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液過半，門外傳來三聲輕叩，即便敲門者有意放輕動作，可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裏仍顯突兀。

“公主。”長禮在門外低聲喚道。

璃藿近日總是心神不寧，即便已經深夜也毫無睡意，聽見長禮前來沒什麽興致道了句：“何事？”

“夜深了，婢子來服侍公主就寢。”

心煩意亂的璃藿聞言眼睛一亮，但依舊將聲音放平靜，吩咐道：“進來吧。”

長禮進門的同時反手設了一道隔音仙障，以確保在外頭的人不能聽見房間內對話，饒是如此，房間內的人說話依舊將聲音放到最低。

“如何？”璃藿問道，口氣中隱有焦急。

“柒原將軍來了。”長禮稟報一聲，就見一個人影慢慢顯現出來。

柒原單行雪鸮族大禮，壓著聲音道：“屬下參見公主，神君府看管嚴格，屬下不得已只能分出靈識前來，望公主恕罪。”

“無礙，柒原將軍請起。”璃藿上前虛扶一下，隨即有些不放心朝窗外瞧瞧，對長禮道：“沒被旁人瞧見吧？”

長禮寬慰道：“公主放心，神君現下不在府中，衛邪大人也不知去了何處，婢子已經布好仙障，穩妥得緊。”

璃藿稍稍放下心，長禮道：“公主和將軍小心些，婢子先去門口守著。”說罷退下了。

時間不等人，璃藿見長禮退出去後直奔主題，急忙問：“柒原，極北是怎麽回事？”

“……”柒原動動嘴巴，卻是又垂下首，一時默然。

看出他欲言又止，璃藿平靜道：“本公主還能有什麽聽不得的？你說便是。”

“……”柒原思索半晌，開口道：“公主，可否先容屬下問公主個問題？”

“你問。”

“公主……如今已經是戰神的正妃，在這天界有崇高的地位，為何一定要置落陽神君於死地？”柒原目光落在璃藿的腳尖，企圖以平靜的聲音掩飾內心的焦慮。

璃藿自然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一聽他這般說法不由不悅皺皺眉頭，忽而就露出一抹嘲諷：“戰神正妃？崇高地位？柒原，你哪只眼睛瞧得本公主同引相神君是夫妻的模樣了？”

柒原一時無話。璃藿的處境他也耳聞許多，先前幾次同落陽神君打照面時引相話裏話外處處偏幫落陽，對自己的正妃卻是處處阻撓，璃藿當真委屈。

“非是本公主要置她於死地，而是如今這種地步已經沒有回頭路，我與她，不死不休。”

柒原聞言忽然有些急躁道：“並非不死不休，落陽神君歸來後並未提及半分關於元靈的事，也並未故意尋過公主的難處，公主若能退一步定然能相安……”

“柒原！”璃藿低聲怒喝一聲，胸口因為慍怒不斷起伏著，強壓著聲音道：“退？落陽傷我孩子，引相神君人在我這兒心卻在她那兒，大庭廣眾之下維護她而貶低我，哦對了，我如今不過是住在他的府裏，他的人也不在我這兒，就連……”

一抹嫉恨的光激的她雙目通紅，頓了頓，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問柒原：“你說，這一口口氣我如何能咽下？”

“公主……”柒原澀然開口，“公主當真是為了這些？還是因為……青木神君？”

“你！”璃藿豁然失色，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怒意重新湧上心頭，可還不等她發作，柒原接著緩緩開口，聲音帶上一抹悲哀，“公主一開始想嫁給青木神君，可青木神君非但不領公主情義，反倒一心撲在落陽神君身上，還要公主好自為之。公主自小受盡尊崇，自是覺得羞辱憤恨，這才一氣之下求天君嫁給引相神君，因為引相神君是落陽神君的未婚夫，這樣落陽神君也不好過了……只是誰成想，落陽神君因為散魄反倒同青木神君走到一起。”

璃藿聽著她的話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愛上青木，是她當初做的最美好的決定，而被他拒絕，卻成了她活到現在最屈辱的事情。千萬年來養尊處優的身份造就了她高傲的自尊，可青木與落陽走到一起的事實，無時不刻都在諷刺她當初的自作多情，踐踏她在青木面前卑微的尊嚴。多少年來，這些事一直隱藏在她心底最深處，不想承認也不願承認，連她最敬愛的父君也不曾知道半分。而就在她自以為隱藏的很好的時候，柒原的話好像一個尖銳的巨爪剖開她的心，將血淋淋的事實連皮帶肉赤裸裸暴露在她面前，逼她面對，等她承認！而她，如同一個沒有穿衣服的人，從頭到尾，從裏到外都被人看透看穿。

“你……你如何知道……”她死死盯著柒原，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柒原唇角牽出一抹苦笑，他如何知道？他不過是那日正巧路過，聽見兩人談話的倒黴蛋罷了。

看著他的樣子，璃藿幾欲失了神智。

她羞！她憤！她驚！她怒！她恨！璃藿赤紅著雙眼，擡手一巴掌打在柒原的臉上，連聲音都變得顫抖，“註意你的身份！別以為你是我極北第一神將便可以如此放肆！本公主命令你，忘掉你所知道的！忘掉！”

青木與落陽已經是對她的侮辱，而讓外人知道更是奇恥大辱，她如何能允許！

“公主息怒。”柒原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靜，聞言只是單膝跪在地上垂首，“柒原並非有意冒犯公主，只想著公主能回頭是岸。”

兩顆豆大的淚珠從璃藿猙獰的眼睛裏流出，她幾乎是從牙縫裏往外擠話，“回頭？柒原將軍，你覺得本公主走到如今這一步還能回頭？便是本公主想回頭，你也得先問問落陽那賤人容不容許我回頭！”

柒原突然燃起一絲希望，“如果落陽神君意不在公主呢？”然而下一秒他那可憐的希望便被熄滅地光光的。

“落陽神君意在何處不重要，重要的她這賤人搶了本該是本公主的東西，踐踏了本公主的驕傲，憑這一點本公主便不會放過。”璃藿轉了身去，口吻堅定到瘋狂，“本公主得不到的，她也別想得到！”

“公主……”柒原望著她，聲音透著一抹哀戚，“青木神君當著如此得公主青睞？公主此生定是非他不可麽？如果有另一個人肯為公主做任何事，肯全心全意疼愛你，呵護你呢？公主也決然不看一眼？”

璃藿許久冰冷扭曲的心弦仿佛被那句“疼愛你，呵護你”撩撥地柔軟一下，眼睛裏驀然湧上一抹無法言喻的哀戚，“柒原你知道嗎，自打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從心裏認定他，青木厭惡我我知道，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成我了的執念，縱然有旁人，我也看不到眼裏了啊……”

柒原心只覺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狠狠扇了一個巴掌，痛得他微微蜷縮了身子。

半晌後，他仿佛宣誓一樣堅定道：“……好。既如此，那請公主安心待在天界，公主想做的屬下定會不遺餘力助公主！”

“你……”璃藿轉過身來，柒原的臉上一片如常，“你還未同本公主說極北到底出了何事，為何天界的神將要殺我極北的仙將？”

“公主放心，不過是一點不打緊的爭執罷了。”柒原道。

璃藿眼中明顯閃著疑惑的光，聞言道：“你打算做什麽？”

“公主可聽過人界的南疆之地有人擅長巫蠱之術？南疆腹地有一名為‘鬼巫’的蠱師制成的蠱人神通殺，柒原派人尋他想著助公主一臂之力的，誰承想……”柒原有些遺憾，隨即道：“不過公主放心，柒原日後定會註意。”

“鬼巫？本公主倒是從未聽說過，你如何得知？”璃藿道。

“有心自能打探到。”柒原道，忽聽門外三聲叩門聲，卻是長禮發出的信號。

“有人回來了，公主保重，屬下定會護著公主。”柒原說罷轉身欲走。

“你為何……”璃藿看他決然的背影突然問道，嚴格來說柒原是敖日的屬下，也只忠於敖日，卻幾次三番維護她。

柒原腳步一頓，聲音帶上一絲溫柔。“公主，屬下亦有執念……”一邊說著一邊身體逐漸透明直到消失不見，留璃藿在原地怔忪許久……

……

“婫玳，今日給本君打扮得隆重些。”阿陽看著黃銅鏡中那張嬌麗清絕的面孔對婫玳道。

“是。”婫玳笑嘻嘻應下，一邊為她梳妝一邊道：“神君生的這般美，若是略施粉黛一定更是傾絕六界，只不過神君平日裏不喜麻煩，一直素顏示人罷了。”

“哦？本神君傾絕六界？”阿陽微微詫異。她自認是美的，可素來對容貌沒什麽具體概念，也不大關註這些，除了個別長得特別抽象的能讓她說醜，例如曇迦幻成多肉時候的樣子，其他的委實不太關註。興許是從小便天天都能瞧見自己的臉，她雖覺得自己生的美卻也不至於認為自己能到了“傾絕六界”的地步。

“可不是麽。”婫玳道，“神君有所不知，先前上界不知是哪位仙君還是元君，曾舉辦過一次‘六界最美女仙家’的比賽，無論仙妖神魔都能投票，神君當時得了第一呢！”

“有這等事兒？本君怎的從未聽說過。”

“神君，您身份擺在這裏，誰會巴巴跑來跟您說這些，不過上界的幾位神君沒參加，想來是覺得這比賽有些無聊，自然也不會同您說了。”

“唔，有道理有道理。”阿陽來了興致，“那還有誰排名靠前？”

“當時一共投出十位女仙家，只是時間太長了，婢子具體的也記不太清，只記得神君第一，魔族的重風翼魔君第二，青丘逐月元君第三，極北雪鸮公主第四。”

“璃藿沒進前三甲？”阿陽詫異問，雖然她的裝束在寡淡的上界紮眼了些，可絲毫不妨礙她是個美人啊。“璃藿天天盛裝華服濃妝艷抹的，她竟然沒進前三？”

“就是因為公主打扮太過，才失了真實感，只好屈居第四了。想來整個天界也就只有引相神君瞧見過公主的素顏，誰讓他們是夫妻呢。”婫玳道。

夫妻？阿陽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上界最不可能瞧見她素顏的便是引相咯……

兩人這麽說著，婫玳已經給阿陽梳妝好，端詳著銅鏡中的阿陽喜滋滋道：“神君，您瞧是不是美得緊？”

阿陽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起來，半晌後微微皺起眉頭，“婫玳……你確定……這是本君？”真是打扮得連親娘都認不出來了啊！

婫玳猶自陶醉在自己的勞動成果中，一雙眼睛快要亮成星星，“真美啊……”

阿陽：“……婫玳？”

“啊！神君有何吩咐？”婫玳猛然回神。

“給本君把臉上這層紅的白的粉擦掉，本君一說話都覺得臉臉要裂開哢拉拉掉粉，還有這嘴唇。”阿陽皺皺眉，“像喝了小孩子血一樣，擦淡些，還有眉毛，向上挑的太厲害了，稍微平一些，自然。唔……還有這些發飾，沈甸甸墜得本君腦袋疼，留上個一兩件就好，其它的摘掉。”

“啊？”婫玳登時苦了一張臉，“神君……”

“楞著作甚，快些。”阿陽不管她一臉悲苦催促道。

“是……”婫玳不情不願上前重新幫阿陽打理起來，只聽阿陽道：“這上界只有一個璃藿就夠了，本君還是喜歡清淡一些。唔，這樣就不錯。”阿陽看可鏡中略施粉黛的容顏滿意道。

好麽？都快瞧不出化妝來了……婫玳暗自道。

“走，隨本君出去一趟。”阿陽一邊起身吩咐道，一邊理理寬大墜地的衣袖，水藍色廣袖流雲霓裳裏裏外外好幾層極盡繁雜，卻也大氣非常，這衣服是她今日特意選來穿的，有了褶皺就不好了。

－－－－－－題外話－－－－－－

這個自尊啊，有時候太過了也不好，古人雲：“不做死就不會死。”

你說什麽？你說這不是古人說的？

剛才那句話是對著我們的子孫後代說的，過個萬兒八千年等我們修成上神，我們就是他們口中的“古人”了。

哈哈哈哈你們是不是看不懂我想表達什麽？其實我也看不懂，因為我已經要被圖紙逼瘋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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