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個月黑風高的夜裏，任誰做過虧心事聽到這般森冷詭譎的口吻都會不由自主後背發涼。

男人雖然恐懼，卻也並未因此而亂了心神，隨即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你身上半點死氣也沒有，今夜來此是何居心！”

“何居心？自然是要你手裏這個東西的。”那人說著故意自豪地搖了搖手裏的小箋，咯咯笑起來。

仿佛是及其怕被不該看的人看到一般，就見男人表情突然變得兇厲起來，“我能讓你死一次，便能讓你死第二次！”說著趁對面的人不註意一掌劈向其天靈蓋，強勁的掌風將那人身上的黑袍都撕裂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眼見著這一掌就要落在對面人腦袋上，不知半路從哪裏冒出來一道金色屏障，“砰”的一聲便將他的攻勢彈回去。

“珠珠，回來。”一聲輕喚在男人背後響起，平淡，冷靜。

男人一聽到這聲音心裏一沈，直覺向前走兩步，企圖裏背後的人越遠越好，可虛空中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拽住牢牢握住他的腳令他無法挪動半分。

阿陽信步踱道他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最終無奈嘆口氣，“回府。”說罷提步先去了，倒是阿陽身後的珠珠兇巴巴瞪他一眼，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卻又不知道能罵什麽，最後只是“呸”了他一聲揚長而去。

隨著兩人離開，男人只覺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自己往神君府過去，他嘗試掙紮兩下，忽覺周身一緊，耳邊又響起一個微怒的聲音：“都這時候了還不死心，我們神君的仙訣豈是你這種東西能掙脫的！”

男人聽罷果真就不動了，默默從後面跟著，望著遠處那個從容到略顯涼薄的背影，心裏悲涼又忐忑。

“本神君乏了，明日再說。”到了神君府後阿陽淡淡吩咐一句徑直朝寢房走去，看都不看身後的男人一眼。

珠珠恐生變故，聞言第一反應便緊忙指了指站在一邊的男人，“那他怎麽辦？”

阿陽步履未停，頭也不回道，“偌大的神君府難道還找不到一個地方容納他麽。”

說罷就聽身後傳來“噗通”一聲，聲音大的讓人聽著就覺得膝蓋疼。

阿陽仿若沒聽到一般繼續朝後庭去，“本神君乏了，明日再說。”

“神君……”男人急切而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本神君不喜歡重覆，這是第二遍。”

男人眼中的哀求在聽到這句話時漸漸摻雜上絕望和恐懼，等待審判遠比審判本身更要磨心。

珠珠留在原地苦思冥想，關在廚房怕他趁機下毒，侍婢房怕無人看管給人跑了，直接晾他在院子裏又怕給不相幹的人瞧見傳出去對神君不好，想了想，拖過男人去了偏廳後面一處冷清的院落，那裏有間上界獨一無二的小黑屋，聽說是先前神君養的一個小仙童閑來無事蓋的，裏面四壁空空正巧合適塞下個人。打定主意後珠珠挽袖拖起男人就往那處走去，動作粗魯至極。

“瞪什麽瞪！若非神君說不能傷了你，老娘早就戳爛你的眼珠子了！”珠珠扔破麻袋一樣把人往地上一丟兇狠狠道，說罷揚長而去。

阿陽回到房間，隨便將衣服一扔就爬上床，青木正歪在床榻上等她，見她滿面倦色不由皺皺眉頭，“說了讓你休息著，非要自己去，三更半夜才回來可是吃了苦頭。”

阿陽懶懶窩在青木懷裏哼唧兩聲，“沒想到會拖到這時候才見到，不過我累一些是沒關系，能把人嚇到就可以了。”

青木嘴角抽搐，“你這般想……”

“嗯？”阿陽擡眼皮瞧他。

“嗯，挺別致。”

阿陽白他一眼，而後又想起來方才在暗中觀察珠珠假扮長信的情形不由笑了，道：“珠珠裝模作樣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我都險些以為是真的了。”

“如何像？”青木看阿陽起了興致附和問道。

阿陽將珠珠的一舉一動都描述給他聽，中間還穿插著模仿了她的動作，青木見了笑道：“珠珠模仿長信惟妙惟肖，阿陽模仿珠珠亦是惟妙惟肖的。”

阿陽聞言也端起架勢來，“本神君活了這些年，多少也得掌握一些技能，藝不壓身。”

青木輕咳一聲，“你可想好了如何處置他了？”

“沒有。”阿陽實實在在搖搖頭，“這不想著回來同你商量麽。”

“你晾一晚上的目的不是為了給人個下馬威？”青木挑眉。

“不是啊。”

“……”青木看阿陽的目光突然就變得悲憫起來，他還是多慮了，以為阿陽此舉在於攻心，誰想到她只是一時沒有對策而已，堂堂神君做到這個份上，應當也不容易。

“那你可有什麽打算？”青木問她，即便沒有想好結果，但頭緒應當是有的。

阿陽望著頭頂的紗帳繼續搖頭，眼底多少湧出一些無奈，“沒有，左右是要從重發落的，只是還未想好程度，明日看其態度如何吧。”

青木“嗯”了一聲，他怎會不知她其實是心軟，只不過心軟也要有限度，那“從重”二字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無論如何，犯了錯誤便要承受代價，況且對付的還是阿陽。

次日一早，阿陽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才起身便聽得叩門聲，應允外頭人進來後便見一個伶俐的身影推門而入，俏皮的臉上綻開笑容，三兩步蹦到她身邊，“珠珠服侍神君洗漱！”

阿陽看她兩秒，不由跟著笑了，“還是你的手腳麻利些。”

“那是自然。”珠珠頗為驕傲挺了挺胸膛，“神君也不瞧瞧珠珠是誰的婢子！”

阿陽絲毫不覺她無禮，反倒覺得這種真實的態度更令人舒服，加之這話讓人聽了心裏煞是熨帖，便不由笑問道：“這些日子你過得應當煞是委屈，可有什麽想向本神君討要的，說出來，本神君盡量滿足你。”

珠珠一聽大喜，眼睛都笑成了兩彎月牙，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問道：“回神君，婢子可不可以下界？”

阿陽有些好奇，“你下界做什麽？”

珠珠道：“婢子在這天界帶了快七百年了，還從來沒去過別處，聽聞一些隨侍姐姐都去過下界，說下界的煙火氣雖重了些，卻也是頂頂有意思的，婢子想……想見識見識……”說著悄悄看她一眼，見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又補上一句：“聽說下界有些吃食還是挺美味的……”

最後這句話卻是說到阿陽的心坎裏。雖說上界神仙無故不得下界，尤其是仙娥仙侍，說白了不過是怕他們定力不夠被紅塵叨擾不能做個清心寡欲的神仙，可阿陽卻不以為然，仙神各有命，命格讓你被紅塵叨擾那是萬萬躲不過的，命格上從頭到尾給你批得就是個清心寡欲的神仙，那即便生長在紅塵也不至於被蒙了雙眼。況且珠珠看似跳脫，實則是個細心的，當也出不了什麽亂子。

沈吟半晌阿陽方道：“這原也不是什麽難事，但最近還不行，待此間事了本神君便找個由頭讓你下界去有賞幾日。”

珠珠聽了笑逐顏開，手腳愈發麻利起來，一邊幫阿陽挽發一邊問道：“神君，婢子什麽時候正大光明出現在咱們府裏啊，婢子今日過來的時候都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瞧見。”

阿陽勾唇一笑，“想回來啊……可有給本神君做了什麽好吃的？”

珠珠點頭討好道：“做了，還在鍋子上熱著呢！”

“著人端來吧，總得讓本神君填飽了肚子才能去審問，審問的時候你出來，大家瞧見了也才更加震撼麽。”阿陽目光閃過一分精明。

珠珠心領神會，腦袋點的小雞啄米似的，隱了身形便出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一手一個托盤端著，玉露蓮心羹，醉裏生花糕，芙絲金乳蘇，春頭蒸九花，浮生翠玉丸，九耀甜酸藕，喇嘛白玉筍，密釀生平錦，林林總總八樣吃食，精致玲瓏，飄香四溢。

阿陽喉嚨一滾咕咚咽下去一大口口水，珠珠的身影落在她眼裏瞬間高大起來。食物的香味大大滿足了她空虛已久的味蕾，阿陽吃的滿眼熱淚，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那感覺如同一個尋覓好久走了許多彎路終於找到親娘的娃一般，她做神仙這麽久，能吃到這般各色食物也是頭一回。

阿陽將八個碟子裏的東西吃了個精光，珠珠瞧著一開始還算開心，看著看著眼神就變了味道，到最後瞧了著滿桌子比洗過還幹凈的盤子忍不住滿臉憤慨望著窗外，“婫玳這個殺千刀的，連頓吃的也不給我們神君做，看把我們神君餓成什麽樣子了！”說罷又轉過身來儼然看護孩子的老母雞一樣道，“神君受苦了，您放心，婢子以後天天給您做吃食，保準把您養的白白胖胖的！”

阿陽嘴角抽了抽，“……”

酒足飯飽，阿陽擦幹凈了唇角，也該做些正事兒了，遂起身道，“你不是想重見天日麽？走吧。”

……

落陽神君府。

一層看不見的仙障緩緩升起，無聲無息將整個神君府包裹住，所有侍婢都被通知聚集在院子裏，望著空無一人的前廳和一上午都寂靜異常的府邸不免心中竊竊。

“留君爺爺，您怎麽了？”說話的是府裏最小的一個仙侍，在他身旁站著個白胡子的駝背老頭，專門負責打掃神君府前庭和門前，此刻正一手扶著掃把，一手背在身後望著天空，蒼老的眼睛裏蒙著一層不明的光芒。

“哎……恐要變天啊……”留君老仙侍望了半晌嘆著氣道。

小仙侍詫異望望天空，昴日星君今日將日頭布的極是熱烈，蒼藍的天上連片雲彩也沒有，哪裏是要變天的樣子。

“留君爺爺是不是年歲大了眼花了，明明日頭這般烈。”小仙侍邊說邊用袖子扇了扇風。留君老頭騰出身後那只手來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白胡子，聞言只是苦笑一聲，而後是連連搖頭嘆氣。

他是這天界仙侍中資歷最老的仙侍之一，見識過的東西多了，心裏有數的緊，自從那日兩位神君一臉鐵青回來後他便知這神君府的安生日子恐怕快到頭了，而今天神君召集所有侍婢在此集合，恐有大事發生。

他倒不是害怕風浪，只是落陽神君和善，他這一身老骨頭總歸更是想有個地方能讓他安心度過剩餘不多的壽數，落陽神君若是再不慎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一府的侍婢又要飄零許久才能找到個好主子了。

小仙侍看著留君老頭久久不理他便當他真的是老眼昏花了，無奈地聳聳肩不再說話，剛轉過身子便見落陽神君孤身一人從後庭進來，一席水藍色霓裳拖地，素雅而莊重。

眾人靜立俯首，待阿陽落座後一齊見禮，這情景似曾相識，上一次府裏頭的珠珠大人也是像現在這樣沒有伴著神君一同出來，然後就消失了，之後便是婫玳被提為隨侍，然而這才過不久，婫玳大人也不見了。

眾人心裏忐忑又興奮，興奮的是自己的有可能能升格成為神君的隨侍，而忐忑的是就前兩次的經驗來看當神君的隨侍風險還很大，一個不留神便莫名其妙消失了。小仙侍趁機瞥了一眼旁邊的留君老頭，見他神情肅穆而虔誠，但那雙蒼老的眼睛裏總是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擔憂。

可是他們的如意算盤都落了空，阿陽擡手示意他們起身，接著微微放大聲音道：“方才著急出來，如今是要當縮頭烏龜了？再不出來便一輩子待在後面吧。”

一眾侍婢聞言丈二和尚，正面面相覷就見阿陽方才出來的地方忽而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到眾人面前，先給坐在上首的神君府正頭主人妥當見禮後再繞道她身後，這才回過身來沖著大家。

瞧清楚來人的面孔，一眾仙侍不由嘩然。

最先忍不住的還是那位小仙侍，悄悄扯了留君老兒的袖子低聲道：“留君爺爺，這不是日子莫名其妙消失的珠珠大人嗎？怎麽如今又出現在這裏？婫玳大人又去了哪裏？咱們神君是要做什麽？怎的兩個隨侍總有這個沒那個的？”

“就你話多，看著就行了。”留君老兒低斥一句。

小仙侍尤不死心，“留君爺爺，神君這是何意啊……”

留君老兒嘆口氣，借用了一句特別洋氣的話緩緩道：“神君的心思啊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出來。且，靜觀其變吧。”

小仙侍也聽不懂什麽意思，只好撇撇嘴，將心思重新放回到前廳上首的神君身上了。

阿陽目光掃過眾仙侍，“今日乃是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將大家聚集在一起一來是能讓大家有個見證，二來也算是給你們一個警醒。”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心裏都清楚，今日所見必不是什麽好事。

阿陽沖珠珠使個眼色，珠珠會意躬身退下了，不一會回來，手裏押著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男人被阿陽的神力禁制住靈力，渾身綿綿無力猶如凡人，珠珠到了阿陽面前往前一推，男人便跪在地上。

“婫玳。”阿陽沈了口氣喚他一聲。

“嘩！”地上的男人還沒什麽反應，前庭裏那些侍婢可炸了鍋，不敢相信姿容姣好的婫玳竟然成了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題外話－－－－－－

晚上的年會沒有去哦~誠實守信在家給各位小主更新咯~難道不讚我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