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看著自家神君一回來就悶頭去了書房，心中不由惴惴。去仙露做了吃食送去一些阿陽吃的也是心不在焉，明明已經吃完一塊糕點，可依舊對著空氣咬了一口，細細嚼著。

“神君……您可別嚇婢子啊。”珠珠戰戰兢兢道，眉頭都擰在一起，看看一邊的青木神君也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

阿陽瞇著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半晌才拍拍自己的臉轉頭問珠珠：“本神君瞧起來老麽？”

“神君才二十多萬歲，哪裏就老了。”珠珠不明所以，落陽神君可是年紀最小的神君了。

“二十多萬歲……”阿陽喃喃重覆道，“呵……二十多萬歲……”

“神君您怎麽了，有什麽事兒您可別悶著啊！”珠珠都快哭出來了，往下再問什麽卻已經不見她有什麽反應，殊不知阿陽的思緒早已飄回到幾個時辰前的一灣靈泉。

“八方浩劫之時母神剛剛造就出你，尚未來得及同父神言明，然浩劫降臨，母神同父神殉世。彼時你只是一抹靈識，連個神蛋都不是，母神為保你性命，便將一分神力傾註到你身上，並將你交給本神君。本神君那時還只是個不到三萬歲的上仙，馬上便要歷上神劫難，便將你帶到此處，泡在泉水裏，一來在水中可以讓你受靈力滋養靈識不散，二來，你未成形便被母神強行分離出母體，身上半點靈力也沒有，一灣靈泉的水可以助你塑造靈體，存貯靈力。你莫要瞧著一灣靈泉這麽大點兒不起眼，這不過是從泉眼往這邊流過來的一部分水罷了，而泉眼，卻正好在靈虛中央，匯集靈虛靈氣，是處獨一無二的聖地。”

水一的眼神變得空曠幽遠，仿佛又回到了八方浩劫那日，伴著一聲震徹洪荒的巨響，母神現身靈虛，淡雅的面上從未有過的嚴肅和孤絕。天空出現妖異的紅色，四面八方的洪雷荒火滾滾而下，將大地崩裂摧毀，人間死傷無數，橫屍遍野，六界顛倒時序，多方界口被摧毀，江海倒流，日月失色，哀嚎震天，整個天界陷入一片火海，上界仙家死的死，傷的傷，六界宛若地獄。

父神與母神聯合眾神奮力應對，以萬神之血為媒，以一雙元靈祭歸皇劍，同天地達成血契，拯救六界。母神將剩餘的一個元靈封存於真身，彌留之際將腹中生出三天的靈識剖離身體，引出最後一分靈力灌註其中保其不散，鄭重交到他手中，並降下神諭，此位神君身負母神一分神力，日後便擇其承襲母神神脈，命劫得過，神脈方成。

他才不過是個上仙，何曾見過如此浩大的劫難，親眼看著一個個仙家在自己面前被洪雷劈裂被荒火烤化，親眼看著萬神將自己的血從身體中引出匯成一線而逐漸幹涸的身體，親眼看著造就他的父神與母神散了靈魄……變故太突然，太激烈，以至於他驚懼太過早已忘了反應，可老天爺偏不讓他有時間驚懼。八方浩劫堪堪平息，他的上神劫難不期而至，烈火自腳底生，霹雷自頭頂降，他渾渾噩噩接過母神手中未成形的靈識和沈重的囑托，慌亂中投入靈虛中央的暗流，只知道那裏通向一處偏僻的園子，可暫保她無恙。

水一看著滿面錯愕的阿陽一字一句道：“你在靈泉中泡了六萬年才破殼現世，靈泉與你便如同母神的身體，孕育了你。”

這，這怎麽可能？阿陽呆若木雞，目光楞楞望著他難掩震驚和錯愕，艱難消化著水一帶來的消息－－她誕生時母神已經隕落，她是承襲神脈由天地所造，這個想法伴隨了她近二十四萬年，可突然便有人告訴她，她的靈體是由母神親自所造，並且不是她所知道的二十四萬歲，而是三十萬歲，其中有六萬年她都處於一顆蛋的狀態，泡在一灣靈泉中－－這便如同你是一個女子，你也認為自己是個女子，而有一天突然有個人告訴你你其實是男兒身，並且掏出男兒身該有的證據擺在你面前，說是這個寶貝他一直幫忙保管著，如今時機到了才拿出來告訴你事情真相。

阿陽楞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不是不震驚，而是太過震驚反而無從表達。青木亦是難以接受，然相較於阿陽還是好很多。

“傻了？”水一問道。

阿陽砸吧砸吧嘴，“快了。”

“神君，您確定您不是打趣落陽玩吧？”阿陽似乎想起什麽來緊忙問道。

水一瞪她一眼，想再說什麽，不料一旁的品粟忽然身子一晃，險些就要歪倒，水一一個箭步上前將其穩穩拖住，一看到品粟白的幾乎透明的面色不由皺起眉頭，頓時什麽心情也沒有了，頭也不回打發阿陽道：“你先回去，剩餘的事情本神君稍後會告訴你。”

說罷也不待阿陽說句話便關切問品粟道：“又不舒服了？”嗓音婉轉低沈，柔得幾欲滴出水來，同方才那個時而嚴肅時而嬉笑的模樣相差十萬八千裏。

然態度舉止相差十萬八千裏的又何止水一一人，品粟原本蒼白的面色在觸碰到水一滿滿的關切後染上一抹緋紅，雙手勾住水一的脖頸，依偎在他懷裏小聲道：“師傅，品粟累了。”宛如一只撒嬌的綿羊。

被叫做“師傅”的水一非但不反感，反倒為了讓她勾得方便稍微彎了彎腰，“累了便睡吧，師傅守著你。”

“嗯……”品粟得到水一的承諾甜甜笑著閉上眼睛，在水一懷中一歪腦袋睡過去。呼吸變得沈緩的時候水一擡手幻出一方靈罩將其裹住，動作輕柔至極，仿佛怕一個不經意便擾了安睡的人兒。

這……阿陽與青木對視一眼，兩人目光驚奇中帶著暧昧，一時也將自己的身世拋諸腦後。上界規矩極多，有哪個師傅能容忍自己的徒弟對自己動手動腳的，何況品粟早就過了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兩人外人面前這般親昵做派，阿陽暧昧看了眼水一與品粟，奸詐笑了。

“這沒想到水一神君竟然和品粟走到一起。”阿陽托著腮感嘆道。

青木哭笑不得，合著她想了這麽久，竟然想的都是旁人的事。

“別一副那樣的神情瞧著我。”阿陽揮揮手，“六界之廣袤無奇不有，個把事情被本神君碰上有什麽好稀罕的。倒是品粟和水一神君，真也怪哉。”

“有何不可，水一雖然散了魄，可每一片靈魄碎片都對外界有所感應，品粟將他的靈魄一點點聚齊，一開始可能是無意，可到後來去哪裏找那麽多‘無意’。況且水一神君醒來後品粟毫不猶豫便將自己的身體借給他，兩人也算朝夕相伴幾十萬年，豈會沒有感情。”青木道，眸子裏染上淡淡笑意。

“水一神君也真是，好好的心上人非要給弄成勞什子徒弟。”阿陽無奈道，轉頭瞧見青木淺笑，不由問道：“你似乎樂見其成？”

青木不可置否，“本就是一樁好姻緣，我又有何不樂見其成的，況且就今日看來水一神君對你頗有偏頗，他老人家心裏舒坦了說不準還能多照拂你。”

阿陽唇邊蕩出一抹慵懶的笑意，眉眼向著青木方向一掃，顧盼之間氣場自成。

“落陽神君還需要照拂？”

誠然，她是上古神祗，是真正獨立六界之上俯瞰眾生的上神，隨便一絲神氣都可以恩澤萬物，稍一動怒則連帶著天地變色。她能這般說說到底是有這個底氣的。

青木怔了怔，隨即略一欠身，“那日後便要仰仗落陽神君的照拂了。”

阿陽受用擺擺手，“好說，好說。”

……

三聲叩門聲打斷兩人的談話，是珠珠在門外求見。方才她見阿陽神思縹緲便先行告退，這會兒已經是第二趟回來了。

“何事？”阿陽問道。

“神君，璃藿公主求見。”

阿陽臉上的笑意在聽到這個名字時陡然冷了冷，“人呢？”

“就在前廳，婢子已經奉上茶果點心招待著了。”

“她自己來的？”

“身邊只跟著長禮。”

“無事不登三寶殿，去看看她這次又耍什麽花招。”阿陽施施然起身，並吩咐珠珠道：“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免得又像上回那樣，本神君雖然不怕她卻也委實不願多費口舌。”說罷又轉頭看了看青木，“至於你便在這裏乖乖等我回來吧。”

青木樂意地點點頭，絲毫沒因她哄小相公的一般的態度不悅，反倒樂得悠閑。阿陽嘴上雖說不願多費口舌，可依著她的性子若當真不願見璃藿早就甩手不見了，上界無趣，有個璃藿偶爾調節逗樂倒也算不錯。

一路到了前廳，就見一盛裝女子正站在門口望著庭院的景色，身旁還伴著個恭卑的身影，正是璃藿和長禮。

璃藿聽見身後有動靜便轉過身來，瞧見是阿陽隨即盈盈拜下：“璃藿見過落陽神君。”

“公主免禮。”阿陽淡笑著回到，退回到上首坐下，心裏還納悶兒怎的這回璃藿滿面春風，渾身的鋒芒都收撿起來，一行一動都對阿陽恭敬有加，不知道的人瞧了還真當她是多麽敬重她落陽神君。

可她這份平淡只持續到璃藿擡臉。

那一瞬間，阿陽呼吸幾不可查一滯，面前的公主正巧笑著望著她，眼尾用丹砂微微暈紅，再向上稍稍一挑，一雙美目也不似以往清亮，乍看之下反倒隱約透著股邪魅和瘋狂，漆黑的瞳仁深處隱約翻湧著兩股激烈矛盾，宛如一個落水的人抓住浮萍，明明已經絕望，卻又極盡所能掙紮著，可待阿陽想仔細瞧清楚那覆雜詭異的目光時卻又什麽都沒抓住，璃藿還是與以往幾乎無二的模樣，仿佛是她自己方才花了眼。最令人驚訝的，璃藿自右側眼角直至鬢角處，一道寸許長的傷疤宛如蚯蚓一般附在皮膚上，泛著新生皮膚的淡粉色，未經修飾，赫然可怖。

這般模樣照著璃藿以往的性子莫說出門了，便是在神君府中怕也要躲著藏著，再不就是緊忙療傷力求還自己一張無暇的臉蛋，可如今她非但未加掩飾，反倒就這麽光明正大來了……阿陽心中不由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許久未前來拜見神君，不知神君近來可好？”不待她細想璃藿開口問道，拳拳切切，端的是關懷不已。

阿陽略一沈吟，笑道：“少了些不必要的事端，日子自然舒坦不少。”神色端莊靜和，自有一種鎮定與靜和。

這話說的不甚客氣，卻也讓人拿捏不到什麽錯處，但若璃藿非得對號入座她也管不了。

但見下面的璃藿笑顏一僵，接著恢覆正常，謙恭一欠身道：“神君安康，璃藿便放心了。”

阿陽不動聲色瞧瞧門外，嗯……沒錯啊，今日這日頭是從東邊升起來的來著……

“公主前來所為何事？”阿陽和顏悅色問道。

璃藿美艷一笑，轉頭看了眼長禮，後者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玉柬恭敬上前呈給阿陽。只聽璃藿道：“下月十八是璃藿生辰，屆時夫君和璃藿會在神君府設宴，神君身份尊崇，故璃藿特來相邀，還望神君到時賞面，璃藿不勝榮幸。”

阿陽接過來看了半晌，忽然擡頭望去瞧見下面的璃藿正一臉謙恭望著自己，美目中偷著隱隱希冀，好像自己不去她就多麽痛心疾首似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陽深深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照璃藿今日反常的狀態，用腳趾頭也能想到她邀自己去的即便算不上鴻門宴也絕非普通生辰宴，依著她們的關系不去毀掉璃藿的生辰宴便是恩德，她竟然單槍匹馬登門相邀，既然如此定然已經想好了說辭。

阿陽正沈吟著，忽然珠珠進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東西呢？”阿陽低聲問道。

珠珠從懷裏掏出個白紙疊成的鶴兒，這東西在上界是最常見的通傳消息的物件之一，隨便用紙疊成後將消息封存於鶴頂，再覆上靈力，屆時只要用相同的術法將鶴頂存儲的消息引出來便可。

阿陽接過紙鶴兒一邊示意珠珠退下一邊不動聲色瞥了眼璃藿主仆，後者正謹守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手掌輕輕往鶴兒的腦袋上一撫，手裏的鶴兒忽然變了形狀成了一張平整的紙，在外人看來紙上空白一片，可阿陽卻看得分明，順著那一行蠅頭小字讀下來，面上雖沒有變化，可她心裏卻如翻湧的海面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自從璃藿被禁止同敖日相見後便諸事不順，借機反抗一二也並非不可能，若說方才她還猶豫要不要去，如今看了信箋上的內容後卻是決定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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