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荒沼澤。

一個灰頭土臉的人趴在沼澤邊緣處一動不動，只有呼呼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人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眉頭皺得死緊一身臟汙仿佛剛從泥池子裏撈出來的一般，身下隱約亮出一點藍色光芒，反射在那人臉上更襯得她面色蒼白，像冥界的鬼一般。

這人便是剛剛從沼澤裏脫身的阿陽了。此刻的她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毫無形象趴在地上，全身的骨頭像是被誰一塊塊拆卸過再重新組裝過一般，酸疼得無以覆加，加之連日打鬥得不到休息，方才又急三火四禦著飛鸞一路倉皇而逃，此刻早已經累成爛泥，一挨到沼澤的邊緣便踉蹌跌倒在地，休息了半天才堪堪能動彈一些。

“呼呼……該死的狻雲獸！”她低聲咒罵著，心裏卻在慶幸此刻周圍只有她自己，否則她一個上神被個上古大神的坐騎折騰成這樣日後可沒臉在天界混日子了。

身下傳來一聲嗡鳴，阿陽翻翻身子，飛鸞飛到空中使勁甩了甩劍身，將幾處汙泥甩開後又重新湊到阿陽面前，整個便貼在她臉上，淡藍色的光線柔和靜謐。

面上的冰涼感將她滿身的燥熱稍稍降下，阿陽休息了半晌雖然依舊疲累，卻已無礙。感受到它的不安和關切，阿陽擡手撫摸幾下飛鸞劍身安慰道：“放心，我沒事，這回多虧你了。”

飛鸞聞言稍微離開一點距離，興奮得嗡鳴不已。

一路風塵仆仆回到天界時已經臨近傍晚，阿陽連腳都沒沾地禦著飛鸞徑直飛往了青木的神君府邸，繞過正門直接去往離著寢房最近的那道墻，一個縱身輕輕巧巧地便躍進園子。

歸霧守在青木的榻前，只覺後脖頸一陣涼風襲來，轉眼間面前便多出一個人來。

“神君您……”歸霧瞪大眼睛瞧著來人，結結巴巴道一句，連禮都忘了行。阿陽此刻滿心的青木，自動忽略了他驚詫的目光，擺擺手道：“先別講究這些，青木這幾日如何？有沒有不相幹的人來？”

見她一副老母雞護犢的模樣歸霧不由想笑，然畢竟跟隨青木多載，方才一瞬間的驚詫過後恢覆鎮定，收回目光恭聲道：“稟神君，屬下在守在此處寸步未離，並依照神君指示日日餵主子服下安神丸，天君曾來過兩次，每次只是留下些靈草，除此之外並無外人前來，主子並無大礙。”

阿陽聞言一顆懸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吩咐道：“這些日子你也辛苦，這裏有我，你先下去吧。”

“可神君您……”歸霧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欲言又止。

阿陽以為他是擔心自己身體，大大咧咧擺擺手道：“我無礙，你照做便是。”

“……是。”歸霧無法，又猶疑地看她一眼，只得搖搖頭領命而去。

房間裏只剩下阿陽和青木，一時間靜的可怕。阿陽跪坐在榻前掀開青木身上的薄毯，眉頭不由皺的更緊。十幾日下來他腹部原本愈合的傷口瞧起來紅中泛黑，黑水玄蛇的毒已經將他的傷口蠶食得只剩下一層皮黏著。

記憶中的那個在他面前素來掛著淡淡淺笑的如玉公子如今躺在榻上紋絲不動，蒼白的面上隱約一絲青黑游走，更將他襯得憔悴虛弱。

“青木……”阿陽手指婆娑著他的雙頰低低喚一句，眼眶酸澀，“我知道你很痛，我采到了瀛芝，這便為你制成靈藥，再撐一會兒……”說罷吻上他的唇，絲絲涼意襲來，冰得她一個機靈。

他竟傷的這般嚴重，連自己的體溫都不受控制。阿陽心重重一顫，不敢與他多溫存一刻，立時重新跪坐好，手指覆上青木的眉心默念仙訣，絲絲靈力順著他的眉心進入靈脈，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感覺到他身上傳來些許溫熱才漸漸收回靈力。

阿陽心中掛念青木的傷勢哪裏都不敢去，索性將瀛芝交給歸霧，讓他去將瀛芝研磨好，自己則在榻前陪著他。歸霧的手腳做起事情來也足夠利落，用了半日時間不到便將整株瀛芝弄好交給阿陽。

一大碗瀛芝根磨成的水泛著絲絲黑氣，瞧著不想解藥更像是毒藥，誠然，瀛芝本身便是一味毒藥，用來對付黑水玄蛇的毒不過是以毒攻毒罷了，又誠然，整個大荒沼澤盡是毒蟲毒草和毒瘴，其中所謂的靈草解毒之理也不過是以毒攻毒而已。

“你守在門外，莫要叫外人來打擾。”阿陽吩咐了句。

歸霧依言做了，此時畢竟已經夜半，委實不會有哪位不長眼的仙家前來打擾，可阿陽依舊前所未有的戒備。待到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阿陽坐在青木旁邊，一只手將他的頭輕輕托起，舀起一勺瀛芝根水化成的藥湯便朝他口中餵去。

不知是否安神丸的效用還未下去，一勺藥餵下去倒有大半勺是淌出來的，青木軟軟窩在阿陽懷中，喉嚨都不曾動過一下。

一個上神，如今竟然連藥都吃不進，阿陽的心登時涼了半截。懷裏的人冰的好似寒冬的雪，阿陽生怕她一個來不及，他便再也熱乎不起來了。

“青木，我是阿陽啊，你可以不用這般防備了……”阿陽又舀起一勺湯藥小心餵到他嘴邊，口氣微微加重，“這瀛芝我可廢了好大勁才采回來的，你不許不喝，你若不喝我便……便不理你了。”說罷一點點餵進他口中，可令她失望的是，這回灑的並不比先前的少。

“好，我不會不理你，青木可莫要使小性子了，好不好？”阿陽又舀起一勺，手指微微發抖，卻依舊強自鎮定，輕聲哄道：“便是阿蘿如此怕苦也要每日飲下九碗蔓根水，你可別說連那只小娃娃還不如……”說著一點點餵下，再看著藥一點點灑出。

歸霧守在門外，雖然看不見房間內的情況，可阿陽一聲聲顫音傳出來也知道自家主子怕是情況不妙，心裏雖有主意卻礙於主意的實施方法不好宣之於口，也不敢隨意闖入主人臥房，只能在外頭幹著急。

裏面的阿陽餵了三次藥不成功索性將勺子丟在一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青木，片刻後端起碗來便喝了一大口。

苦澀席卷舌尖，阿陽被藥氣熏得眉頭微皺，確忍住吐出來的沖動將唇覆在青木唇上，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腦，一只手將他的嘴巴捏開，因為怕青木嗆到，阿陽不敢餵太多，只能用嘴巴一點一點把藥渡入青木口中，速度雖慢了些，卻終究是一點不剩地喝進去了。

“這就對了麽。”守在門外的歸霧聽見屋內的動靜隱約猜出阿陽的舉動忍不住咕噥一句，而後兩眼放光繼續守起門來。

那藥味苦氣澀難以下咽，阿陽被苦臭的藥氣熏得頭昏腦漲，抹了把腦門子上的汗便又動手將瀛芝本體磨成的藥粉小心敷在青木的腹部，一切準備妥當後這才跪坐好念緩緩默念起仙訣。

這是她頭一次動用母神神脈中的滌蕩之力，當神力被催動起來後阿陽只覺周身的血脈急速運轉起來，將自身的力量一點點積聚在指尖，最終在即將爆出之時阿陽猛然伸手點向青木的眉心，浩蕩神力隨之進入青木的靈脈。

絲絲涼意襲來又散去，襲來又散去，帶著似有似無的陰毒之氣，那是瀛芝根水受神力指引將青木靈脈中的毒一點點凝聚到青木的眉心，再由她的神力化解，一次一次反反覆覆。

黑水玄蛇的毒深入靈脈，與骨血融為一體，便如她先前的引靈，把原本不是自己靈體的東西強行融入骨血是不好受的，同樣的道理，要從骨血中往外分離毒氣也定是不好受的。不知是因為體內的毒被逐漸化去還是安神丸的效用已經開始衰退，床上一只未有動靜的青木開始有了些許反應，只見他眉頭微蹙，結實的手臂上青筋緩緩暴起，瞧著有些痛苦。

“青木，痛就喊出來，哪怕是哼一聲也好。”阿陽見狀喚了一聲，可青木的反應卻是止於這些，並未繼續發出什麽動靜，阿陽也就不再催促，專心為其拔起毒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青木中毒之深也非一時所致，阿陽拔起毒來便也就無法一蹴而就。整整過了三日有餘才算將黑水玄蛇的毒全部拔出，覆在其腹部的瀛芝粉已經由黑色轉換成詭異的青色，床上的青木臉色更加蒼白幾分，然身體卻是比先前溫熱許多，阿陽收回神力，看了眼瀛芝粉顏色的變化總算松了口氣，拔出毒來後，憑借青木的修為傷口便構不成大礙，接下來便是等待青木轉醒了。

畢竟接連十幾日不眠不休，中途又幾次同狻雲獸周旋，縱使是神仙也吃不消，如今青木暫時沒有大礙，是以當心裏那根緊繃的弦松懈下來之後阿陽才覺出疲憊不堪，伏在青木床榻旁邊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興許潛意識中依舊不慎放心他，又興許是連日奔波，這一覺總是睡得不沈，時不時便要醒上一醒，好不容易重新睡著之後又是接連不盡的夢。她夢見自己回到年少時，筆彼時拜入溯雲境洪涯神君門下學藝，師傅教徒時煞是嚴厲，每當他們不小心用念錯仙訣便會有一截無形長鞭揮過來抽在身上，其餘的十四個師兄妹都不敢躲開，怕躲不過反倒惹惱了師傅打的更重，只有她，非但會躲，躲過師傅的一鞭之後還會沖師傅做個志得意滿的鬼臉，把師傅嘴巴上那兩撮胡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然洪涯神君雖然生氣，也每次放出話去要懲治這個不聽話的徒弟，可每每都是高高擡起輕輕放下，最嚴重的不過是罰她去面壁，時日久了旁的師兄弟都道師傅向著她，舍不得懲罰她，她每每聽了也就一笑置之，從未往心中去。

師傅到底向不向著她她心裏最是清楚，每次有什麽好的寶貝師傅都先想著大師兄或者小師弟，他們都挑剩下的東西師傅才會給她，有時候甚至輪不到她挑揀便沒有了，可她素來也不曾抱怨過什麽，她是來拜師學藝的，又不是來拜師爭風吃醋的，伸出五指尚有長有短，何況師傅這尊大神。是以盡管知道師傅偏心，她依舊自顧自當一個頑劣的徒弟，並認真修習術法，誰知這麽一來她竟成了同門中進階最快的。

洪涯神君也不是瞎子，徒兒的進步瞧在眼中喜在心裏，她除了比起那些恪守規矩的師兄弟頑劣一些也並未翻過什麽大錯，時日久了洪涯神君便也對她的行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甚深究了，直到她捉桑油河的錦鯉。

阿陽睡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是夢是醒，記憶中師傅知道她捉了那條錦鯉之後大動肝火，當即罰去面壁三千年，因為有了青木的求情才得以不到三百年便被師傅解了禁制，可如今的情形卻是她站在師父面前，師傅一雙眼睛被她氣的赤紅，拿著劍便要砍了她，她的修為不夠，對上師傅也只有挨打的份兒，即便盡力躲閃不多時也依舊遍體鱗傷。

她半跪在地上剛想喘息，師傅那邊毫不留情一記仙障打來正中胸口，身體不受控制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冷汗涔涔流下，阿陽痛苦得蜷縮起身子。

站在遠處的洪涯神君一手提著劍，朝她慢慢走過來，劍尖折射出冷芒映在她臉上，更顯得她蒼白如血，有同門想上前勸解一二，卻無一例外全被洪涯神君一劍斬了元靈，命散當場。

“師傅！”阿陽嘶啞著喚了一聲，猛然發覺面前的人披頭散發，赤紅著一雙眼睛，一身的殺氣毫不避諱向四周蕩開。

她終於察覺出不對，這不是她的師傅，洪涯神君雖然有所偏頗，但不曾虧待過自己的徒弟，她的師傅脾氣雖然暴躁但並非有過如此癲狂的時候，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師傅，而是一個魔鬼。

可好好的師傅如何會成了魔鬼呢……阿陽一邊慢慢朝後挪動，一邊想，可對面的“洪涯神君”顯然並不給她思考的時間，見她受傷忽然大喝一聲，提劍暴起直沖她刺來。

他們之間距離本就不到不到兩丈，那人速度之快難以想象，幾乎是轉瞬之間便襲到近前，阿陽眼睜睜的瞧著那尖銳的鋒芒離自己愈來愈近而無從躲閃，心裏也只能嗚呼哀哉，認命地閉上眼睛。

“噗！”一聲利器穿過皮肉的悶響在耳邊想起，一股溫熱的液體濺了她一臉，阿陽身子隨之一顫，然等了半晌卻沒有感受到來自身體的疼痛。

阿陽慢慢睜開眼睛，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影擋在她身前，利刃自那人胸口貫穿而過，鮮血匯成一股細流，順著劍身滴滴答答落下，在她的裙尾綻出朵朵殷紅的花朵。

聽見她的動靜那人沒有回頭，對面的洪涯神君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被他一劍刺穿的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楞在當地，半晌後執劍的手陡然松開劍柄，發狂般笑起來，笑著笑著竟流出血淚。

阿陽自看到眼前的身影時便被攫住心神，竟是連方才的恐懼也忘了。被血染紅的劍因為洪涯神君放手而輕輕攪了一下，這一下明明不是在自己身上，可地上的阿陽卻似有所感似的，心臟猛然抽痛一下，手不自覺捂住胸口，這痛比方才“洪涯神君”打的那一下疼多了，簡直像從她的心上剜走一塊肉，讓她痛不欲生。

他是誰？為何要救她？他……會死掉麽？

死……這個想法一出阿陽忽然被一種莫大的恐懼攫住，她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只知道有一個聲音在心裏不住地喧囂：“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

周圍的殺氣散去，那人身子晃了晃，終究是膝蓋一軟倒下去，阿陽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然從地上起來，那人正好跌落在他懷中，一張蒼白的面孔赫然出現在面前。

“青木！”阿陽淒惶喚道。

“神君，發生何事？”一個聲音陡然在背後響起，阿陽回頭一瞧，卻是歸霧正站在門口一臉關切望著這邊。

阿陽一楞，隨即往窗外一瞧，天色已經大亮，原來方才竟是自己做夢了。

“無事。”阿陽揉著太陽穴回一句，不由有些尷尬。輕輕籲口氣。後背已經濕透，衣裳濕噠噠黏在身上難受的緊。

“幸好只是個夢……”阿陽咕噥一句，轉頭去瞧青木如何，誰知一回頭面前的景象讓她頓時面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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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感冒四天，躺了四天，今天爬起來幹了兩大碗飯兩大盤菜三個雞翅後寫下此章，謝謝大家，我要吃點水果喝點酸奶幫助消化了，大家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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