古神祗東皇太一，九尾天狐的後代。

狐族本就擅長媚魘之術，如今這個狐貍祖宗兼狐貍大王來了，難怪他長著一張傾絕六界的臉，又險些蠱惑自己。

“所為何事不重要，天君老兒要是再不收了這屠神射箭，本君來此的首要大事便是撕了你那仙障。”曇迦慢慢悠悠道，末了還惡劣一笑，補充一句：“憑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天界的仙障，你也快撐得差不多了把，本君這一掌可不是誰都能受的哦。”

天君眼睛裏積聚起一抹厲色，“憑一己之力阻擋屠神射箭，想來帝君也快撐得差不多了。不知可還有餘力阻擋我上界眾仙家？”

曇迦聞言依舊笑的如沐春風，一口潔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閃亮閃亮的，“沒有。”

天君反倒一楞，便又聽他說道：“但本君可以跑啊！慌不擇路把你這仙障撞個大窟窿可就不好了。”

曇迦說的沒錯，九尾狐族素來清高而有情義，天君絕對相信這個看起來就不怎麽正經的青丘帝君會做出把仙障撕出一個裂口來的事情。

天君冷哼一聲：“青丘帝君也是為了罪神來的？”

“青丘雖然與世無爭了些吧，可在上界也是有分量的，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不參與一下呢？本君今日閑來無事前來助天君解決這惱人事，天君莫非是不歡迎？”

“曇迦帝君！”憤然開口的卻是敖日，他雖為了天界安危收懲罪臣義不容辭，卻也包含了為女兒出口氣的私心，可曇迦來此地明顯是偏袒落陽，說不準憑他的舌燦蓮花，稀裏糊塗把落陽的罪過抹平了也未可知。

“帝君來此我等自然歡迎，可帝君若是偏了心思，我敖日自然第一個不依！”

曇迦狹長的眼睛一瞇，宛如一柄無聲的利劍射去，敖日不由心頭一冷。

只聽他依舊是一口的玩笑語氣道：“一口一個‘我等’，倒是將關系摘的頂親近。敖日帝君，青丘九尾狐族祖先東皇太一是遠古神祗，與父神母神同階，本君是亦是神祗後代，論神力修為，你尚不及本君，論親疏遠近，你也不及本君，論仙資尊卑，你仍不及本君。本君與天君說話，誰允你叫囂……”

“……”敖日梗的說不出話來，青丘與世無爭，可與生俱來的清高和等級制度卻絲毫不少。

曇迦雖然只是點到為止，隱含意思卻昭然若揭。

東皇太一與父神母神同時期現世，自守青丘之地世代繁衍生息，憑一己之力護佑青丘子民躲過混沌浩劫與八方浩劫，青丘便不在父神母神與天地的神契之內，青丘的上神從某種意義上說與天君平起平坐甚至還高天君一等。

好在天君雖然聽出曇迦的警告卻並未打算此時同敖日計較，敖日暗暗放了心，只不再言語。

與敖日相比，天君則會說話多了，“青丘帝君前來本君自然歡迎，可偏袒罪神，與天地做對，帝君可有把握？”

曇迦挑眉：“誰說本君要偏袒罪神了？”

“帝君不是為落陽神君而來？”天君問。

“自然是，可本君也沒說過要偏袒她。”曇迦道，說著有些不耐煩，“天君老兒，收不收你那屠神射箭啊，本君可沒那麽多耐性，撕爛你那仙障，讓六界生靈塗炭去吧，反正本君不心疼。”說著擡掌便要朝頭頂劈去。

“帝君且慢！”天君看他來真的趕忙厲聲呵止：“帝君好魄力！帝君不心疼六界，只是青丘亦在六界內，難道帝君也不心疼青丘子民嗎！”

“青丘子民若連這幾支散箭都躲不過也枉為青丘子民了。”曇迦不以為意道，說著周身光芒一現，虛空中竟然出現一只巨碩威聳的狐貍影子，一身華麗的銀色皮毛俊逸生輝，狹長的眼睛中流轉著幽柔的紫光，灼灼盯著下面眾仙家，仿佛歸墟的寒潭漩渦深不見底，不動聲色地就要將四方的魂魄攝來幽禁。

他身後粗壯的尾巴高高揚起，不多不少正好九尾，每一條尾巴尖都流轉著九色光華，朝前翻卷出一個半彎的弧度，盛氣淩人地宣示身份並挑釁著。

“最後一遍，屠神射箭收還是不收？”

緩慢而空靈的聲音從天邊傳來，似真似幻，悄無聲息地纏住在場的每一位仙家，待其發覺異常時早被這蠱惑心神的聲音扼住無法自拔，不由自主便想順從這聲音的蠱惑之力。

天君已經難掩震撼。曇

迦作為青丘帝君修成上神他不驚訝，他自小聰穎，作為九尾狐族修出九條尾巴，修為臻至天境堪比東皇太一，他也只是略感意外，可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九色神光卻委實難以置信。

仙神天地造，經過漫長而困苦的修煉，或許會有靈物大徹悟道勘破天境，得天賜神光，從此與創世之神同階，受萬神敬仰，與天地同壽，享六界至尊。

天狐在九尾狐中本已經是屈指可數的存在，即使遠古神祗東皇太一是青丘九尾仙狐族中唯一一個修成天狐之身的帝君，卻也只是單色的尾巴，自其之後便再無天狐。沒想到青丘這位年輕的帝君非但修煉出九尾，甚至被賦予九色神光。

難怪他可以有恃無恐地阻擋屠神射箭而未受天罰，難怪他一口一個“天君老兒”叫的那般氣定神閑，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出言不遜會招來懲處，眼前這個年輕帝君的力量當真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若本君收了屠神射箭，帝君可是能保證不放罪神走？”權衡半晌之後天君問道。

“放？怎麽放？放的走麽？上有天下有地，本君就是再神通廣大也不能真正跟天地作對嘛！”聽到天君的口氣似有松動，半空中的狐影漸漸消失，曇迦的聲音聽起來也真實不少。

天君咬咬牙，終究還是開口道：“敬請屠神射箭歸位！”

敖日本來猶有不甘，正待開口再勸，曇迦沖他道：“敖日帝君，本君勸你，做事為自己留三分餘地，免得待會兒後悔哦。”

敖日看他眼神閃爍，唇邊還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不由滿腹生疑，但又覺得堂堂青丘帝君想來不會信口雌黃，可捉摸來捉摸去總也參不透更深層的意思，反倒弄得自己更加惴惴，待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覺屠神射箭早已隱去。

他方才心有旁騖，自然沒有察覺到一旁的璃藿面上一閃而過的陰霾。

……

一灣靈泉滿園的靈花靈草由於疏於打理已經失了秀美的形狀，枝葉花朵你壓著我我壓著你散漫亂生，入目繁亂龐雜，只是由於未見瘋長的芒草影子才不至於顯得荒頹破敗。

被繁茂的花葉遮擋住的靈泉旁邊布一桌一凳，桌是四根粗細不一的木腿上固定了一方木板，凳是一塊滑面石頭，皆是下界凡品，整體看起來粗陋而不搭，仿佛只是隨手搜羅來的材料。

石凳上坐一仙家，素衣素屐，一頭銀絲束也未束，正專註地盯著木桌上的命盤，眼底露出一抹疑色。

這位仙家自然就是水一神君了。

屠神射箭現世，戰神府神力激蕩，避世的水一也坐不住了，直覺今日天界異象與落陽有關。

數月之前，水一曾發覺覺落陽的金色命星與暗紅色的命劫星已然交疊相覆，卻遲遲未能融匯，命劫星雖然覆於她的命星之上，可光芒微弱絲毫未見取而代之之勢。

兩星相交說明命劫已至，命劫已至卻一直未應驗，只是伴在她身邊，仿佛一只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狩獵者，靜靜等待給這位年輕卻強大的女神君致命一擊。

而今日，他再次窺探落陽的命格，竟發覺先前光芒微弱的命劫之星大亮，隱隱有蓋過命星之勢。

好歹落陽也算他一手孵化出來的，水一心中掛念，也顧不得自己突然出現在上界會招致什麽，安置好品粟後即刻招來一朵祥雲往神君府去了。

……

所有仙家的目光都落在遠道而來的青丘帝君身上，天君沈聲問他待如何處置罪神，曇迦卻只不耐煩道了句“急什麽”，隨即徑直往阿陽身邊走去了。

見他這個舉動，天君不敢掉以輕心，向著幾位神君使了個眼色，立刻將雲臺四周守住，而屠神射箭雖然歸位，那覆蓋天界的仙障天君卻沒有撤去，沒了屠神射箭的牽制他甚至騰出一部分精力將仙障維持得更加緊固，以防曇迦耍詐。

曇迦現在沒工夫跟天君計較這些，站定在阿陽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眉頭皺的越來越深，面上的笑意還在，但一雙狹長的眼睛中慢慢積聚起一層冰冷而危險的光芒。

“曇迦。”青木走到他身邊喚他一聲。

曇迦“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雖然知道青木是什麽意思卻久久都沒有再開口。

青木素來玲瓏心思，見他是這般反應也大約知道阿陽狀況不加，心中雖然著急卻也知道催促無用，只說：“你若有辦法就盡快吧，她已經很辛苦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護她無虞。”

曇迦默了默，最終還是傳音同他道：“你做不到的。”

青木登時色變，曇迦沒有多給他解釋，反手一揮設了一記仙障將三個人同外界隔絕開來。

天君被他這一舉動一驚，又調遣來上千天將，將雲臺上下和神君府內外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只有司命和引相默然靜立，暗暗提防著可能突然發難的天君和敖日。

“阿陽你聽著，”曇迦收起嬉笑的神情，“你的元靈處有一黑色四頭蟲，而璃藿的元靈中亦有個一模一樣的的蟲子，個頭較你這個大些，若我沒猜錯應當是一對靈蠱蟲，操縱你的東西正是這只四頭蠱蟲。”

他果然所料不錯，阿陽這般反常確實被璃藿暗中操縱了，只是委實詫異，“只有人界的南蠻荒涼之地才素有養蠱的習俗，畢竟是凡品，阿陽是神祗，何以會被蠱蟲操縱？”

“蠱雖是凡物，可若混雜了神力便是神物了。”曇迦眼睛閃了閃，“真正壓制神力和元靈的東西是母蠱體內的血珠，血珠中蘊含已經隕落諸神的萬神之力，亦有萬神的濁雜邪念，阿陽憑一己之力，又不知關鍵，是無論如何也對抗不了的。”

阿陽雖然沒有反應，但睫毛卻微微一顫。

難怪她能不動聲色破了自己的仙障，難怪她的墮神印三現三消，每一次的消失都是她在反抗，只是萬神之力太過強大，她終究是難與其抗爭。

“血珠應該在萬天神冢，怎麽會到了璃藿手上？你可是確定那就是血珠？”青木震驚道，委實沒有想到控制阿陽的竟然是萬神之力。

曇迦不悅地皺皺眉頭，“你幾時聽說過天狐之眼能看東西出錯？”

青木也只是不敢相信，並非不相信，只是心中委實震驚，血珠是八方浩劫之時上古神祗隕落後的神脈之血凝結而成，一直封存在萬天神冢之中。

雖然傳言萬天神冢非隕落之神祗不得入，可他也大致從《虛天傳》 上了解過，神冢並非進不得，只是需要帶一些祭禮罷了，不知道璃藿是如何進入神冢，她換取血珠所帶的祭禮又是什麽？

可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青木深吸一口氣勉強平覆心緒，“你可有方法摘除阿陽體內的蠱蟲？”

曇迦依舊看著阿陽，用緩慢卻鄭重的聲調一字一句說的無比清晰：“上古萬神之力僅憑如今幾位存在的神祗遠無力對抗，好在璃藿自身修為有限，激發出的神力並不多強大，只有憑你自己激發本源之力與之相抵消融。只是……”曇迦頓了頓，雖不忍心卻依舊將話說完全：“蠱蟲借助萬神之力附著於你的元靈，滲入你的靈脈，操控你的行動，拔除蠱蟲後你的神格必受重創，雖無性命之憂，可這一身的修為，靈力少說也要去掉一半，沒有個十來萬年是補不回來了。”

青木面色陡然陰沈，聲音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你說什麽？”

也許是一早便知道了真相，曇迦要比青木鎮定地多，道：“青木，我說過了，你幫不了他。”

“這世上還沒有我做不成的事情。”

曇迦直直看著他，“你確定以你現在的狀態還能為他渡靈拔除蠱蟲？”

他並非沒有第二種辦法，青木元靈內封存著洪涯神君的神力，若是盡數徐緩渡入阿陽靈脈內亦可以中和蠱蟲的力量，只是……青木瞞得住別人卻瞞不過他的眼睛，屠神射箭只要一支便能令神骨重創，何況他方才一下為阿陽當下十幾支，放在別的仙家身上恐怕早就歸位萬天神冢了，他卻硬生生裝作無事，但恐怕他的境況也只能夠裝個模樣罷了。

況且阿陽先前與敖日一戰耗損太過，恐怕也難以承受他的力量。

誰知青木被戳穿了也不驚惱，卻猶不死心。

曇迦擺擺手將他最後的希望打破：“即便你夠強大，可她的神脈卻再也承受不住第三股力量了。”

青木拳頭握得死緊，深深呼吸一口氣後忍住心中翻湧起的濃濃疼惜，定定瞧著阿陽啞著嗓子問道：“阿陽？”

阿陽僵硬地眼珠緩緩轉了個方向，正好同他直視，睫毛重重顫了下，仿佛一柄有力的小錘子敲在青木身上。

“好……我會盡力護你神脈，只是璃藿那邊，要有勞曇迦了。”

曇迦反身出了仙障，外頭的仙家並不知他們說了什麽，見他出來心都不由提到嗓子眼兒，卻見他只是走到璃藿身邊，居高臨下笑嘻嘻瞧著她。

璃藿感覺到他在面前，卻控制住自己不與他對視，遂一直默不作聲低垂著頭，外界看了倒以為她是懼怕這位帝君身上的氣息。

曇迦也不急也不惱，瞥了眼頭頂的雲層，依舊笑呵呵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道：“聽聞公主前些日子失了個小神君，這些年來顧念得緊。本君身為一族帝君，自該積德行善，今日將她帶來了，是個很漂亮的小娃娃哦。”

璃藿身子劇烈一震，只聽半空中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母妃！”

宛如當頭一記驚雷，璃藿臉上霎時褪去所有血色，擡頭豁然望向天空，眼神仿佛看到地獄來索命的惡鬼，由於太過戰栗兢懼，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宛如一頭瀕臨發狂的狂獸。

可她擡頭的一瞬間卻只看到一個團圓嬌小的娃娃站在雲頭上，沖著曇迦露出個奸詐得逞的笑容。

璃藿心裏咯噔一下，轉頭望向四周的仙家，他們的註意力卻依舊在曇迦和自己身上，對於自己看到的半空中的娃娃卻一點感知都沒有。

她當然不會知道曇迦和督浣早已經商量好，只要自己一個眼神過去便讓白肉丸子沖著璃藿喊一聲母妃，督浣則在一旁設下仙障，確保只有璃藿能聽見這一聲呼喚，旁的仙家的關註點都在自己身上，哪裏會註意青丘帝君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裏什麽時候多出一個靈力低微的仙童來。

知道她一定會小心地方自己的魅魘術，曇迦一起初就沒打算以一身迷惑她。璃藿立時明白過來自己上當，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曇迦身後的仙障發出一聲巨響之後消散無形，卻是在她方才心神不穩松懈控制蠱蟲之時阿陽毫不猶豫反手一掌劈向自己的自己的元靈，生生將蠱蟲震碎，力量之大連仙障都受到波及。

蠱蟲一碎，萬神之力失去載體立時在阿陽靈脈中四散奔竄，與綿延不斷的本源之力相互吞噬著彼此，逐漸交匯消融。

阿陽只覺得有兩股力量在體內相互戰鬥，不斷啃食自己的靈脈，身體時冷時熱，冷起來仿佛冰刀刮骨，熱起來宛如天火舔身，分不清哪是自己的本源之力，只有透骨酸心的疼痛深入骨血，刺激著她異常敏感的神經和理智，她只能拼命凝神勉強撐住。

周圍的仙家都看傻了眼，實在捉摸不透先前還兇神惡煞地想要殺掉璃藿的墮神，如今卻對自己狠命來了這麽一掌，偏偏又在要害處。

這一掌打的可真是頂頂實在，只見她面上冷汗涔涔，指尖，額角，口鼻，以及身上各處靈脈的交匯處全部綻開綻裂開密密麻麻的傷口，絲絲縷縷滲出鮮紅的血液，不多時便染紅了她一身的衣裙。

那相互拼鬥吞噬對方的同時不斷汲取著她的靈力和修為來壯大自己，阿陽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只漏了的的水囊，感受著力量的流失靈體的枯竭卻無能為力，除了忍耐，她幾乎沒有反抗的能力。

染了血的霓裳和著汗水濕噠噠黏在她身上，因為痛苦而不由自主顫抖蜷曲的身體即使有引相和青木兩位神君相助依舊搖搖欲墜，可她始終緊咬著嘴唇，手死死撐著飛鸞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裏的打鬥似乎漸漸偃旗息鼓，阿陽也早已經虛弱的不成樣子。

昔日強悍的神君不過半日便落得這般狼狽模樣，不得不令人唏噓——修為去了一半，元靈受到重創，放在誰身上都是莫大的損失。

有青木和引相為其護住靈脈，阿陽漸漸有些緩過精神來，雖然一時之間靈體中虛空以前，但好歹總算慢慢恢覆一些氣力。

再擡頭時，雖然她面色依舊蒼白，可妖嬈陰魅褪去，眉間的墮神印記蕩然無存，那雙清亮的眸子平和坦蕩，早已沒有方才的僵硬冰冷。

“謝謝。”她沒有理會周圍驚詫難掩的仙家，只對引相報以真誠而感激的微笑。

後者只是點下頭，退到一邊沒有多說一句話，絲毫沒有不合時宜的舉動。

阿陽心中感激，也只道此刻不是虛話的場合，遂又轉頭看向青木，他的臉色並不比她好多少，他的指尖那般冰涼，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微促的呼吸。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後背一定被屠神射箭傷的不成樣子。

“青木，你……”她喚他一聲，起身便要看他的傷勢，青木卻反手按住她的肩膀，眼裏蕩著平和寵溺的笑容，柔聲安慰道：“放心，幾支箭還奈何不了我。”說著又湊近阿陽的耳邊悄聲道：“你該不會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扒我衣服吧？”

阿陽聽他這麽一說立時不敢動彈了，青木一邊哄孩子一樣將她黏在臉頰的散亂發絲撫順，一邊道：“還有，方才的事，方才的話都不是你做的。你沒有墮格，沒有做違背天道的事情，你不是因為同我置氣才想著殺掉璃藿，你甚至並不打算拿她怎樣。這些我都知道，引相他們也都相信你，你都看見了，是不是？我還知道你想要完完整整的青白，你放心，天君他們不相信你，我有辦法讓他們信。這裏有我，所以別害怕。”

他素來寡言，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同她說了這麽多，宛如這裏只有他們二人一般。

阿陽眼眶一紅，險些就要掉下眼淚來。

她心中想的他都知道，一一給了她承諾和解釋，即便她是個強悍的神君，可在他的心中卻依舊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女子。

因為有他，所以她才不害怕。

阿陽咧嘴向上勾起，仿佛是為了令他安心似的努力將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軟弱收斂起來，故作輕松道：“我現在才知道，之前渡靈委實不算太難捱。”

“嗯……我幫你討回一口惡氣來。”為了不讓對方擔心，兩人都極有默契的將這種緊張的境況維護的輕松。

阿陽拽住他的手，露出個為難的表情，“可是我想自己親手討回這口惡氣，怎麽辦？”

青木眼底劃過一抹擔憂，躊躇一瞬道：“那還是像上回對付妖君一樣吧，你殺人，我鞭屍。”

“成交！”兩人咧嘴一笑，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一股賊賊的意味。

一邊的敖日對這兩個神君如此旁若無人還說出這般大膽的話來早已不忿，厲聲呵道：“神君既然清醒，非但不服罪反倒眾目睽睽之下在此大言不慚，成何體統！曇迦帝君，這便是你來解決問題的方法？”

阿陽這一會兒已經緩過些勁來，雖然失了半數修為，可剩下的一半也足夠維持著她做完接下來的事情。

用滌塵訣將一身的汙垢和狼狽清理幹凈，阿陽緩緩站起身來，昂首從容屹立在眾仙家之前，與之前墮格的樣子判若兩人，卻與以往那個超脫六界俯瞰眾生的神君如出一轍。

面對敖日的疾言厲色她只是丟過去一個冰涼諷刺的眼神，瞥到一旁面色沈沈的天君也不過翹翹唇角，淡淡道：“您心系眾生，落陽敬佩。”

說著不顧天君微紅的臉色，一步一步走到璃藿身前站定，居高臨下俯瞰著這位不動聲色便險些讓她萬劫不覆的嬌美公主。

璃藿瑟縮在長禮懷中惶恐地望著她，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面前的神君正面無表情望著自己，眼神那麽冰冷，那麽淩厲，她甚至看到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諷刺，仿佛在說：“璃藿啊，本神君撐過來了，而你的死期也到了。”

“看來，你的秘密還不少呢……”阿陽唇角忽然露出個別有深意的笑容，還沒等璃藿明白這句話的的意思阿陽她突然揚手，毫不客氣左右開弓扇在璃藿臉上。接連十幾個巴掌雨點般落下絲毫不給人喘息之機，每一個巴掌都蘊含著不小的靈力，打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待她收回手，璃藿俏生生的臉頰已經高高隆起，唇角帶著斑斑血跡，整個人看起來醜陋而狼狽， 完全不似平日的嬌美模樣。

她這招出其不意說來就來，璃藿像是傻了一樣楞在原地，眼神驚恐而錯愕，而後回神才明白發生了什麽。打人不打臉，阿陽竟然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在眾仙家面前折辱她，璃藿一雙美目漸漸生出一種扭曲而猙獰的恨意，灼灼盯著她，恨不能將阿陽碎屍萬段，可如此境況卻偏偏不能發作，一口悶氣頂在心裏幾乎要將她胸腔撐裂。

眾仙家也看傻了眼，特別是敖日，眼睜睜看到自己女兒受此委屈這會兒已經發指眥裂，飛身怒喝：“落陽！你……”

“敖日帝君！”敖日一句欺人太甚還沒說完，阿陽忽然爆喝一聲反手一掌打過去，帶著怒氣的的聲音幾乎撕裂耳膜，掌風竟是蘊含十足十的神力，與打璃藿一樣毫不客氣招呼在他的臉上。

眾仙家只聽一聲清脆的聲響，緊接著便瞧見敖日整個身體被掀翻在地，重重咳了兩聲噴出一口猩紅的唾液。

“如此護短卻不能明察，你枉為一族帝君！”阿陽聲色俱厲道，“你愛女心切，可不分青紅皂白的溺愛便是罪過！本神君敢做得便也敢當得，今日眾仙家都在，不妨聽本神君把話說完，若都還覺得本神君這十幾個巴掌打的不對，本神君自會跪地受你敖日十倍懲戒！你可敢？”

直到此刻，敖日才發覺落陽神君當真發起怒來竟是這般疾厲赫斯。

神威環身，傲然筆挺，雖為女神君，可那強大霸道的氣勢絲毫不輸男子，即便神格重創，即便半刻之前她曾那樣狼狽無措，可她依舊令人畏懼。

令人從心裏畏懼。

即便他是一族帝君，在她這般山岳之勢面前依舊不由自主地想要服從她，朝拜她。

她這般一說，敖日若是不同意倒是顯得自己心虛了，況且他也委實不知道落陽想說什麽，他雖恨落陽，可她那句話卻是沒錯，身為一族帝君，他必須要明察。

這般想著，即便敖日心有不甘也暫時先收了手，靜靜聽她往下說。

本以為她會繼續疾言厲色教訓人，卻不想她環顧一圈後露出個詫異的神色，問敖日道：“咦？璃藿的生辰怎不見柒原將軍？平日裏她但凡有個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急的什麽一樣，今日這麽大的日子，又出了這檔子事，反倒就不見柒原的影子？敖日帝君，您怎的不帶他來呢？”

別說阿陽好奇，敖日心裏也是好奇的，半月之前柒原私自下界，自此便再無音訊，無論他怎麽找都沒有消息，好好的神將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

可轉念一想，落陽閉口不提方才的事情，卻一上來就獨提起失蹤的柒原，未免太過巧合了。他不由自主以為是落陽悄悄將他拘禁起來，這時候以柒原當砝碼做威脅。

可想歸想，話卻不能這樣說，遂冷哼一聲：“不瞞神君，本君亦不知道柒原的下落，若神君知道，還望據實相告。”

阿陽看了眼一邊的璃藿，將她蒼白的臉色和猙獰欲露的雙眸盡收眼底，道：“本神君確實知道柒原的下落……”才說了半句，就見璃藿的手不自覺一顫，整個身體都繃緊了。阿陽幾不可察勾勾唇角，將後面的話補充完整：“也可以據實相告，但就怕敖日帝君不信呢。”

“只要神君所言屬實，本君有何不可信。”

“是麽……”阿陽眼底冷厲幽深，看著敖日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那如果本神君說，柒原被你的女兒吃了，你可相信？”

敖日勃然大怒，“荒謬！本君敬重落陽神君身份，願意心平氣和求教，可神君竟然如此信口雌黃，對吾兒惡言相傷！”

與他的氣急敗壞相比，阿陽目光中冷厲未減，語氣卻變得諷刺：“你看，本神君據實相告，你卻不信。”

“滿口胡言！”敖日怒不可遏，“什麽據實相告，六界之中只有妖魔二族才會吞食同類！落陽神君無憑無據便給吾兒扣下一頂大帽子，分明就是汙蔑構陷！”

“無憑無據？”阿陽冷聲反問，“那麽帝君可是有證據證實本神君在汙蔑璃藿？”

“柒原是極北最勇猛的神將，對守衛極北安定屢建奇功，與吾兒一同長大，對吾兒忠誠疼愛如兄如父！同為神族，餐風飲露，神君卻造謠吾兒吞食同類，不是荒謬是什麽？倒是落陽神君，行為詭異出口癲狂，對吾兒屢屢痛下殺手還不夠，捏造出個理由來栽贓在吾兒身上汙蔑她。試問吾兒到底做了什麽事情如此讓落陽神君這般不容？”

敖日的話字字誅心，但卻不是誅的阿陽的心。

他正氣極，沒有留意到璃藿聽這他說柒原時一點點變得扭曲的神色，特別是“如兄如父”四個字砸下來時璃藿已然沒有了方才柔弱的模樣，切齒的恨意令她整個人都透出一股詭譎的氣息，好在這反常轉瞬即逝，眾仙家的關註點又再阿陽身上，竟也沒人發覺。

阿陽冷笑一聲，由於動用了微微神力聲音聽起來格外高闊，不緊不慢道：“帝君這句話可問對了，你女兒做了讓本君容不得的事情可多了，其中之一便是方才她方才竟通過蠱蟲和血珠操控本神君，令本神君險些成了墮神，死在屠神射箭之下呢。”

落陽是誰？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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